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仕昊升入五年级后,迷上了科技小制作。
这要归功于育才小学新来的自然课老师,姓陈,三十出头,戴一副黑框眼镜,说话慢条斯理,但讲到科学实验时眼睛会发光。陈老师有个宝贝箱子,里面装着各种稀奇古怪的东西——小电机、太阳能板、简易电路、齿轮组。他经常在课后兴趣小组展示这些“玩具”,孩子们看得目不转睛。
“同学们,科学不是课本上的公式,而是我们身边的现象。”陈老师举着一个用易拉罐做的小火车,“这个火车能跑起来,是因为电池给了电机能量,电机带动齿轮,齿轮带动轮子。这就是能量的转换。”
薛仕昊坐在第一排,眼睛一眨不眨。他看着那个粗糙但会动的小火车,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
从那以后,他成了科技兴趣小组最积极的学生。每周二、周四放学后,他都留在教室,跟着陈老师学做各种小玩意:会亮的小台灯,会转的小风车,甚至还有一个简易的收音机,虽然只能收到两个台,杂音很大,但他如获至宝。
陈老师注意到了这个沉默但专注的学生。
“薛仕昊,你对什么最感兴趣?”
薛仕昊想了想:“老师,我觉得……能让生活变好的东西。”
“比如呢?”
“比如……”薛仕昊想起废品站里那些堆积如山的废料,“能把没用的东西变成有用的东西。”
陈老师笑了:“这叫资源回收利用,是很有意义的领域。”
期中考试后,学校要举办一年一度的“科技小发明比赛”。陈老师在班上动员:“每个同学都可以参加,作品不限题材,重要的是创意和实用性。获奖的同学,不仅能得到奖品,作品还能送到区里参加比赛。”
同学们议论纷纷,但真正报名的没几个。大家觉得,发明创造是科学家的事,小学生能做什么?
薛仕昊报了名。他不仅报了名,还有了具体的想法——这个想法,源于一次周末去废品站的经历。
那天,薛元锋在整理一批刚收来的废电器。电视机、收音机、电风扇,堆成小山。二柱和铁蛋在拆解,有用的零件留下,没用的当废铁卖。
薛仕昊蹲在旁边看。他看到二柱从一个旧收音机上拆下一个过滤器一样的东西,随口问:“二柱叔,这是什么?”
“这叫过滤器。”二柱说,“收音机里用来滤掉杂音的。没什么用,只能当废塑料卖。”
薛仕昊接过那个小部件。塑料外壳,里面是蜂窝状的结构。他想起自然课上讲过的净水原理——过滤、吸附、沉淀。
“二柱叔,这个能给我吗?”
“你要这破玩意干啥?”二柱不解。
“有用。”
薛仕昊把过滤器带回家,又去废品站找了其他零件:一段废弃的PVC水管,几个不同粗细的筛网,一些活性炭——这是从一批过期净水器滤芯里拆出来的。他还翻出了父亲以前修水管剩的接头和密封圈。
接下来的两周,薛仕昊把所有课余时间都花在了这个小项目上。他在自己房间的地板上摊开所有零件,画草图,做实验,失败了就重来。
米亚兰看到儿子整天摆弄那些“破烂”,忍不住问:“仕昊,你鼓捣什么呢?”
“妈,我在做净水器。”薛仕昊头也不抬,“用废品站的材料,做一个便宜的净水器。”
“净水器?那东西很贵吗?”
“商场里卖好几百呢。”薛仕昊说,“但我觉得,用废料做,成本可能不到十块钱。”
米亚兰不懂这些,但她支持儿子:“需要帮忙就说。”
薛仕昊需要帮忙。他的第一个设计失败了——水漏得到处都是。第二个设计过滤效果不好,出来的水还是浑浊的。第三个设计结构太复杂,根本装不起来。
离比赛截止还有三天,薛仕昊急得嘴上起泡。陈老师看出他的焦虑,放学后单独留下他。
“遇到困难了?”
薛仕昊点点头,把自己的设计和问题说了一遍。
陈老师听完,沉思片刻:“你的想法很好,但可能太复杂了。科学设计有个原则:奥卡姆剃刀原理——如无必要,勿增实体。简单有效的设计,往往是最好的。”
他拿起薛仕昊的草图,用红笔圈出几个部分:“这些可以去掉。过滤不需要那么多层,三层就够了:粗滤、吸附、精滤。结构也简化,就用直筒式,水从上到下,自然过滤。”
薛仕昊眼睛亮了:“谢谢老师!”
当天晚上,他熬到深夜,按照陈老师的建议重新设计。简化后的方案果然可行:PVC水管做外壳,底部打孔;最上层铺粗砂,中间层是活性炭,最下层是细沙和那个收音机过滤器;顶部开口接水,底部开口出水。
第二天早晨,薛仕昊迫不及待地试验。他从水龙头接了一碗浑浊的泥水,倒进净水器。水慢慢渗过三层过滤层,从底部滴出来时,清澈透明。
他尝了一口。没有异味,只有水的清甜。
“成功了!”他跳起来。
米亚兰闻声过来,看到儿子手里的净水器和两杯水——一杯浑浊,一杯清澈,对比鲜明。
“这……这是你做的?”
“嗯!”薛仕昊兴奋得脸发红,“妈,你尝尝,干净的水!”
米亚兰尝了尝,确实清爽。她看着儿子,又看看那个用废料做成的简易装置,心里涌起一股说不出的骄傲。
“我儿子真厉害。”
比赛当天,科技兴趣小组的教室里摆满了作品:会跳舞的机器人,能飞的小飞机,声控小台灯……相比之下,薛仕昊的简易净水器显得朴实无华,甚至有些寒酸——PVC水管是旧的,接头有锈迹,外壳上还有废品站的标记。
评委是学校的几位老师,还有区科协请来的专家。他们一个个看过去,在机器人和小飞机前停留很久,称赞“有创意”“技术含量高”。轮到薛仕昊的作品时,评委们只是匆匆看了一眼,就在评分表上打勾。
薛仕昊的心沉了下去。他想起陈老师的话:重在参与。但说不失望是假的,毕竟他花了很多心血。
就在评委们准备离开时,陈老师突然开口:“各位评委,请再看看这个作品。”
他拿起薛仕昊的净水器,又从讲台下拿出两个玻璃杯和一个水壶。水壶里是他特意准备的浑浊泥水。
“这是薛仕昊同学的作品:简易净水器。所有材料都来自废品回收站,总成本不超过五块钱。”陈老师一边说,一边演示,“现在,我倒入脏水。”
浑浊的水从顶部注入,慢慢渗过滤层。评委们好奇地围过来。
一分钟后,第一滴清澈的水从底部滴出。渐渐,水滴连成细流,流进玻璃杯。不到五分钟,半杯清澈的水摆在桌上,旁边是半杯原来的泥水,对比触目惊心。
“天哪,真的能过滤干净。”一个女老师惊讶地说。
“成本只要五块?”区科协的专家拿起净水器仔细看,“这个设计……虽然粗糙,但原理正确,结构简单,确实可行。”
陈老师继续说:“薛仕昊同学告诉我,他设计这个净水器的初衷,是因为看到废品站里很多可用的材料被当垃圾处理。他想用这些‘垃圾’,做一个能让普通家庭用得起的净水装置。”
评委们沉默了。他们重新审视这个不起眼的作品,也重新审视这个一直安静站在旁边的孩子。
“孩子,你是怎么想到的?”专家问薛仕昊。
薛仕昊有些紧张,但回答得很清晰:“我爸爸开废品站,我看到很多东西其实还能用,就扔掉了。然后我们自然课上学了净水原理,我就想,能不能用废品站的材料,做一个便宜的净水器。这样,没钱买商场净水器的人,也能喝上干净的水。”
专家点点头,在评分表上写了些什么。
比赛结果当场公布。一等奖:薛仕昊的简易净水器。二等奖:会跳舞的机器人。三等奖:声控小台灯。
薛仕昊愣住了,直到陈老师推了他一把,他才反应过来,走上台领奖。奖品是一个文具礼盒和一张奖状,但他更在意的是专家的话:
“这个作品最可贵的有两点:一是废物利用的环保理念,二是关注普通人生存需求的同理心。科学不仅要有技术,更要有温度。”
那天放学,薛仕昊抱着奖状和净水器回家,脚步轻快得像要飞起来。路过废品站时,他特意进去给父亲看。
薛元锋正在跟客户谈生意,看到儿子进来,本想让他先回家,但看到儿子手里的奖状,他停了下来。
“爸,我得了一等奖。”薛仕昊把奖状递过去。
薛元锋接过奖状,看了又看。他识字不多,但“一等奖”三个字认得。又看看那个净水器,听儿子讲了演示的过程。
“这……真是你做的?”
“嗯。材料都是废品站找的。”
薛元锋沉默了。他想起儿子小时候,在十平米的出租屋里,用废纸板做玩具车。那时他觉得,孩子就是瞎玩。没想到,几年过去,儿子能用真正的废料,做出有用的东西。
“好小子。”他拍拍儿子的肩,“比你爸强。”
“爸,陈老师说,这个作品要送到区里参加比赛。如果还能获奖,可能……可能能上报纸。”
“上报纸?”薛元锋眼睛一亮。
“嗯,陈老师说的。”
薛元锋心里翻腾起来。上报纸,那是他想都不敢想的事。他们这些外来务工的,能在城里站稳脚跟就不错了,哪敢想什么出名?
“好!好!”他连说两个好字,“你要是真上了报纸,爸请你吃大餐!”
薛仕昊笑了:“爸,我不要大餐。我想……要一套工具。螺丝刀、钳子、电烙铁那种。陈老师说,要做更好的发明,需要好工具。”
“买!”薛元锋大手一挥,“明天就去买!买最好的!”
消息传得比想象中快。第二天,薛仕昊得奖的事就在废品站传开了。工人们围着那个净水器看稀奇,啧啧称奇。
“仕昊,你这脑袋瓜子咋长的?随你爸,聪明!”
“这孩子将来不得了,肯定能当科学家。”
薛仕昊被夸得不好意思,但心里美滋滋的。
一周后,区里的比赛结果出来:薛仕昊的简易净水器获得“青少年科技创新奖”二等奖。虽然没拿到一等奖,但已经是育才小学历年来最好的成绩。
真正让薛家没想到的是,比赛结束后第三天,陈老师带着两个人来到废品站。一个是区报社的记者,姓李,背着相机;另一个是区电视台的编导,姓王,扛着摄像机。
“薛老板,我们来采访你儿子。”陈老师说,“区里很重视这个作品,觉得有新闻价值。”
薛元锋慌了。他这辈子没见过记者,更别说上电视。他赶紧叫米亚兰从服装店回来,又让二柱把院子打扫干净。
采访在废品站的院子里进行。李记者问薛仕昊设计的初衷、制作的过程、未来的想法。王编导则拍下了净水器工作的全过程,还拍了废品站里堆积如山的废料。
“小朋友,你为什么想到用废品做净水器?”李记者问。
薛仕昊面对镜头有些紧张,但回答得很认真:“因为我看到很多有用的东西被扔掉了。它们不是垃圾,只是没找到合适的地方。我想让大家知道,废品也能变成宝贝。”
“说得好!”李记者竖起大拇指,“那你将来想做什么?”
“我想……当工程师。设计更多有用的东西,让普通人都能用得起。”
采访持续了一个小时。结束后,李记者又采访了薛元锋和米亚兰。
“薛老板,你对儿子有什么期望?”
薛元锋搓着手,有些拘谨:“我……我没啥文化,就希望孩子好好读书,走正道。他喜欢搞发明,我支持他。就算砸锅卖铁,也供他。”
“米女士,你呢?”
米亚兰眼睛红红的:“我就是觉得……我儿子长大了。他能想着帮别人,想着做有用的事,我就满足了。”
两天后,报道见报了。区报第二版,半个版面,标题是《十一岁少年的环保梦:废品站里走出的“小发明家”》。配图是薛仕昊拿着净水器的照片,背景是废品站堆积的废料。
文章详细介绍了薛仕昊的设计理念和制作过程,还提到了薛元锋的废品站和米亚兰的服装店。记者写道:“这是一个普通外来务工家庭的缩影。父母用双手在这座城市打拼,孩子用智慧点亮未来。他们的故事,让我们看到了奋斗的力量和希望的光芒。”
报纸出来的当天,废品站和服装店的电话被打爆了。有同行来取经的,有家长来咨询教育方法的,甚至有厂家来谈合作,想批量生产那种简易净水器。
薛元锋一一谢绝了合作意向:“孩子还小,要以学习为主。发明就是爱好,不能耽误正事。”
但他把那份报纸复印了二十份,老家亲戚、生意伙伴、学校老师,每人送一份。晚上,他把原版报纸小心地裱起来,挂在客厅最显眼的位置。
“这是咱们薛家第一次上报纸。”他对妻儿说,“要记住这一天。”
薛仕昊看着报纸上自己的照片,心里有种奇妙的感觉。他没想到,一个小小的发明,能引起这么多关注。更没想到,他能用废品站里的“垃圾”,做出让大家称赞的东西。
那天夜里,他做了一个梦。梦见自己长大了,开了很大的工厂,不是收废品,而是把废品变成各种各样的新产品——废塑料变成漂亮的桌椅,废金属变成结实的建材,废纸变成精美的笔记本。
梦里,父亲拍着他的肩说:“儿子,这条路,你走对了。”
醒来时,天刚蒙蒙亮。薛仕昊爬起来,坐在书桌前,摊开笔记本。他写下:
“昨天上了报纸。记者叔叔说,我的发明有‘温度’。我不太懂什么叫温度,但我想,可能是让人心里暖和的意思。爸说,做人要有用。妈说,做事要想着别人。我想,我的发明如果有温度,就是因为想着那些没钱买净水器的人,想着那些被扔掉的废品还能有什么用。”
“以后,我要做更多有温度的发明。让废品变成宝贝,让穷人也能用上好东西。”
写完后,他合上笔记本,看向窗外。晨光熹微,城市开始苏醒。废品站的方向,已经有卡车进出的声音;服装店的方向,母亲应该已经在准备开张。
而他,薛仕昊,十一岁,五年级学生,刚刚因为一个用废品做的净水器上了报纸。
他知道,这只是开始。就像父亲常说的:路还长着呢。
但他不怕。因为他有梦想,有双手,还有一个装满“废品”却充满可能性的世界。
而这个世界,正等着他去改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