1997年的春天来得特别早,刚过完年,柳树就抽了新芽。薛元锋的“元锋再生资源有限公司”运转了四个月,废品站联盟的六家回收站都挂上了统一的蓝色招牌,远远看去,像一串蓝色的音符,在城东的灰褐色调中格外醒目。
公司走上了正轨,每月利润稳定在三万左右。薛元锋把一半利润用于还贷,一半投入升级改造。他给每个回收站都配了电子秤,建了台账,制定了安全规范。还从夜校请来老师,给工人们上文化课和安全课。
“元锋,你现在搞得越来越像那么回事了。”孙老板有天来公司对账,感慨道,“以前咱们就是收破烂的,现在……现在好像真是做企业了。”
“本来就是做企业。”薛元锋给他倒茶,“孙哥,时代不一样了。以前靠力气,现在得靠脑子。”
“是啊。”孙老板喝了口茶,“不过我听说,南方那边,废品回收这行也在变。”
“怎么变?”
“深加工。”孙老板说,“我有个表弟在广东,说那边现在不兴直接卖废料了。都是收回来,分类加工,做成半成品甚至成品再卖。利润能翻好几倍。”
薛元锋心里一动。这和他之前想的塑料加工厂是一个路子,但规模更大,技术更先进。
“孙哥,你表弟在广东做什么?”
“在一个金属加工厂,专门把废钢铁熔炼,做成标准规格的钢锭,卖给钢厂。听说一年能挣这个数。”孙老板伸出三根手指。
“三十万?”
“三百万。”
薛元锋倒吸一口凉气。三百万,是他现在年利润的十倍。
那天晚上,薛元锋失眠了。他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脑子里全是孙老板的话:深加工,标准钢锭,三百万。
他起身,打开灯,翻开笔记本。笔记本上记录着他这半年学到的管理知识、市场信息、还有各种想法。翻到最后一页,他写下:
“废品回收的瓶颈:1.利润薄,靠量取胜;2.受原材料价格波动影响大;3.技术含量低,容易复制;4.环保压力越来越大。”
然后又写:
“深加工的优势:1.附加值高;2.价格稳定;3.技术门槛;4.符合政策方向。”
写完后,他看着这些字,心里越来越清晰:单纯的废品回收没有前途,必须转型。
第二天,薛元锋召开家庭会议。米亚兰、薛仕昊都参加,连六岁的薛晓雯也搬个小板凳坐在旁边。
“我想去南方考察。”薛元锋开门见山,“看看那边的再生资源加工厂是怎么做的。如果可行,咱们就转型。”
“转型?”米亚兰愣了一下,“怎么转?”
“从回收转向加工。”薛元锋拿出笔记本,“咱们现在收废钢铁,一吨赚一百块差价。如果加工成钢锭,一吨能赚三百。如果做成建筑用的金属构件,一吨能赚五百甚至更多。”
米亚兰算了一下账。现在公司每月收两百吨废钢,如果真能做成金属构件,每月利润能翻五倍。
“可是……技术呢?设备呢?咱们不懂啊。”
“所以要去学。”薛元锋说,“我打算去广东、浙江、江苏跑一圈,看看人家的厂子,学学人家的技术。如果觉得可行,回来就干。”
“爸,我支持你。”薛仕昊突然说,“我们自然课老师说了,循环经济是未来趋势。废品回收加工,就是循环经济。”
薛元锋笑了:“我儿子懂得真多。”
米亚兰还是有些担心:“那得投多少钱?咱们刚缓过来一点……”
“钱的事我想过了。”薛元锋说,“如果真要干,我打算把废品站卖掉一部分。”
“什么?”米亚兰惊得站起来,“那是咱们的根基啊!”
“亚兰,你听我说。”薛元锋很冷静,“现在有六家回收站,卖掉三家,留三家。卖的钱足够建一个小型的加工厂。留的三家回收站,可以保证基本收入,也能给加工厂提供原料。”
“可是……万一加工厂做不起来呢?”
“那就从头再来。”薛元锋看着妻子,“亚兰,咱们从八百块钱起家,最坏也就是回到起点。但我有种感觉,这次转型,是咱们唯一的机会。如果不转,五年后,咱们可能就被淘汰了。”
米亚兰沉默了。她知道丈夫说得对。这半年来,她也感觉到生意越来越难做——竞争多了,价格透明了,环保要求严了。如果不变,确实没有出路。
“你……决定了吗?”
“决定了。”薛元锋很坚定,“下周就去南方。”
米亚兰看着他眼里的光,知道劝不住。这个男人,一旦认准了路,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好。”她最终说,“你去吧,家里有我。”
薛仕昊举起手:“爸,我能跟你一起去吗?放暑假了。”
薛元锋想了想:“行,带你去见见世面。”
一周后,父子俩踏上了南下的火车。这是薛仕昊第一次出省,他兴奋地趴在车窗上,看着窗外的景色从北方的平原变成南方的丘陵,再变成水乡的河流。
第一站是广东佛山。孙老板的表弟陈建军来接站。陈建军四十出头,个子不高,但很精干,开着一辆面包车。
“薛哥,一路辛苦了。”陈建军很热情,“住宿都安排好了,就在我们厂附近。”
陈建军的厂子在佛山郊外,是个中型金属加工厂。厂区很大,分原料区、加工区、成品区。原料区堆着成山的废钢铁,工人们用磁选机分拣;加工区里,熔炼炉火光熊熊,轧钢机轰隆作响;成品区整齐码放着各种规格的钢锭和金属构件。
薛元锋看得眼睛都直了。他没想到,废品加工能做到这么大规模,这么正规。
“陈老板,你这厂子投资了多少?”他问。
“前期投了两百万,后来扩建又投了一百五十万。”陈建军说,“不过现在一年能赚三百多万,两年就回本了。”
“技术……难吗?”
“说难也不难。”陈建军带他们参观生产线,“关键是设备和管理。设备要先进,管理要规范。你看我们这个熔炼炉,是全自动控温的,出来的钢水质量稳定。还有这个轧钢机,精度很高,出来的构件尺寸误差不超过一毫米。”
薛元锋仔细看着,不懂就问。陈建军很耐心,一一解答。
中午在厂里吃饭,陈建军说起自己的经历:“薛哥,不瞒你说,我也是收废品起家的。九十年代初在深圳收废铁,赚了点钱。后来发现,光收不加工,永远是小打小闹。我就把全部家当投进去,建了这个厂。刚开始也难,技术不懂,市场不熟,差点破产。但挺过来就好了。”
薛元锋听得心有戚戚:“陈老板,你觉得我现在转型,来得及吗?”
“太来得及了。”陈建军说,“现在国家提倡循环经济,政策支持。而且北方市场还没饱和,竞争没那么激烈。你要是做,我建议你别学我这么大摊子,先从小的做起。做建筑用的金属构件,技术要求没那么高,市场也稳定。”
“建筑构件?”
“对。”陈建军拿出一本产品册,“你看,这些楼梯扶手、阳台栏杆、门窗框架,都是金属构件。现在房地产起来了,需求量很大。你如果有建筑行业的关系,可以做定制加工,利润更高。”
薛元锋翻着产品册,心里越来越亮。对啊,建筑行业。他在省城干了那么多年建筑工地,认识不少包工头、项目经理。如果做建筑构件,不愁销路。
在佛山待了三天,薛元锋又去了浙江温州、江苏无锡,看了五六家不同规模的加工厂。有做金属构件的,有做塑料颗粒的,有做废纸再生的。看得越多,他思路越清晰。
薛仕昊跟着父亲,也大开眼界。他看到了真正的工厂是什么样子,看到了机械化生产的力量,看到了技术的重要性。
“爸,这些厂子都好先进。”在从无锡回省城的火车上,他说,“跟咱们废品站完全不一样。”
“是啊。”薛元锋感慨,“这就是工业化的力量。咱们以前,太土了。”
“爸,你打算怎么做?”
“我想好了。”薛元锋拿出笔记本,上面密密麻麻记满了考察心得,“回去就卖三家回收站,筹钱建个小型的金属加工厂。先从简单的建筑构件做起,慢慢发展。”
“妈会同意吗?”
“你妈……可能会反对。但这次,我一定要做。”
回到省城,薛元锋第一时间召开公司会议。六家回收站的老板都来了,还有米亚兰。
薛元锋把南下的见闻和想法说了一遍,最后说:“各位老板,我想转型做金属加工。需要资金,所以我打算卖掉三家回收站。在座的如果有兴趣,可以优先购买。价格好商量。”
会议室里炸开了锅。
“老薛,你疯了吧?废品站做得好好的,转什么型?”
“金属加工?咱们懂吗?投那么多钱,万一赔了呢?”
“就是,现在一个月挣万把块挺好,折腾啥?”
反对声一片。连孙老板都劝他:“元锋,三思啊。你现在公司刚上轨道,稳稳当当多好。”
薛元锋很平静:“各位,我不是一时冲动。我去南方看了,也想了很久。废品回收这行,天花板太低。咱们现在还能赚点钱,是因为竞争还不激烈。等大家都进来了,价格战一打,就没利润了。转型是迟早的事,早转比晚转好。”
“那也不用卖废品站啊。”一个老板说,“慢慢攒钱,攒够了再转。”
“等不起。”薛元锋摇头,“市场不等人。现在北方做金属加工的还少,等大家都看到了,机会就没了。”
会议不欢而散。老板们都不理解薛元锋的决定,觉得他“飘了”“好高骛远”。
回到家,米亚兰也劝他:“元锋,要不……再想想?你现在卖废品站,等于自断臂膀。万一加工厂做不起来,咱们连退路都没了。”
“亚兰,我知道你担心。”薛元锋握住妻子的手,“但这次,我真的想清楚了。咱们不能一辈子收破烂。儿子长大了,要上好学校,要出国留学,这些都要钱。靠废品站,供不起。”
“可是……”
“你相信我一次。”薛元锋看着妻子,“就像当年我相信囤废钢能赚钱一样。那次我赌对了。这次,我也会赌对。”
米亚兰看着丈夫。这个男人眼里的光,她太熟悉了——那是认准了路,九头牛都拉不回来的光。当年他揣着八百块钱进城时有这种光,囤废钢时有这种光,现在,又有了。
“你……真的想好了?”
“想好了。”
“那……我支持你。”米亚兰最终还是妥协了,“不过,废品站别全卖,留两家。万一……我是说万一,还有个退路。”
薛元锋想了想:“好,听你的。”
卖废品站的过程不顺利。三家回收站,薛元锋开价十五万——包括设备、场地、客户资源。但同行们都持观望态度,觉得价格太高。
“老薛,你现在急着用钱,还开这么高价?”
“这不是高价。”薛元锋很坚持,“这三家站,每月净利加起来八千。十五万,两年就回本。你们买了,稳赚不赔。”
话是这么说,但真正敢接手的少。最后,只有孙老板买了一家,另外两家拖了一个月都没卖出去。
薛元锋急了。建加工厂要钱,设备定金要交,场地要租,处处都要钱。
“爸,要不……”薛仕昊小心翼翼地说,“我那有两千压岁钱,你先拿去用。”
薛元锋摸摸儿子的头:“傻孩子,你那点钱哪够。”
“那怎么办?”
薛元锋没说话。他在想,在想一个破釜沉舟的办法。
第二天,他去了银行。把剩下的三家废品站和家里的房子,全部抵押,贷了三十万。加上卖一家回收站的五万,自己攒的十万,一共四十五万。
“够了。”他对米亚兰说,“加工厂的前期投入够了。”
米亚兰看着他递过来的抵押合同,手都在抖:“元锋,这……这可是咱们全部家当啊。”
“我知道。”薛元锋很平静,“所以只能成功,不能失败。”
“万一……”
“没有万一。”薛元锋打断她,“亚兰,咱们从农村出来,一无所有。现在有房有车有生意,都是搏出来的。这次,再搏一次。赢了,咱们上一个台阶;输了,大不了回农村种地。但我不信会输。”
米亚兰看着丈夫,突然哭了。不是害怕,是感动。这个男人,为了这个家,把一切都押上了。
“我跟你一起。”她擦干眼泪,“厂子建起来,我也去帮忙。”
“你还有服装店……”
“服装店交给小梅管。”米亚兰很坚定,“这么大的事,我不能让你一个人扛。”
薛元锋抱住妻子,久久没有说话。
资金到位后,薛元锋开始行动。他在城郊工业园租了一栋两千平米的厂房,年租金六万。又联系了陈建军介绍的设备厂家,订购了一套小型熔炼炉和轧钢机,定金十万。
接下来是办手续。环保审批、消防验收、工商注册、税务登记……一道道关卡,一个个公章。薛元锋跑了整整一个月,瘦了八斤,终于把所有手续办齐。
这期间,质疑声没断过。
同行说:“薛元锋飘了,废品站做得好好的,非要去搞什么加工厂,等着赔钱吧。”
朋友说:“老薛,你四十多了,还折腾啥?稳稳当当多好。”
连老家亲戚都打电话劝:“元锋,听说你把房子都抵押了?你可别犯糊涂,城里待不下去就回来,家里还有地。”
薛元锋一律回以两个字:“谢谢。”
他不解释,不争辩。只是埋头做事。
薛仕昊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暑假最后一周,他跟着父亲在工地上——是的,加工厂的建设工地。他看父亲和工人一起搬设备,看父亲拿着图纸和技术员讨论,看父亲为了省几百块钱跟建材商讨价还价。
“爸,你累不累?”晚上回家,他问。
“累。”薛元锋靠在沙发上,闭着眼睛,“但值得。”
“为什么值得?”
“因为这是爸想走的路。”薛元锋睁开眼,看着儿子,“仕昊,爸没文化,但爸知道一个道理:人这一辈子,不能只图安稳。要敢想,敢干,敢闯。输了不可怕,可怕的是连输的勇气都没有。”
薛仕昊似懂非懂,但他记住了这句话。
开学前一天,加工厂的主体设备安装完毕。薛元锋站在崭新的厂房里,看着那些闪着金属光泽的机器,心里百感交集。
从决定转型到现在,三个月。三个月里,他卖了产业,抵押了房子,借了贷款,顶住了所有质疑和压力。
现在,厂子建起来了。接下来,是更难的:技术、生产、市场。
但他不怕了。因为他知道,这条路虽然难,但是对的。
就像当年从农村进城,就像当年摆地摊卖袜子,就像当年囤废钢。
每一次,都是在绝境中找生路。每一次,都走出来了。
这一次,也会。
夜色中,加工厂的灯亮起来。薛元锋一个人站在厂房中央,看着自己的影子被灯光拉得很长。
他想起了很多事。想起了分家之夜,想起了进城之路,想起了火灾劫难。
然后他笑了。
路还长,但他还要走下去。
带着四十五万的全部家当,带着家人的支持,带着不灭的勇气。
走下去。
走向那个叫“天昊”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