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更新时间:2026-01-22 05:41:24

铜钱边缘那几乎无法用肉眼看清的刻痕,抵在指腹,带来一丝粗糙的安慰。

任清晏坐在被软禁的值房角落,背靠着冰冷的墙壁。窗外天色已彻底暗沉,无星无月,只有远处宫道上的气死风灯,隔着高窗投下模糊昏黄的光晕。门外有低低的交谈声和规律的脚步声,是看守的侍卫。

孙惟清的陷阱如冰封的蛛网,看似将她牢牢缚住。那枚被巧妙隐藏又设计脱落的纸屑,若非她最后一刻的警觉,此刻早已成为钉死她的铁证。饶是如此,她被困在此地,与外界隔绝,时间分秒流逝。宫中“查验”的结果会是什么?孙惟清会不会趁机伪造更多的“证据”?甚至……让她悄无声息地“病故”或“自尽”?

恐惧如影随形,但更强烈的是一种冰冷的愤怒。对方显然已将她视为必须拔除的障碍,不惜动用如此下作却有效的手段。这说明她的调查,她的存在,已然触动了某个核心的开关。

她不能坐以待毙。

手中的铜钱,是唯一的破局希望。但此地被严密看守,如何传递消息?就算能传递,消息内容又是什么?仅仅求救吗?不,不够。必须让萧衍明白,她手中的东西,值得他冒险。

目光落在书案上。笔墨纸砚俱全,这是为了方便她“校对”而留的。她心中一动,起身走到案前,磨墨铺纸。

不能写求救信,那太直白,也容易被搜获。她需要一种只有萧衍,或者他指定的人,才能看懂的方式。

她提笔,沉思片刻,落下第一行字。不是信函,不是便条,而是一份极其简略的——**星象异常记录草稿**。

她模仿着司天监内部非正式笔记的风格,用只有内行才懂的简略术语,描述了“荧惑”近日的异常轨迹,并特别标注了“观测者:任晏”、“记录时间:九月廿一酉时三刻”——正是她被软禁前的大致时间。

然后,在记录末尾,她以蝇头小楷,添上了一段看似无关紧要的“备注”:

“备注:核对《授时历合参本》冬至篇时,见稿纸边缘有絮状残留,色近靛蓝,疑为旧籍装订脱落,已小心剥离另存。该处推算有异,详见附页。”

“絮状残留”,暗指纸屑。“色近靛蓝”,对应历法草稿的纸张颜色。“已小心剥离另存”,是她手握关键证据的隐晦宣告。“该处推算有异”,点明问题所在。

附页?她没有画附页。但这句话,足以让萧衍明白,她发现了历法稿的实质性错误,并且拿到了可能证明被篡改的物证,只是这证据现在无法随信送出。

最后,她在记录纸的右下角,用极淡的墨,画了一个极其微小的、不规则的图形——正是她发现的那枚纸屑的大致形状,并在图形旁边点了一个几乎看不见的墨点,像是不小心溅上的。

做完这一切,她吹干墨迹,将这张纸对折两次,形成一个不大的方块。然后,她拆开自己官袍袖口内侧一道不显眼的缝线,将这折好的纸块塞了进去,再将线粗略缝上。

接下来,是如何传递。

她环视值房。除了一桌一椅一榻,以及角落里的铜盆和清水,别无他物。高窗狭窄,且有铁栏。唯一与外界相连的,是门缝和……每日定时送来的食物与饮水。

她安静地等待着。

约莫亥时初刻,门外锁响。一个粗使仆役低着头,提着一个食盒进来,一言不发地将一碗清粥、一碟咸菜、一个馒头放在桌上,然后提起角落的夜壶,迅速退了出去。整个过程,门口始终站着一名侍卫,目光如炬地盯着。

饭菜粗糙,但尚可入口。任清晏慢慢吃着,脑中急速思索。这仆役面生,动作僵硬,显然也被叮嘱过。直接传递风险太大。

她的目光落在那个盛粥的粗陶碗上。碗很旧,边缘有个不起眼的小缺口。

一个计划在脑中成形。

她吃得极慢,直到粥已微凉。然后,她像是无意间手一滑——

“哐啷!”

粗陶碗跌在地上,摔成了几片,剩余的粥渍溅开。

门立刻被推开,那名侍卫警惕地探头进来。

“抱歉,手滑了。”任清晏站起身,有些无措地看着地上的狼藉。

侍卫皱了皱眉,看了一眼,并未进来,只对外面道:“叫人来收拾一下。”

很快,还是那个粗使仆役,拿着扫帚和簸箕,低头走了进来。他蹲下身,默默地将碎碗片扫起。

任清晏也蹲下身,装作帮忙拾起较大的碎片。就在两人手指几乎要碰到同一片碎片的瞬间,她以极低的声音,快速说了一句:“西市听雨楼,申时三刻,窗边第二桌,三枚叠放的开元通宝,找一位姓晏的客人。告诉他,‘青囊有絮,需验冬至’。”

这是她根据萧衍的指示,结合自己情况编的暗语。“青囊”代指历法书(古时天文历算家常用青囊装书),“絮”指纸屑,“验冬至”则直接点明问题所在章节。

那仆役动作没有丝毫停顿,仿佛什么也没听到,迅速扫净碎片,端起簸箕,退了出去。

门再次关上,落锁。

任清晏的心高高悬起。她无法确定这仆役是不是萧衍的人,甚至无法确定他是否听清了那耳语般的一句话。她只能赌。赌萧衍既然能将联络点告诉她,必然在司天监这等要害部门也有所布置;赌这看似普通的仆役中,或许就有他埋下的眼睛。

接下来,是更漫长的等待。

值房内没有烛火,只有窗外遥远宫灯透入的微光。寒意渐浓。她裹紧官袍,靠在榻上,却毫无睡意。每一刻都像被拉长,她能听到自己心脏在寂静中搏动的声音,能听到远处隐约传来的梆子声,报着越来越深的时辰。

子时,丑时,寅时……

就在天际泛起第一线鱼肚白,值房内光线稍微明亮了一些时,门外传来了不同于寻常侍卫的、略显急促的脚步声。

锁被打开。

进来的不是孙惟清,也不是宫中侍卫,而是监正陈瑜。

他依旧穿着整齐的官袍,面色比平日更显灰败,眼中带着难以掩饰的疲惫,但神情却异常严肃。他身后跟着的,竟是昨夜那两名尚宝监的侍卫,只是此刻他们的脸色也显得有些微妙。

“任灵台。”陈瑜的声音沙哑,“宫中查验已有初步结果。”

任清晏站起身,心提到了嗓子眼。她看到陈瑜手中,拿着她那份“星象记录草稿”——正是她昨夜塞入袖中,后来又悄悄取出,放在书案显眼位置的那张纸。它被发现了,这在意料之中。关键是,陈瑜的态度。

“经查,”陈瑜的目光扫过那张纸,又看向她,缓缓道,“《授时历合参本》上的浆糊痕迹,确系旧痕,与书库记录中三年前一次修补相符。历法修订草稿虽有涂改,但俱有复核签押流程可循,未见明显违规之处。”

他顿了顿,语气加重:“至于你这份……记录。字迹确系你手,内容也无逾越。但在此敏感时期,私录未呈审之观测,易生误解。宫中侍卫认为,此乃你用心校核、偶有所得,急于记录所致,虽有不妥,其情可原。”

任清晏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浆糊痕迹被定为“旧痕”?历法草稿的篡改被“流程”掩盖?而她这张明显意图传递信息的纸条,竟被解释为“用心校核、急于记录”?

这绝不是真相。这是有人,用更高的权威,强行将此事压下了,并且为她做了开脱!

是谁?陈瑜?他有这么大能量,能影响宫中专管稽查的尚宝监侍卫的结论吗?还是……

“陛下有口谕。”一名尚宝监侍卫上前一步,面无表情地宣道,“司天监灵台郎任晏,勤勉任事,虽有小疵,不掩其诚。着即复职,专心天象复核及历法校勘,不得再有无端猜疑,亦不得妄传未定之说。钦此。”

陛下口谕!

任清晏瞬间明了。是皇帝!是萧衍通过某种方式,将消息递到了御前,并且让皇帝相信,压下此事、让她继续“专心”工作,比顺着孙惟清的构陷追查下去,更符合皇帝当前的利益!

“臣,领旨谢恩。”她深深躬身,声音平稳,心中却已掀起惊涛骇浪。

陈瑜看着她,眼神复杂,最终只是挥了挥手:“既然陛下有旨,此事便到此为止。任灵台,你好自为之。回去歇息半日,下午再来当值。”

“谢监正。”任清晏再次行礼,然后在两名尚宝监侍卫的“护送”下,走出了被软禁一夜的值房。

清晨的空气清冷而凛冽,吸入肺腑,带来一种近乎疼痛的清醒。她回头看了一眼那间值房,仿佛还能感受到昨夜那令人窒息的压迫和孤注一掷的冒险。

她没有回自己的厢房,而是径直走向司天监的档案库。钥匙还在她身上,通行牌也未被收回。她需要确认一些事情。

丙字号库,永淳三年的卷宗架前。她找到母亲那几份被篡改前的原始观测记录副本所在的位置——那里,现在空空如也。

她记得很清楚,几天前她还翻阅过。现在,它们不见了。

她又迅速查看了其他几个可能有线索的卷宗盒,发现或多或少都有被翻动、甚至某些关键页面被撕去的痕迹。有些痕迹很新。

有人赶在她之前,进来“清理”过了。是孙惟清的人?还是宫中来查验的人顺手为之?

寒意再次爬上脊背。对方的反应和动作,快得惊人。

她靠在冰冷的书架上,缓缓吐出一口气。昨夜她传递的消息,提到了“青囊有絮,需验冬至”。萧衍领会了,并且用他的方式化解了她的危局,甚至惊动了皇帝。但这并不意味着安全,反而意味着,她和他,都已经正式暴露在了那双幕后黑手的视线之下。

皇帝的口谕是保护,也是束缚。“不得再有无端猜疑,亦不得妄传未定之说”——这是在警告她,也是警告所有试图掀开盖子的人:此事到此为止,维持表面的平静。

但那可能吗?母亲的手记,观星台的密道,历法稿的系统性篡改……这一切,能假装看不见吗?

她知道,与萧衍的“盟约”,经过昨夜那场无声的危机与救援,已经以一种奇特的方式,被夯实了第一块基石。他们共享了秘密,经历了风险,并且初步验证了彼此的价值(她的发现能力,他的解决能力)。

但这盟约的基础,是共同的危险,而非完全的信任。

她需要见他。需要确认更多。

下午,她如常回到观测岗位,处理一些积压的文书。一切仿佛恢复了正常,同僚们的目光却变得更加复杂,有探究,有疏远,也有不易察觉的同情。孙惟清没有出现,据说告了病假。

傍晚散值时,她换了一身不起眼的灰布棉袍,戴上兜帽,从司天监侧门悄然离开。

西市“听雨茶楼”,在暮色中显得颇为热闹。二楼临窗第二桌,空着。

任清晏在角落要了一壶最便宜的茶,静静等待。申时三刻的钟声敲响时,一个穿着靛蓝绸衫、商人模样的中年男子,踱步上楼,径直走到窗边第二桌坐下。他从袖中摸出三枚铜钱,在桌上叠放整齐,然后招手叫茶。

任清晏的心跳微微加速。她起身,走了过去,在那人对面坐下。

中年男子抬头看了她一眼,目光平淡无奇:“客官有何指教?”

“今日冬至,想向掌柜的请教,今年皮货行情。”任清晏低声说出约定的试探暗语,这是根据“验冬至”延伸而来。

中年男子眼神未变,只将最上面那枚铜钱推到任清晏面前。铜钱方孔边缘,有一道几乎看不见的刻痕。

任清晏将自己那枚刻痕铜钱也放在桌上,两枚并排。

男子这才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声音压得更低:“晏先生让我转告:青絮已验,确是劣絮。冬至之数,非独一处。风大,勿再登高。若有新絮,可存于‘老地方’。”

暗语转换:“青絮已验,确是劣絮”——确认纸屑是篡改证据。“冬至之数,非独一处”——历法篡改不止一处。“风大,勿再登高”——警告她暂时不要再去探查观星台密道等危险地点。“若有新絮,可存于‘老地方’”——若有新证据,可通过这个渠道传递。

“替我谢过晏先生。”任清晏低声道,“另有一事:旧库失火,烧了几本无关紧要的账册。”

“旧库失火”暗指档案库被动过手脚,“无关紧要的账册”指母亲那些可能被销毁的记录。

中年男子眉头微蹙,随即恢复平静:“知道了。晏先生还说,冬至虽寒,春必不远。耐心些。”

这是在安抚,也是让她等待时机。

任清晏不再多言,收起铜钱,起身离开。整个过程不到一盏茶的时间,在嘈杂的茶楼里,无人注意。

走出茶楼,华灯初上。街头人流熙攘,叫卖声不绝于耳。

她漫步在人群中,感受着久违的、属于市井的鲜活气息,心中却一片冰火交织。危机暂时解除,但敌人已亮出獠牙,并展示了其渗透与反制的能力。同盟初步建立,但前路更加凶险。

风大,勿再登高。

可有些高度,一旦开始攀爬,便再无退路。

她抬起头,望向皇城方向。那里的星空,依旧被层云和灯火遮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