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的旨意是在一个晴冷的清晨送达司天监的。
黄绫诏书展开时,整个正厅寂静得能听见炭火噼啪声。传旨太监的声音尖细而清晰,每一个字都砸在在场官员的心上:
“……冬至大祭,乃敬天法祖之重典。仰观天象,俯察地理,以定吉时,以择吉位,皆系司天监之责。着尔等即日起全权筹备祭典天象事宜,务求精当祥瑞,不得有误。钦此。”
陈瑜领旨谢恩时,任清晏注意到他捧着诏书的手指微微发白。
祭天大典。每三年一次,是司天监最重要也最危险的时刻——天子将率文武百官于南郊圜丘祭拜昊天上帝,而所有关于天时的测算、星象的解读、仪轨的安排,都将是政治斗争的舞台。吉,则司天监功在社稷;凶,则可能万劫不复。
“诸位都听到了。”陈瑜转身,目光扫过堂下众官,“冬至祭典,还有二十七日。从今日起,所有日常事务为祭典让路。孙监副——”
站在左首的孙惟清上前一步。他告病三日,面色略显苍白,但眼神比之前更加锐利,像淬过火的刀。
“你负责主祭坛方位测算与吉时推演。”陈瑜的语气听不出情绪,“这是重中之重,需反复验算,不容半分差池。”
“下官领命。”孙惟清躬身,目光有意无意地掠过任清晏,“定当竭尽全力,为陛下择定最祥瑞之时。”
“任司辰。”陈瑜转向她,“你协助孙监副,负责星象观测记录。祭典前三日,需连续守夜观星,以确认天象无虞。”
这是个微妙的位置——重要,但并非核心决策;接近孙惟清,却又在其监控之下。
“下官遵命。”任清晏垂首应道。她能感受到孙惟清投来的审视目光,像蛛网般粘在身上。
“散了吧。”陈瑜摆摆手,“各司其职。”
官员们鱼贯而出。任清晏正要离开,却被陈瑜叫住:“任司辰,留步。”
待厅中只剩二人,陈瑜走到她面前,沉默片刻才开口:“祭典之事,你需格外谨慎。”
“监正的意思是?”
“孙惟清不会放过这个机会。”陈瑜的声音压得很低,“祭典若出纰漏,便是动摇国本的大罪。而你,是他眼中最不稳定的因素。”
任清晏抬起眼:“下官明白。但下官既已在此位,便无退路。”
陈瑜看着她,眼神复杂。良久,他叹了口气,从袖中取出一卷泛黄的纸册:“这是永淳年间冬至祭典的星象记录。你拿去看看,或许……有所参照。”
任清晏接过,触手是陈年纸张特有的脆弱感。她立刻明白——这又是陈瑜在暗中的提点。永淳,正是母亲任云韶在司天监任职的年代。
“谢监正。”
“去吧。”陈瑜转身望向窗外灰白的天,“要变天了。”
回到值房时,任清晏发现桌案上多了一枚铜钱。
不是萧衍常用的那种制钱,而是一枚边缘磨得光滑的旧开元通宝,正反两面都用极细的刻刀划了记号——正面是北斗七星的简易图,反面则是三个小点,呈三角排列。
她拈起铜钱,指尖传来微温。这不是传讯,而是某种约定。
任清晏将铜钱收入怀中,展开陈瑜给的那卷记录。永淳十二年冬至,母亲任云韶时任司辰,正是祭典星象记录的主笔。
纸张上的字迹清秀而有力,每一个观测数据都记录得一丝不苟。但在关于“祭典当日黎明前东方天象”的描述处,任清晏发现了异样——
母亲在记录木星位置时,用的不是惯常的“岁星”称谓,而是写了一个奇怪的组合:“木+日”。
她盯着这两个字,脑海中突然闪过母亲手记《观星私记·补遗》中的一句话:“木载日而行,其影蔽天。冬至寅时三刻,观星台西角第三石。”
心跳陡然加速。
这不是普通的观测记录。这是暗语。
任清晏立刻翻出母亲的手记,对照着记录卷上的日期——永淳十二年冬至,祭典前夜,母亲在观星台西角第三块石板下,藏了东西。
而今天的观星台,西角第三块石板……
正是那夜她发现动过痕迹的青石板。
午后,司天监开始忙碌起来。
各房官员抱着厚厚的历书、星图、算筹进出奔走,庭院里不时响起急促的脚步声。孙惟清的值房成了临时的指挥中心,不断有人进去请示,又面色凝重地出来。
任清晏被分配到核对近三十年冬至日的气象记录。这是个繁琐却安全的工作,坐在档案库的角落里,与堆积如山的卷宗为伴。
但她知道,孙惟清不会让她真的置身事外。
果然,未时刚过,一名书吏过来传话:“任司辰,孙监副请您过去,商议祭典守夜轮值事宜。”
任清晏合上卷宗,整了整官袍。该来的总会来。
孙惟清的值房里炭火烧得很旺,暖得有些闷人。他正伏案绘制一张巨大的星位图,听见脚步声,头也不抬:“坐。”
“监副唤下官何事?”
孙惟清终于搁下笔,抬起眼。他的脸色在炭火映照下泛着不正常的红晕,眼底却是一片冷意:“祭典前三日,需三人一组,轮流守夜观星。你是新手,本官打算将你与刘司辰、王灵台郎编为一组,守子时到寅时——这是天象变化最频的时段,也是最重要的时段。”
任清晏心中冷笑。子时到寅时,正是人最困倦的时候。而刘司辰是孙惟清的心腹,王灵台郎则是个谨小慎微的老好人。这样的安排,监视之意再明显不过。
“下官听从安排。”她平静地说。
“很好。”孙惟清从案后走出来,踱到她面前,“任司辰,你入监时日虽短,却屡次‘表现突出’。祭典之事,关乎国运,本官希望你能收起那些……不合时宜的心思,专心办好差事。”
“下官不明白监副的意思。”
“不明白?”孙惟清笑了笑,那笑意未达眼底,“东宫巫蛊案,你力证星图有伪;荧惑守心,你坚持‘警而非灾’;就连陈监正都不得不‘修改’的奏报,你却敢私下保留意见。任清晏,你太聪明,也太不知进退。”
任清晏迎上他的目光:“下官只是尽本职。”
“本职?”孙惟清凑近一步,声音压得极低,“你的本职,是服从上官,是维护司天监的体面,而不是追查那些早就该烂在土里的旧事。”
空气骤然凝固。
任清晏感觉到自己的呼吸停滞了一瞬。孙惟清知道——他果然知道她在查什么。
“监副多虑了。”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平静得不真实,“下官只是个小司辰,不敢僭越。”
孙惟清盯着她看了许久,终于退开半步,恢复了官式的语调:“但愿如此。去吧,好好准备。祭典若出半点差错,谁也保不住你。”
从值房出来时,天色已近黄昏。
任清晏没有回住处,而是绕道去了观星台。冬日的天黑得早,台基上已经点起了风灯,在暮色中晕开一团团暖黄的光。
她走上台阶,数到西角第三块石板。
青石板与周围的石块严丝合缝,表面覆盖着一层薄霜。但仔细看,石板边缘的苔藓有被铲过的痕迹——很新,不会超过十日。
任清晏蹲下身,假装整理靴子,手指悄悄抚过石板缝隙。缝隙里填着泥土,但泥土的质地与周围不同,更松散,像是被挖开后又回填的。
有人动过这里。就在近期。
她站起身,环顾四周。观星台上空无一人,只有北风呼啸而过,刮得风灯摇晃不止。远处宫城的轮廓在暮色中渐渐模糊,像一头蛰伏的巨兽。
母亲当年在这里藏了什么?
又是谁,赶在她之前挖走了它?
夜里,任清晏没有睡。
她点起油灯,在桌案前铺开母亲的手记、永淳年的祭典记录,还有自己这些日子偷偷绘制的观星台平面图。
铜钱在掌心摩挲,已经温热。
寅时三刻,窗外传来极轻的叩击声——三长两短。
任清晏推开窗,一道黑影悄无声息地滑入室内。不是萧衍,是个蒙面的黑衣人,身形瘦小,动作敏捷得像只猫。
“主子让我把这个交给您。”黑衣人从怀中掏出一卷细小的纸筒,声音刻意压低,“另外传话:祭典期间,需留意太史局的人。”
太史局?任清晏皱眉。那是隶属于礼部的机构,主管历法颁布和祭祀仪轨,与司天监职能有重叠,向来关系微妙。
“太史局会插手祭典?”
“不只是插手。”黑衣人语速很快,“今年的冬至祭典,陛下特许太史局派员‘协理’天象观测。名义上是加强人手,实则是制衡。”
任清晏明白了。皇帝不放心司天监一家独揽祭典天象的解释权,所以要引入另一股势力相互牵制。而这,很可能是孙惟清背后之人推动的结果——局面越复杂,越容易浑水摸鱼。
“还有,”黑衣人顿了顿,“主子说,观星台西角的东西,已经不在原处。但取走它的人,留下了痕迹。”
任清晏心头一震:“什么痕迹?”
“这个。”黑衣人又递过一小块布片,上面用炭笔画了个简单的符号:一个圆圈,里面点着三个点,呈三角排列。
和她今天收到的铜钱背面的图案一模一样。
“这是……”
“前朝钦天监的暗记。”黑衣人解释道,“圆圈代表天,三点代表三垣——紫微、太微、天市。但这个画法很特别,三点不在正中,而是偏右下。主子说,这是‘藏于坤位’的意思。”
坤位。西南。
任清晏猛地看向自己绘制的观星台平面图——西角第三石板,正是整个观星台的西南角!
“取走东西的人,故意留下了这个标记。”黑衣人说,“要么是挑衅,要么……是指引。”
“指引去哪里?”
黑衣人摇头:“主子还在查。但他让我告诉您,祭典之前,不要轻举妄动。对方知道您在查,他们在等您出错。”
话音落下,黑衣人像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翻窗而出,融入夜色。
任清晏捏着那块布片,站在窗前许久。
风从缝隙钻进来,吹得油灯摇曳不定。墙上的影子随之晃动,像无数双手在黑暗中挥舞。
她忽然想起母亲手记的最后一页,那行被泪水晕开又干涸的字迹:
“星可改,命可易,然人心之贪,亘古如星,永悬于天,照见所有污秽与罪孽。”
接下来的日子,司天监的气氛一天比一天紧绷。
孙惟清几乎住在了值房里,每天只睡两个时辰。他主持的吉时推演进行了七轮,每一次结果都有微妙差异——有时差一刻钟,有时差几度方位。每次他都会召集相关人员反复验算,直到所有人都精疲力尽。
任清晏冷眼旁观,发现孙惟清似乎在刻意制造混乱。
正常的吉时推演,依据的是固定的历法公式和星象规律,只要数据准确,结果应当一致。但孙惟清每次都会“发现”某个细微的参数需要调整——要么是某颗辅星的亮度系数,要么是地平折射的修正值,甚至有一次,他坚持要加入“皇极经世”的术数算法,那套算法已经荒废了近百年。
“监副,”在第八次推演会议上,一位老灵台郎终于忍不住,“历法乃国之重器,不宜频繁更易算法。按《大衍历》祖制,冬至祭典吉时当在卯时正三刻,方位正南偏东七度。此前三十次祭典,皆循此例。”
孙惟清面色不变:“王灵台郎所言甚是。但今岁天象有异,荧惑守心余波未平,若完全照搬旧例,恐难应天时。”
“天象有异,更应恪守祖制,以定人心。”老灵台郎坚持。
“祖制是死的,天象是活的。”孙惟清的声音冷下来,“本官奉旨主理此事,自有决断。诸位只需按我给的参数重新验算即可。”
任清晏在记录簿上写下这天的日期和争论要点。她注意到,孙惟清每次调整参数,都会让最终推算的吉时向后推迟——从最初的卯时正三刻,到现在已经推到了辰时初刻。
推迟半个时辰,在冬至日的黎明前,意味着天空的星象分布会发生显著变化。
他想让皇帝在特定的星象下举行祭典。
为什么?
祭典前第十日,太史局的人来了。
带队的是太史令周仲安,一个五十余岁的清瘦文官,穿着深青官袍,举止刻板得像用尺子量过。他带了四名属员,一进司天监就要求查看所有观测记录和推演底稿。
“奉陛下旨意,太史局协理祭典天象事宜。”周仲安对陈瑜拱手,语气毫无波澜,“还请陈监正行个方便。”
陈瑜脸上挂着惯常的温和笑容:“周太史言重了。都是为陛下办事,理应通力合作。孙监副,带周太史去值房,所有卷宗资料,尽可查阅。”
“且慢。”周仲安抬手,“下官想先看看观星台。”
任清晏心中一动。
“自然。”陈瑜侧身,“任司辰,你陪周太史上去看看。周太史是历算大家,你多请教。”
“下官领命。”
观星台上,北风凛冽。周仲安披着厚重的毛氅,一步一步走得极慢。他并不看仪器,而是仔细地察看台面的每一块石板,每一处栏杆,甚至俯身检查基座的砌缝。
“周太史在找什么?”任清晏忍不住问。
周仲安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观星台建于永初三年,至今已一百二十七年。台基每三十年需加固一次,上次大修是永淳十年。”
永淳十年。母亲入司天监的前一年。
“太史对司天监的历史很了解。”
“只是职责所需。”周仲安转头看她,目光犀利,“任司辰年轻有为,入监不久就能参与祭典要务,令人钦佩。不知令尊是?”
“家父早逝。”
“哦。”周仲安点点头,不再追问。他走到西角,停下脚步,目光落在第三块石板上。
任清晏的心提了起来。
但周仲安只是看了一眼,就移开了视线。他走到栏杆边,眺望宫城方向,忽然问:“任司辰可知,冬至祭典,为何定在黎明前?”
“《礼记·月令》有载:‘冬至,日短至,阴阳争,诸生荡。君子斋戒,处必掩身,待阴阳之所定。’黎明前正是阴阳交替、诸生将动未动之时,此时祭天,以定乾坤。”
“书背得不错。”周仲安难得露出一丝笑意,但那笑意转瞬即逝,“但还有一层意思——黎明前最暗,星象最显。而此时的人心,也最易被动摇。”
他转过身,深青的官袍在风中猎猎作响:“任司辰,祭典不是简单的仪式。它是权力的投射,是野心的舞台。每一颗被记录的星,每一句被宣读的祝文,都可能成为杀人的刀。”
任清晏屏住呼吸。
“下官……受教。”
周仲安看着她,良久,轻轻叹了口气:“你母亲若在,也会这样告诫你。”
空气仿佛凝固了。
任清晏听见自己的心跳如擂鼓,一下,又一下,撞击着胸腔。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很意外?”周仲安的语气恢复了平淡,“永淳年间,我还在太史局做书吏。曾有幸见过任云韶女史几次。她是少见的天才,可惜……”
他没有说下去。
“周太史认识家母?”
“谈不上认识,只是敬仰。”周仲安从袖中取出一本薄册,递给她,“这是永淳十一年,太史局与司天监合修的《星象异录》抄本。里面有你母亲关于彗星测算的手稿。原本该在司天监档案库,但我猜,你可能找不到它了。”
任清晏接过册子,手指微微颤抖。
“祭典在即,好自为之。”周仲安说完这句话,转身走下台阶。他的背影在暮色中显得格外萧索,像一株孤直的枯竹。
任清晏翻开册子。
泛黄的纸页间,母亲的笔迹跃然眼前。那是在计算一颗彗星的轨道,公式严密,推演精妙。但在页边空白处,有一行小字,墨色较新,像是后来添上去的:
“彗孛扫紫微,其应在人。永淳十三年冬,大凶。”
永淳十三年——正是母亲被构陷下狱的那一年。
而“彗孛扫紫微”,是星象学中最凶的征兆之一,预示帝星动摇,朝纲大乱。
任清晏合上册子,抬头望向天空。
冬日的夜幕已经降临,东方天际,一颗惨白的星正缓缓升起——那是太白金星,又称启明星,黎明前最亮的星。
而在它下方,紫微垣的星群正在云翳间若隐若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