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灾后的第一个月,薛元锋像一台开足马力的机器,几乎没有停歇。白天在废品站盯生产、跑业务,晚上熬夜做重建计划。米亚兰劝他休息,他总是说“没事”,但眼里的血丝和鬓角的白发骗不了人。
七月初的一个下午,薛元锋在废品站晕倒了。
当时他正在指挥工人安装新的液压打包机,突然眼前一黑,直挺挺地栽下去。二柱和铁蛋吓坏了,赶紧把他送到医院。
医生检查后,把米亚兰叫到办公室:“病人严重劳累过度,血压也高。需要住院观察几天,好好休息。”
米亚兰看着病床上昏睡的丈夫,眼泪在眼眶里打转。这个男人太要强了,强到连自己的身体都不顾。
薛仕昊放学后赶来医院,看到父亲苍白憔悴的脸,心里像被针扎了一样。
“妈,爸会没事吧?”
“没事,就是累着了。”米亚兰摸摸儿子的头,“仕昊,这段时间你多担待点,别让爸操心。”
“我知道。”
薛元锋在医院住了三天。这三天,他难得地什么也没想,只是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发呆。医院很安静,窗外的阳光透过百叶窗洒进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他想了很多事。
想起老家的三亩薄田,想起父亲临终前的话:“元锋啊,你性子倔,以后出去了,要多听多看,少冲动。”
想起刚进城时,他发誓“不混出人样绝不回去”。现在呢?算不算混出人样了?有房有车有生意,但也有一屁股债和烧成废墟的工厂。
想起废品站的风波,想起囤废钢的豪赌,想起儿子上报纸的骄傲。一幕幕像放电影,快进,暂停,回放。
第三天下午,薛仕昊带着作业本来医院陪父亲。他坐在床边的小凳子上写作业,偶尔抬头看看点滴瓶。
“爸,你好点了吗?”
“好多了。”薛元锋声音还有些虚弱,“仕昊,作业多吗?”
“不多。我都写完了,这是课外练习。”
薛元锋看着儿子认真的侧脸,突然问:“仕昊,你觉得爸做得对吗?”
薛仕昊愣了一下:“什么做得对?”
“开厂,扩张,把生意做大。”薛元锋说,“如果爸安分守己,就守着废品站,也许不会出这事。”
薛仕昊放下笔,想了想:“爸,我们自然课上学过一个词,叫‘试错’。”
“试错?”
“嗯。老师说,科学进步就是不断试错的过程。爱迪生发明电灯,失败了上千次。但他每次失败,都知道了一条‘走不通的路’。最后,他从所有走不通的路里,找到了唯一那条走得通的。”
薛元锋沉默了。他没想到,十一岁的儿子能说出这么有哲理的话。
“你是说,爸这次失败,也是一次‘试错’?”
“我觉得是。”薛仕昊很认真,“爸,你以前总说,做生意要敢闯敢拼。我觉得没错。但闯和拼,也要有方法。这次火灾,让你知道了安全有多重要。这比赚多少钱都值。”
薛元锋看着儿子,眼眶发热。这孩子长大了,真的长大了。
“仕昊,爸没白疼你。”
“爸,你要快点好起来。”薛仕昊握住父亲的手,“咱们家,不能没有你。”
出院那天,薛元锋做出了一个决定:暂停塑料加工厂的重建计划。
“为什么?”米亚兰很意外,“地都买下来了,不建了?”
“建,但不是现在。”薛元锋很冷静,“我现在的能力和资金,就算重建,也只能建个跟以前差不多的厂子。那样不行,安全隐患还在,竞争力也不够。”
“那你想……”
“我想学习。”薛元锋说,“去南方看看,看看人家正规的工厂是怎么管理的。还要读书,学管理知识。亚兰,我算是明白了,光凭经验和胆子做生意,走不远。”
米亚兰愣住了。她认识的薛元锋,是个实干家,是那种“说干就干、干了再说”的人。现在居然说要学习,要看书?
“你……认真的?”
“认真的。”薛元锋从床头柜里拿出一本书——《企业管理基础》,“住院这几天,我让二柱去书店买的。看了几页,发现我以前很多做法都不对。”
米亚兰接过书,翻了翻。密密麻麻的字,还有很多图表。她看不懂,但能感觉到,那是另一个世界。
“你想学,我支持你。”她说,“可厂子那边……”
“先放着。”薛元锋说,“把废品站和你的服装店打理好,积累资金。等我学明白了,咱们一步到位,建个真正的好厂子。”
从那天起,薛元锋像变了一个人。他不再整天泡在废品站,而是每天抽出两小时看书。从最基础的《企业管理基础》开始,看不懂就问儿子,或者去图书馆查资料。
他还报了一个夜校的培训班,每周二、周四晚上去上课。同学大多是刚毕业的年轻人,就他一个四十多岁的大叔。但他不觉得丢人,上课认真记笔记,下课追着老师问问题。
“薛大哥,你都这岁数了,还学这些干啥?”一个年轻同学问。
“岁数大了才更要学。”薛元锋笑,“以前不懂,走了弯路。现在懂了,少走点弯路。”
除了看书上课,薛元锋开始系统梳理废品站的运营。他建立了台账制度,每一笔进出货都详细记录;制定了安全规范,每周检查电路和设备;还做了员工培训计划,让二柱和铁蛋也学点管理知识。
最让米亚兰惊讶的是,薛元锋开始做“市场调研”。他不再是等着客户上门,而是主动去拜访建筑公司、工厂、商场,了解他们的废品产生情况和处理需求。
“元锋,你这么做,累不累?”米亚兰问。
“累,但有用。”薛元锋拿出一个笔记本,“你看,这是我这周跑的五家公司。有两家以前是把废品随便处理的,现在愿意签长期合同给我们。还有一家工厂,废塑料一个月能出十吨,以前都是低价卖给小贩,现在愿意给我们,价格还公道。”
“你怎么说服他们的?”
“靠诚信,靠专业。”薛元锋说,“我给他们看咱们的营业执照、环保证明,还带他们参观废品站,看咱们怎么分类、怎么处理。他们一看,正规,放心,就愿意合作了。”
米亚兰看着丈夫,心里涌起一股说不出的感觉。这个男人,经历了毁灭性的打击后,没有一蹶不振,而是找到了新的方向——一个更扎实、更清醒的方向。
九月,薛仕昊升入六年级。开学第一天,他带回一个消息:学校要组织“家长课堂”,邀请有特长的家长来给同学们讲课。
“爸,你要不要去?”薛仕昊问,“讲讲你怎么做生意,怎么从废品里发现商机。”
薛元锋第一反应是拒绝:“我一个大老粗,能讲什么?别给你丢人。”
“爸,你可不是大老粗。”薛仕昊很认真,“你会管理,会做生意,还会从失败里总结经验。我们老师说,这种经验比课本知识更宝贵。”
薛元锋犹豫了。他想起自己小时候,最大的愿望就是上学。但因为家里穷,只念到小学三年级就辍学了。现在儿子邀请他去学校讲课,这是他想都不敢想的事。
“你……真觉得爸能讲?”
“能!”薛仕昊用力点头,“我们班同学都知道我爸是‘废品大王’,可厉害了。”
薛元锋笑了:“行,爸去。”
家长课堂安排在周五下午。薛元锋特意理了发,穿了最正式的衬衫——米亚兰从店里挑的,浅灰色,很合身。他还准备了一个小纸箱,里面装着他从废品站找的各种“宝贝”:一段废铜线,一块废铝板,几个不同材质的塑料样品,还有那个简易净水器的模型。
教室里坐满了六年级的学生和部分家长。薛元锋站在讲台上,手心全是汗。他这辈子没在这么多人面前说过话。
“同学们好,我叫薛元锋,是薛仕昊的爸爸。”他开口,声音有些抖,“我是个收废品的。”
台下有学生小声笑。薛元锋顿了顿,继续说:“可能有些同学觉得,收废品不体面。我以前也这么想。但现在我知道了,世界上没有真正的垃圾,只有放错地方的资源。”
他从纸箱里拿出那段废铜线:“这是什么?”
“电线!”有学生喊。
“对,废电线。”薛元锋说,“但它不是垃圾。把它外面的塑料皮剥掉,里面的铜可以回收,重新做成新的电线。一吨废铜,能卖两万多。”
他又拿出那块废铝板:“这个呢?”
“铝板!”
“对,废铝板。回收后,可以做成铝窗、铝锅、易拉罐。一吨废铝,也能卖一万多。”
学生们安静下来,好奇地看着那些“废品”。
薛元锋拿起那个简易净水器:“这个,是我儿子薛仕昊用废品做的。所有材料都来自废品站,成本不到五块钱,但能过滤脏水,让水变干净。”
他演示了净水过程。浑浊的水倒进去,清澈的水流出来。学生们发出惊叹声。
“同学们,这就是我想说的。”薛元锋声音稳了些,“废品不是终点,而是起点。我靠收废品,在城里买了房,供儿子上好学校。我儿子用废品,做出了有用的发明。你们看,只要有心,什么东西都能创造价值。”
他讲了自己从八百块钱起家的故事,讲了废品站的风波,讲了囤废钢的豪赌,也讲了火灾的教训。
“我最后想说的是:失败不可怕,可怕的是失败后爬不起来。我现在每天学习,看书,上课,就是不想再犯同样的错误。同学们,你们现在有这么好的条件,一定要好好学习。知识就是力量,这话一点不假。”
讲课结束,教室里响起热烈的掌声。几个学生围上来,好奇地问问题:
“薛叔叔,废品怎么分类啊?”
“薛叔叔,你收不收旧玩具?”
“薛叔叔,我以后也能去你废品站参观吗?”
薛元锋一一回答,耐心细致。薛仕昊站在旁边,看着父亲,心里满满的骄傲。
回家的路上,薛元锋问儿子:“爸今天没给你丢人吧?”
“没有。”薛仕昊说,“爸,你今天讲得特别好。我们陈老师都说了,这是最有意义的一节家长课。”
“那就好。”薛元锋松了口气,“爸还怕自己说不好。”
“爸,你变了。”
“变了?变老了?”
“不是。”薛仕昊认真地说,“变得更……更像个老师了。”
薛元锋笑了。是啊,他变了。从那个只知道埋头苦干的农民工,变成了会思考、会学习、会分享的生意人。这场火灾,烧掉了一个厂子,但也烧出了一个新生的薛元锋。
十月,薛元锋做出了另一个重大决定:成立“元锋再生资源有限公司”。不是废品站,是公司。他注册了商标,设计了logo,还做了宣传册。
“咱们要做,就做正规的。”他对米亚兰说,“以后,咱们不是收破烂的,是再生资源回收利用企业。”
米亚兰看着丈夫眼里的光,知道那个敢闯敢拼的薛元锋又回来了。但这次,多了沉稳,多了智慧,多了远见。
公司成立那天,薛元锋把废品站联盟的六家老板都请来了。他在新租的办公室里挂了一张地图,上面标出了城东所有工厂、工地、商场的废品产生点。
“各位老板,咱们以前是小打小闹,以后要正规化。”薛元锋说,“我计划分三步走:第一步,统一品牌,所有回收站都挂‘元锋再生’的牌子;第二步,统一管理,制定标准化流程;第三步,整合资源,争取政府扶持,建一个大型的再生资源加工基地。”
老板们面面相觑。这个计划太大了,超出了他们的想象。
“老薛,这得投多少钱啊?”孙老板问。
“前期不用大家投钱。”薛元锋说,“我来牵头,申请政策支持。大家要做的,就是把各自的回收站升级改造,达到环保标准。等加工基地建起来,咱们按贡献入股分红。”
“能成吗?”有人怀疑。
“试试才知道。”薛元锋很坚定,“但不试,永远成不了。”
会议开了三个小时。最终,六家老板都被说服了。他们看到了薛元锋的变化,也看到了行业的前景。更重要的是,他们相信这个从火灾废墟里站起来的人。
散会后,薛元锋一个人站在办公室窗前。夕阳西下,余晖洒在废品站的方向。那里,新的设备在运转,工人在忙碌,一切都井井有条。
他想起了火灾那夜冲天的火光,想起了保险公司理赔员的冷脸,想起了病床上的无力感。
但现在,他站起来了。不是莽撞地站起来,而是思考后、学习后、沉淀后,稳稳地站起来。
他拿出手机,拨通了南方一个朋友的电话:“老陈,我下个月去你那边考察。对,想看看正规的再生资源工厂。另外,帮我联系几个设备厂家,我想了解最新的加工技术。”
挂掉电话,薛元锋翻开笔记本,在新的一页写下:
“1996年10月18日,‘元锋再生资源有限公司’成立。目标:三年内建成城东最大的再生资源回收加工基地。原则:安全第一,环保先行,诚信经营,持续学习。”
写完,他合上笔记本,望向窗外。
城市的灯火渐次亮起,像无数颗星星落在地上。那里有梦想,有奋斗,有无数个像他一样不甘平庸的人。
而他,薛元锋,四十二岁,白了一半头发,欠着一屁股债,刚刚从一场大火里逃生。
但他不怕了。因为他手里有知识,眼里有方向,心里有火。
那场火,烧掉了旧的薛元锋。
也烧出了一个新的、更强大的薛元锋。
而这条路,还在延伸。前方,是更广阔的天地,更艰巨的挑战,更灿烂的未来。
他准备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