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更新时间:2026-01-22 05:14:54

简易净水器带来的热度持续了半个月,渐渐平息。薛仕昊回归了正常的学生生活,只是偶尔会有陌生人来到废品站,想看看那个“上过报纸的小发明家”。薛元锋总是客气地接待,但会强调:“孩子以学业为重,不接受商业合作。”

生活似乎回到了正轨。塑料加工厂订单稳定,每月利润维持在八千左右;“兰心制衣”的生意越来越好,米亚兰开始考虑开分店;废品站联盟运转顺畅,七家回收站每月能创造两万多的总利润。

薛元锋盘算着,照这个速度,年底就能攒够钱,把塑料加工厂的设备升级,再上个新项目。他甚至开始看车,想买辆小轿车——不是货车,是真正的小轿车,带着妻儿周末出去转转。

“亚兰,你喜欢什么颜色的车?”晚饭时,他问。

“车?”米亚兰愣了一下,“买那干啥?多贵啊。”

“不贵,五六万就能买个不错的。”薛元锋兴致勃勃,“你看老孙,上个月买了辆桑塔纳,多气派。咱们现在有条件了,也该享受享受。”

“还是先紧着生意吧。”米亚兰很实际,“厂里设备该换了,店里要扩大,处处都要钱。”

“钱能挣嘛。”薛元锋不以为然,“辛苦这么多年,该松快松快了。”

薛仕昊埋头吃饭,没说话。他能感觉到,父亲最近有些飘了。说话声音大了,走路腰板挺得更直了,看人时有种掩饰不住的得意。他知道父亲不容易,从八百块钱起家,到现在年入几十万,确实值得骄傲。但他总觉得,这种骄傲里藏着危险。

危险来得猝不及防。

六月中旬的一个深夜,薛元锋被电话铃惊醒。是塑料加工厂值班的老刘,声音惊恐:“薛老板!不好了!厂里着火了!”

薛元锋一个激灵坐起来:“什么?哪里着火了?”

“整个车间都烧起来了!火势太大,我们控制不住!”

“报警了吗?”

“报了!消防车在路上了!”

薛元锋衣服都来不及穿好,抓起车钥匙就往外冲。米亚兰也醒了,追到门口:“元锋!怎么回事?”

“厂里着火了!我去看看!”

“你小心点!”

薛元锋开着货车,一路闯了三个红灯。远远地,他就看见城东方向天空通红,浓烟滚滚。越靠近塑料加工厂,空气里的焦糊味越重,还混杂着塑料燃烧的刺鼻气味。

消防车已经到了,三辆红色的车停在厂门口,水柱喷向火海。但火势太大,整个车间都笼罩在烈焰中,窗户玻璃爆裂的声音噼啪作响。

“让开!都让开!”消防员大喊。

薛元锋想冲进去,被两个消防员死死拉住:“不能进去!里面危险!”

“我的设备!我的原料!”薛元锋眼睛红了。

“命要紧!”

火一直烧到凌晨四点才被控制住。天亮了,火灭了,但塑料加工厂也毁了。

薛元锋站在废墟前,一动不动。曾经两千平米的车间,现在只剩焦黑的框架和满地狼藉。机器烧成了废铁,原料烧成了灰烬,办公室里的账本、文件、合同,全部化为乌有。只有那台老式的塑料粉碎机,因为放在院子角落,侥幸逃过一劫,但也熏得漆黑。

消防队长走过来,脸色凝重:“薛老板,初步判断是电路老化引起的火灾。你们厂房的电线太旧了,又长期超负荷运转,绝缘层破损,短路起火。”

薛元锋喉咙发干,说不出话。他知道消防队长说得对。为了省钱,厂房是租的老旧工业区,电路还是八十年代铺设的。这半年订单多,机器经常二十四小时运转,他早该检修电路,但总想着“等忙过这阵子”。

这一等,就等来了灭顶之灾。

“损失……大概多少?”他哑着嗓子问。

“这要你们自己评估。不过看这情况……”消防队长叹了口气,“估计是全毁了。”

米亚兰带着薛仕昊赶来时,看到的就是这副景象。她腿一软,差点摔倒,被儿子扶住。

“妈,你别急。”薛仕昊声音发颤,但还是努力镇定,“人没事就好。”

米亚兰看着丈夫的背影。那个总是挺得笔直的后背,此刻佝偻着,像一夜之间老了十岁。

她走过去,轻轻拉住丈夫的手。薛元锋的手冰凉,还在发抖。

“元锋……”

“没了。”薛元锋喃喃道,“全没了。”

是的,全没了。塑料加工厂投了十几万,半年的心血,一夜之间化为乌有。更糟糕的是,厂里还有一批即将交货的订单——价值八万的塑料颗粒,客户等着要货。现在不仅交不了货,还要赔偿违约金。

薛元锋突然想起什么,跌跌撞撞跑向办公室的位置——如果还能叫办公室的话。他在废墟里翻找,手被烫伤了也不觉得疼。

“找什么?”米亚兰跟过来。

“保险单……”薛元锋声音嘶哑,“我买了财产保险……”

米亚兰心里升起一丝希望。对啊,保险。去年在保险公司业务员的再三劝说下,薛元锋给厂子买了财产保险,每年交三千保费。

他们在灰烬里翻了半个小时,终于找到了保险柜——烧得变形了,但还在。薛元锋用撬棍撬开,里面的大部分文件都炭化了,只有保险单因为放在铁盒里,勉强还能看清字迹。

“找到了!”他像抓住救命稻草。

接下来的几天,薛元锋开始了艰难的理赔之路。他先是去消防队开了火灾事故认定书,又整理了损失清单,然后带着所有材料去了保险公司。

理赔员是个戴眼镜的年轻人,接过材料,慢条斯理地翻看。

“薛老板,你这个情况……有点复杂。”

“复杂什么?”薛元锋急了,“消防队都认定了,是电路老化引起的火灾,属于意外事故。保险条款我看了,赔的!”

“你先别急。”理赔员推了推眼镜,“第一,我们要核实损失金额。你清单上写设备损失十二万,原料损失五万,厂房装修损失三万,合计二十万。有发票吗?”

“设备是二手买的,没发票。原料有部分收据,但很多是现金交易,没留凭证。厂房装修……都是我自己弄的,也没发票。”

理赔员摇头:“没发票,我们没办法确认实际价值。”

“那怎么办?我那些设备实打实花了十二万!”

“我们可以委托第三方评估。但评估费要你自己出,而且评估出来的价值,可能和你的预期有差距。”

薛元锋心往下沉:“那……能赔多少?”

“这要看评估结果。”理赔员翻到保险单最后一页,“另外,还有一个问题。保险条款里明确写着:被保险人必须确保投保财产处于安全状态。你们厂电路老化,明显存在安全隐患。这种情况下,保险公司有权拒赔或部分拒赔。”

“什么?”薛元锋脑子嗡的一声,“你们当初可没说这个!”

“条款上都写着,你自己没仔细看。”理赔员把保险单推过来,“你看,第7条第3款。”

薛元锋拿起保险单。那些密密麻麻的小字,他平时根本没耐心看,都是业务员说哪里签字就哪里签字。现在仔细看,果然有这条。

“那……那能赔多少?”他声音发颤。

“这要等公司审核。你先回去等通知吧。”

这一等就是半个月。薛元锋每天往保险公司跑,得到的答复永远是“在审核中”。期间,评估公司的人来了一趟,在废墟里转了转,拍了些照片,没多说话就走了。

客户那边也催得紧。那批八万的订单,违约金是货款的百分之二十,一万六。几个客户轮流打电话,语气从客气到不耐烦再到威胁。

“薛老板,咱们合同白纸黑字,到期交不了货,你得赔钱。”

“再宽限几天,我正在想办法……”

“我们已经宽限一个星期了!再不给个说法,咱们法庭见!”

薛元锋焦头烂额。他把废品站的流动资金全抽出来,凑了三万,先赔了两个小客户的违约金。剩下那个大客户,要一万二,他实在拿不出来了。

“亚兰,你店里……能拿出多少钱?”他艰难地开口。

米亚兰把服装店这几个月攒的钱全拿出来了,一共两万八。

“先救急。”她说,“厂子没了,人还在。只要人在,就能从头再来。”

薛元锋看着妻子,眼眶红了:“亚兰,我对不起你。本来想让你过好日子,结果……”

“别说这话。”米亚兰握住他的手,“咱们是夫妻,有难同当。”

两万八加上废品站的三万,凑了五万八。赔了违约金,还剩四万二。但这四万二要维持废品站的运转,要付工人工资,要交房租水电,还要生活。

保险公司的消息终于来了:经过审核,决定赔付六万。理由是“被保险人未充分履行安全管理责任”,所以只按损失金额的百分之三十赔付。

六万。距离二十万的损失,距离十几万的投资,杯水车薪。

薛元锋接到通知时,正在废品站整理账目。他放下电话,坐了很久。然后站起身,走到院子里的水龙头前,拧开,用冰凉的水冲头。

二柱和铁蛋远远看着,不敢上前。他们知道老板心里苦。

薛元锋冲了很久,直到米亚兰找来。

“元锋,你……”

“六万。”薛元锋抬起头,水顺着他花白的头发往下滴,“保险公司赔六万。”

米亚兰心一沉,但还是努力保持镇定:“六万就六万,总比没有强。”

“亚兰,我是不是很失败?”薛元锋突然问,“好不容易挣下点家业,一把火烧没了。保险也赔不了几个钱,客户还要告我。我……我还有什么用?”

米亚兰走过去,抱住丈夫。她感觉丈夫的身体在微微发抖。

“元锋,你听我说。”她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定,“咱们刚进城时,有什么?八百块钱,三个编织袋。现在呢?有房子,有车,有废品站,有服装店。厂子是没了,但咱们的人脉、经验、信誉还在。只要这些在,就能重来。”

“重来……”薛元锋喃喃道,“我都四十二了,还能重来吗?”

“能。”米亚兰看着他,“只要你想,就能。”

那天夜里,薛元锋一宿没睡。他坐在客厅里,看着墙上那份裱起来的报纸——儿子上报纸的那份。照片上的薛仕昊笑得灿烂,手里拿着那个用废品做的净水器。

他想起儿子的话:“爸,废品不是垃圾,只是没找到合适的地方。”

那么,他现在算不算废品?一场大火,把他烧回了原型。四十多岁,事业归零,负债累累。

但他不甘心。真的不甘心。

第二天早晨,薛元锋照常起床,刮胡子,换衣服。米亚兰惊讶地发现,丈夫把头发染黑了——用她染布料的染料,虽然染得不均匀,但确实黑了不少。

“你这是……”

“不能让人看出来。”薛元锋对着镜子整理衣领,“亚兰,今天我去保险公司领赔款。领完钱,我再去趟银行,看能不能贷点款。”

“贷款?现在这情况,银行能贷吗?”

“试试。”薛元锋说,“废品站还在运转,有稳定流水,应该能贷点。”

他顿了顿,又说:“另外,我想把塑料加工厂那块地买下来。”

“买下来?那都烧成那样了……”

“地皮便宜。”薛元锋眼里有光,“工业区要搬迁,那块地现在没人要。我打听过了,五万就能拿下。等有钱了,咱们重建。这次,建个正规的,安全的,现代化的厂子。”

米亚兰看着丈夫,突然想哭。不是难过,是感动。这个男人,被打倒了,但没趴下。他站起来,拍掉身上的灰,还要继续往前走。

“我支持你。”她说,“店里还有两万流动资金,你先拿去用。”

“不用,那是你的心血。”

“咱们不分你我。”

薛元锋领回了六万保险赔款。又用废品站做抵押,从信用社贷了五万——利息很高,但他别无选择。加上家里的四万积蓄,一共十五万。

他用五万买下了塑料加工厂那块烧焦的地皮,又花了三万清理废墟。剩下的七万,他做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意外的决定:不马上重建,而是先升级废品站。

“厂子的事不急。”他在家庭会议上说,“现在最重要的是稳住基本盘。废品站是咱们的根,根扎牢了,才能长出新芽。”

他给废品站换了新设备:电子磅秤,液压打包机,叉车。又扩建了仓库,重新铺设了电路——这次请了正规电工,用的都是国标线。

“安全第一。”他对工人们说,“以后谁发现电路有问题,设备有隐患,马上报告。报告有奖,隐瞒严惩。”

火灾的教训太深刻了。薛元锋现在看到电线都要检查三遍,闻到焦味就紧张。但他没有因噎废食,而是把安全放在了第一位。

一个月后,废品站的效率提高了百分之三十,利润也上来了。虽然离巅峰时期还有差距,但至少稳住了。

那天晚上,薛元锋在算账。米亚兰端来一杯热茶,坐在他身边。

“元锋,你头发……白了。”

薛元锋摸了摸鬓角。染发剂褪色了,新长出来的头发全是白的。火灾后这一个月,他好像老了十岁。

“白就白吧。”他笑笑,“经历这一遭,也该老了。”

“你别太拼。”米亚兰心疼地说,“钱慢慢挣,身体要紧。”

“我知道。”薛元锋握住妻子的手,“亚兰,这次火灾,让我想明白很多事。以前总觉得,挣钱就是一切。现在才知道,有些东西比钱重要——安全、健康、家人。还有,做生意的底线。”

“什么底线?”

“不能为了省钱,牺牲安全;不能为了赚钱,不讲信用。”薛元锋很认真,“这次火灾,是我自己埋的雷。电路早该修,我总想着省钱,结果赔了更多。保险理赔,也是我自己没仔细看条款,怨不得别人。”

“你……不怨保险公司?”

“刚开始怨,现在不怨了。”薛元锋摇头,“人家按合同办事,没什么错。要怪,就怪自己不懂,不谨慎。”

米亚兰看着丈夫,突然觉得这场火灾也不全是坏事。它烧掉了一个厂子,但也烧醒了丈夫的某些执念。现在的薛元锋,少了些浮躁,多了些沉稳;少了些侥幸,多了些谨慎。

“元锋,你会东山再起的。”

“嗯。”薛元锋点头,“不过不急。慢慢来,稳扎稳打。”

窗外,月光如水。废品站的方向,新装的照明灯彻夜不熄,把院子照得亮如白昼。那是薛元锋特意装的——安全,要从光明开始。

薛仕昊写完作业出来,看到父母在灯下说话。他走过去,轻轻抱住父亲。

“爸,我以后学机械,学电气,帮你设计最安全的工厂。”

薛元锋搂住儿子,眼眶发热:“好儿子。不过,你要学你喜欢的,不用为了爸。”

“我喜欢。”薛仕昊认真地说,“经过这次,我觉得,让机器安全运转,让工厂安全生产,是很重要的事。”

薛元锋摸摸儿子的头,没说话。他心里有愧疚,也有骄傲。愧疚的是,让儿子小小年纪就承受这些;骄傲的是,儿子比他强,比他看得远。

夜深了,一家人各自休息。薛元锋躺在床上,久久不能入睡。他想起大火那夜冲天的火光,想起保险公司理赔员冷漠的脸,想起客户催债的电话,想起妻子拿出所有积蓄时的毫不犹豫。

这些画面,像电影一样在脑海里回放。

然后他想起更早的画面:分家之夜的八百块钱,进城路上的颠簸,十平米的出租屋,雨夜里捡袜子,废品站的血战,囤废钢的焦虑,儿子上报纸的骄傲……

一路走来,有笑有泪,有起有落。但每一次跌倒,他们都爬起来了。这一次,也不会例外。

他坐起身,拉开抽屉,拿出一个笔记本。这是他的“创业笔记”,从摆地摊卖袜子开始,每笔收入支出,每次重大决策,都记在上面。翻到最新一页,他写下:

“1996年6月18日,塑料加工厂火灾,损失约二十万。保险赔付六万,自担十四万。教训:一、安全无小事,侥幸心理要不得;二、合同要认真看,不懂就问;三、留足应急资金,不能把所有鸡蛋放一个篮子;四、家人是最宝贵的财富,危难时见真情。”

写完后,他合上笔记本,躺回床上。

窗外,城市依然喧嚣。但那场大火,已经烧出了一条新的路——一条更谨慎、更扎实、更清醒的路。

这条路,还在延伸。而薛元锋,还要继续走下去。

带着白了的头发,带着烧痛的教训,带着不灭的勇气。

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