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更新时间:2026-01-22 05:15:44

2002年的夏天来得特别早,六月初,省城已经热得像蒸笼。但对于薛仕昊来说,这个夏天有更重要的意义——高考。

六月中旬,育才中学高三(三)班的黑板上,高考倒计时从“100天”变成了“1天”。班主任陈老师在做最后的动员:“同学们,十二年寒窗,明天就是检验的时刻。我没什么可说的了,只希望大家放下包袱,正常发挥。”

薛仕昊坐在第二排,手里转着一支笔。他的成绩一直很稳定,三次模拟考都在年级前十。老师们都说,重点大学没问题,甚至冲一冲清华北大也有可能。

但他心里早有了打算。

放学后,他没有直接回家,而是去了父亲新开的金属加工厂——火灾后重建的,规模更大,设备更新。薛元锋正在车间里和技术员讨论什么,满手机油。

“爸。”薛仕昊叫了一声。

薛元锋抬头,看到儿子,笑了:“仕昊,怎么来了?明天就高考了,不在家复习?”

“复习得差不多了。”薛仕昊走过去,“爸,我想跟你聊聊。”

薛元锋擦擦手,带儿子来到办公室。办公室很简单,一张桌子,两把椅子,墙上挂着“质量第一”的标语。

“什么事?”

“爸,如果我考得很好,能上清华北大那种学校,但我想报别的专业,你会支持吗?”

薛元锋愣了一下:“你想报什么专业?”

“商学院,或者经济管理。”薛仕昊说,“我想学商业,学管理,将来帮家里把企业做大。”

薛元锋沉默了。他点了一支烟,抽了几口,才缓缓说:“仕昊,爸没文化,不知道什么专业好。但爸知道一点:选专业,要选你喜欢的,不要选你以为有用的。”

“我喜欢商业。”薛仕昊很认真,“爸,我从小看你做生意,看你从收废品到开工厂。我觉得商业很有意思,能把一个想法变成现实,能把一个小作坊变成大企业。我想学这个。”

“可是……”薛元锋犹豫,“听说清华北大的理工科最好,学出来能当科学家、工程师。那多体面。”

“爸,你觉得咱们家现在体面吗?”

薛元锋被问住了。是啊,体面吗?有房有车有厂子,在城里站稳了脚跟。但比起那些真正的城里人,他们还是“外来户”“暴发户”。在有些人眼里,做生意永远不如当干部、当专家体面。

“仕昊,爸不是那个意思……”

“爸,我知道你是为我好。”薛仕昊打断父亲,“但我想走自己的路。我想学商业,想将来把咱们家的企业做成全国知名的大公司。这个梦想,比当科学家更让我兴奋。”

薛元锋看着儿子。十八岁的少年,眼神清澈而坚定。这一刻,他突然意识到,儿子长大了。不再是那个跟在他身后问东问西的小男孩,而是一个有思想、有主见的年轻人。

“你想好了?”

“想好了。”

“好。”薛元锋拍板,“爸支持你。不管你想学什么,只要是你真心喜欢的,爸都支持。”

“谢谢爸。”

高考持续了三天。最后一门考完,薛仕昊走出考场,长长舒了口气。阳光刺眼,校门口挤满了等待的家长。他看见了父亲——薛元锋特意从厂里赶来,穿着平时舍不得穿的西装,热得满头大汗,但站得笔直。

“爸。”

“考得怎么样?”

“还行,正常发挥。”

“那就好。”薛元锋拍拍儿子的肩,“走,回家。你妈做了你最爱吃的红烧肉。”

回家的路上,薛元锋问:“志愿想怎么填?”

“第一志愿,人民大学商学院。第二志愿,复旦大学管理学院。第三志愿,省大经济系。”薛仕昊早就想好了,“如果考得好,就去北京;如果差一点,就去上海;再差一点,就在省城。”

“省大也不错,离家近。”

“嗯。”

等待成绩的日子最难熬。薛仕昊表面上很平静,每天去厂里帮忙,或者在家看书。但薛元锋和米亚兰能感觉到他的紧张——吃饭时心不在焉,睡觉翻来覆去。

六月二十五日,成绩公布。薛仕昊查分时手都在抖:语文138,数学145,英语142,理综287,总分712。

全省第三名。

消息传来,全家沸腾了。米亚兰抱着儿子又哭又笑,薛元锋激动得说不出话,六岁的薛晓雯虽然不懂,但也跟着拍手。

“全省第三!我的天……”米亚兰擦着眼泪,“仕昊,你太争气了!”

“爸,妈,我可以去北京了。”薛仕昊也很激动。

接下来是填志愿。薛仕昊毫不犹豫地在第一志愿栏填上:中国人民大学商学院。

班主任陈老师打来电话:“仕昊,你的分数,清华北大随便挑。真的不考虑理工科?”

“陈老师,我想好了。我想学商业。”

“商业……也好。”陈老师叹了口气,“不过你要知道,清华北大的光环,是一辈子的。”

“我知道。但我想走自己的路。”

七月中旬,录取通知书到了。红色信封,烫金大字:中国人民大学商学院。薛仕昊捧着通知书,看了又看。

那天晚上,薛元锋在饭店摆了三桌,请亲戚朋友吃饭。席间,他端着酒杯站起来:“今天,我儿子考上人民大学了。我薛元锋,一个收废品的,能培养出大学生,还是全省第三名,我知足了。”

掌声雷动。

“仕昊,爸敬你一杯。祝你前程似锦。”

薛仕昊也站起来:“爸,妈,谢谢你们。没有你们的付出,就没有我的今天。我敬你们。”

父子俩碰杯,一饮而尽。

散席后,一家人慢慢走回家。夏夜的微风很舒服,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

“爸,妈,我有个想法。”薛仕昊突然说。

“什么想法?”

“我想把咱们家的企业整合一下。”薛仕昊说,“爸的金属厂,妈的服装厂,还有废品回收站,现在都是各干各的。如果能整合成一个公司,资源可以共享,管理可以统一,发展会更快。”

薛元锋和米亚兰对视一眼。这个想法,他们不是没想过,但觉得时机不成熟。

“怎么整合?”薛元锋问。

“成立集团公司。”薛仕昊显然思考了很久,“爸当董事长,妈当总经理,我毕业后来帮忙。先从内部整合开始,统一财务,统一采购,统一品牌。等条件成熟了,可以引入现代企业制度,甚至……上市。”

“上市?”薛元锋吓了一跳,“那是大企业的事,咱们这小门小户……”

“现在是小门小户,以后不一定。”薛仕昊很认真,“爸,妈,你们创造了这么好的基础,不能只满足于小富即安。要做,就做大做强。我要学商业,就是为了这个。”

薛元锋沉默了。他看着儿子,突然觉得有些陌生。这个十八岁的少年,想的已经不是个人的前途,而是整个家族企业的发展。

“仕昊,你还年轻,先好好读书。”米亚兰说,“企业的事,等你毕业再说。”

“我知道。”薛仕昊点头,“但我想在去北京前,跟你们好好聊聊。爸,妈,你们知道我最佩服你们什么吗?”

“什么?”

“是你们的勇气。”薛仕昊说,“从农村到城市,从一无所有到有自己的事业,每一步都是闯出来的。现在,我想继承这种勇气。我想把你们的事业,做得更大,走得更远。”

薛元锋的眼睛有些湿润。他揽过儿子的肩:“好小子,有志向。爸支持你。等你毕业,咱们一起干。”

“不过爸,你也要学习。”薛仕昊说,“企业管理,财务知识,这些都要学。不能光凭经验。”

“学!爸跟你一起学!”薛元锋豪气干云,“你学大学的知识,爸学夜校的知识。咱们父子俩,一起进步。”

回到家,薛仕昊开始收拾行李。去北京要带的东西不多,几件衣服,几本书,还有全家福照片。他把照片小心地放进箱子最底层。

夜深了,他睡不着。推开窗户,看着这座生活了十八年的城市。从最初的十平米出租屋,到现在的三室两厅;从农民工子弟小学,到全省重点中学;从摆地摊卖袜子的父母,到拥有两家工厂的企业主。

这座城市见证了他的成长,也见证了这个家庭的奋斗。

“仕昊,还没睡?”薛元锋推门进来。

“爸,你也还没睡。”

“睡不着。”薛元锋在床边坐下,“想起你小时候,那么小一点,跟着我们摆地摊,还帮忙叫卖。一转眼,都要上大学了。”

“爸,我会回来的。”薛仕昊很坚定,“在北京学四年,然后回来,帮你们把企业做大。”

“不急。”薛元锋摸摸儿子的头,“你先好好读书,见世面。家里的事,有我和你妈。”

“爸,你知道我为什么一定要学商业吗?”

“为什么?”

“因为我想证明,做生意不是低人一等。”薛仕昊说,“我想用学到的知识,把咱们的企业做成受人尊敬的企业。让那些看不起做生意的人看看,企业家也能推动社会进步,也能创造价值。”

薛元锋愣住了。这个问题,他从来没想过。在他心里,做生意就是为了挣钱,为了让家人过上好日子。但儿子想的,是尊严,是价值,是社会责任。

“仕昊,你比爸强。”他由衷地说,“爸只想着挣钱养家,你想的是做大事。”

“不,爸,没有你打下的基础,我想什么都没用。”薛仕昊说,“你们这一代人,用双手创造了奇迹。我们这一代人,要用知识和智慧,让奇迹延续。”

父子俩聊到深夜。从企业发展到人生理想,从过去到未来。这是他们第一次这么深入地交流,第一次发现,虽然年龄差了一辈,但有很多想法是相通的。

天亮时,薛元锋说:“仕昊,爸送你一句话:路要自己走,但别忘了来时的路。”

“我记住了。”

出发那天,薛元锋和米亚兰送儿子去火车站。站台上挤满了送行的人,哭声、笑声、叮嘱声混成一片。

“仕昊,到了北京,常打电话。”

“钱不够就说,别省着。”

“好好学习,但也别太累。”

薛仕昊一一答应。火车鸣笛,该上车了。

“爸,妈,我走了。”

“去吧。”薛元锋拍拍儿子的肩,“飞得高一点,看得远一点。”

火车缓缓启动。薛仕昊从车窗探出头,用力挥手。父母的身影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视野里。

他坐回座位,打开随身带的笔记本,在第一页写下:

“2002年8月25日,赴京求学。目标:四年内掌握现代企业管理知识,为家族企业发展做准备。承诺:学成归来,不负父母期望。”

写完,他望向窗外。铁轨延伸向远方,像一条没有尽头的路。

这条路,叫未来。

是他的未来,是父母的未来,是这个家庭的未来。

而他,要沿着这条路,走向更广阔的天地,学更先进的知识,看更精彩的世界。

然后,回来。

回到起点,回到父母身边,回到那个从废品站起步的梦想。

他要让这个梦想,飞得更高,走得更远。

因为,这是他的天昊之路。

是继承,也是开创。

是感恩,也是超越。

火车飞驰,载着一个十八岁少年的梦想,奔向北京,奔向未知,奔向无限可能。

而薛元锋和米亚兰站在空荡荡的站台上,久久没有离去。

“孩子长大了。”米亚兰擦着眼泪。

“嗯,长大了。”薛元锋望着火车消失的方向,“飞吧,飞得越高越好。”

他们知道,从今以后,儿子将走上一条他们从未走过的路。那条路,有更广阔的天地,更激烈的竞争,更精彩的人生。

但他们相信,儿子会走得很好。

因为那条路的起点,是他们用血汗铺就的。

而那条路的终点,是儿子要创造的、更灿烂的未来。

天昊之路,还在延伸。

从农村到城市,从废品站到大学校园,从一代人到另一代人。

而梦想,永不熄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