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史局的协理像一颗投入静湖的石子,在司天监荡开一圈圈不安的涟漪。
周仲安带着属员在观星台进出的第三天,孙惟清终于坐不住了。任清晏在档案库抄录旧档时,听见外面廊下两个书吏压低声音交谈:
“……孙监副昨夜在值房发了大火,摔了三只茶盏。”
“能不火吗?太史局那帮人,查记录查得比御史台还细,连永初年的星图底稿都翻出来了……”
“听说是周太史发现了吉时推演的参数问题,当面质问孙监副为何频繁更易算法……”
声音渐行渐远。
任清晏停下笔,墨迹在纸上洇开一小团污渍。她将毛笔搁在笔山上,走到窗边。庭院里,太史局的一名官员正与司天监的灵台郎争执什么,两人都面红耳赤,手在空中比划着星轨的弧度。
周仲安的介入打乱了孙惟清的节奏。这位太史令不像陈瑜那样暧昧圆融,他刻板、较真,认死理——而这恰恰是当前局面最需要的。
但任清晏清楚,孙惟清不会就此罢手。
祭典只剩九日,他必须在这之前,让吉时推演的“最终结果”确定下来。
酉时末,任清晏收到一张字条。
字条夹在她借阅的《开元占经》书页里,墨迹潦草,只有两个字:“亥时,老地方。”
老地方——西市那家茶楼。
任清晏将字条凑近灯焰烧掉,灰烬落在水盂里,漾开一圈细小的涟漪。她换下官袍,穿上深灰色的棉袍,戴上兜帽,从司天监后墙一处僻静的角门溜了出去。
冬夜的街道冷清得吓人。积雪在墙角堆成灰黑的污垢,屋檐下挂着冰凌,偶尔有马车碾过石板路,发出沉闷的辘辘声。巡逻的武侯提着灯笼走过,任清晏便闪身躲进巷子阴影里,屏住呼吸。
茶楼依旧热闹。说书先生正在讲前朝名将征战的故事,惊堂木一拍,满堂喝彩。任清晏径直走上二楼,推开最里间雅室的门。
萧衍已经在里面了。
他今夜穿了一件鸦青色的常服,没有戴冠,只用一根简单的木簪束发。烛光下,他的侧脸线条冷硬,眼神却比前几次见面多了几分凝重。
“坐。”他示意对面的位置,桌上已经摆好了茶具。
任清晏摘下兜帽,坐下。热茶的蒸汽氤氲升起,模糊了彼此的眉眼。
“周仲安去找你了。”萧衍不是询问,是陈述。
“是。他给了我家母的手稿抄本。”
萧衍的手指在茶杯沿口摩挲:“周仲安此人,是先帝永淳年间的进士,曾在太史局任书吏二十余年,五年前才升任太史令。他为人古板,不通人情,但有一点——他信星象,不信人心。”
“所以他才会质疑孙惟清的推演。”
“不止如此。”萧衍抬眼,“他从太史局的旧档里,翻出了一份永淳十三年冬至祭典的备录。”
任清晏的心跳漏了一拍。
“备录?”
“每一场重大祭典,太史局都会做一套自己的测算,作为司天监呈报的参照。那份备录显示,永淳十三年冬至的吉时,应该是卯时正一刻,方位正南偏东五度——与司天监当年呈报的卯时正三刻、偏东七度,有细微差别。”
“差别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当年的司天监,有人在吉时测算上做了手脚。”萧衍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而那年主持祭典天象的,是你的母亲,任云韶。”
寒意从脊背窜上来。
任清晏握紧了茶杯,温热的瓷壁也驱不散那股冷:“所以当年构陷母亲的罪名里,有一条是‘祭典失仪,悖逆天时’……”
“不是失仪,是蓄意。”萧衍从袖中取出一张叠得很小的纸,推到她面前,“这是周仲安私下抄录给我的。永淳十三年祭典前三日,观星台记录到一次异常的‘客星犯紫微’——一颗本不该出现的流星,划过紫微垣帝星附近。按例,这种异象必须立即上奏,并建议推迟祭典。”
纸上用蝇头小楷写着观测记录:永淳十三年冬十一月初七,子时三刻,客星现于紫微垣右枢侧,色赤,尾长三尺,三息而灭。主大凶,宜改期。
“但祭典没有推迟。”任清晏的声音发干。
“没有。而且当年的司天监呈报里,完全没有提到这次客星异象。”萧衍看着她,“记录被抹去了。而能做到这一点的,只有当时执掌司天监的女官——你的母亲。”
“她是被陷害的!”
“我们都知道。”萧衍按住她微微颤抖的手,“但现在的问题是,历史正在重演。”
任清晏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她深吸一口气,看向萧衍:“孙惟清也在修改吉时。他想让祭典在什么时间举行?”
“辰时初刻。”萧衍收回手,在桌上沾着茶水画了一个简易的星图,“那时天已微亮,但启明星(金星)仍在东方高位。而在它下方,火星(荧惑)将运行到太微垣——也就是象征朝廷官署的天区。”
“荧惑守心的余波未平,若祭典时荧惑高悬太微……”
“意味着朝纲紊乱,百官失德。”萧衍接道,“届时,任何针对东宫或朝臣的弹劾,都会借‘天象示警’之名获得正当性。”
任清晏明白了。这不是简单的吉时推演,这是一场精心设计的政治预告。孙惟清——或者说他背后的人——要在祭典这个最庄重的场合,让“天意”为接下来的政治清洗背书。
“我们必须阻止他。”
“周仲安已经在做了。”萧衍说,“但他需要证据——证明孙惟清故意篡改参数的证据。而祭典前,孙惟清一定会销毁所有推演草稿,只留下‘最终’的版本。”
“所以要在那之前拿到草稿。”
“还有更重要的。”萧衍倾身向前,烛光在他眼中跳动,“你要弄清楚,孙惟清为什么能如此精确地预测辰时初刻的星象位置。这需要提前至少三个月开始观测计算,而那时候,‘荧惑守心’的异象甚至还没发生。”
任清晏脊背发凉:“除非……有人提前就知道荧惑会异常移动。”
“或者,有人能影响荧惑的移动。”萧衍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房间里死一般寂静。
窗外的说书声、喝彩声、堂倌的吆喝声,都隔着一层厚厚的屏障,变得遥远而不真实。任清晏只听见自己的呼吸,还有蜡烛芯爆开的细微噼啪声。
“这不可能。”她听见自己说,“星象运行自有天道,人力岂能更改?”
萧衍没有回答。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隙。凛冽的夜风灌进来,吹得烛火疯狂摇曳。
“永淳十三年,那颗‘客星犯紫微’的异象,后来太史局做过复盘。”他的声音飘散在风里,“根据轨道推算,那颗客星不该在那个时间出现在那个位置。但它出现了,就像……被人放上去的一样。”
任清晏猛地站起来:“你是说——”
“我什么也没说。”萧衍转过身,背光的面容笼罩在阴影中,“但这些天,我的人查到一些有趣的事。孙惟清每月都会去城西的清风观,那里住着一位退隐的老钦天监官员,姓赵,今年八十有三了。”
“赵……”任清晏忽然想起什么,“福伯说过,当年构陷母亲的‘宫中贵人’,就是赵太后!”
“赵太后的远房叔祖,曾在钦天监任监副四十余年,最擅长的就是——星象仪器的制造与改良。”萧衍一字一句道,“而永淳年间,司天监所有观星仪器的大修与校验,都由他负责。”
碎片开始拼凑。
仪器。如果观测仪器本身被人动了手脚,那么通过它看到的所有“天象”,都可以是精心设计的谎言。
“观星台的窥管、浑仪、象限仪……”任清晏喃喃道,“如果这些仪器有微小的偏差,长期观测的数据就会累积出巨大的误差……”
“而掌握偏差规律的人,就可以‘制造’出任何想要的天象记录。”萧衍接完她的话。
“孙惟清现在去清风观,是要让那位赵老监副,帮他校准祭典时要用的便携式星晷和日晷。”任清晏的思绪飞速转动,“这样,他在祭典现场实测时,得到的数据就会‘证明’他推演的吉时是正确的……”
“而所有质疑他的人,都会在‘实测数据’面前哑口无言。”萧衍走回桌边,烛光重新照亮他的脸,“好一个完美的闭环。”
任清晏感到一阵眩晕。她扶住桌沿,指甲掐进木头里。
“我们必须去清风观。在祭典前,拿到仪器被篡改的证据。”
“太冒险。”萧衍摇头,“清风观是赵家的私产,戒备森严。而且孙惟清明日就会去取校准好的仪器,我们没有时间。”
“那就抢在他之前。”任清晏抬起头,眼中燃起一种近乎疯狂的光,“明日什么时辰?”
“巳时。他从司天监出发,乘马车,约半个时辰到清风观。会在观中停留一个时辰,午时前返回。”
“巳时……”任清晏飞快地计算着,“司天监明日巳时要开祭典仪轨审定会,所有七品以上官员必须参加。孙惟清是主持,他不可能缺席。”
萧衍眯起眼:“所以去清风观的,不是孙惟清本人?”
“是他的心腹,或者……”任清晏顿了顿,“他可能会派一个不起眼的人去,比如——我。”
空气再次凝固。
萧衍盯着她看了很久,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有赞许,也有担忧:“你想假意接受孙惟清的拉拢,替他跑这一趟?”
“他需要一个懂星象的人去验收仪器的校准效果,而整个司天监,目前他最想控制也最不放心的人就是我。”任清晏的思路越来越清晰,“如果他‘意外’发现我在偷偷调查仪器,最好的办法不是除掉我,而是把我拉进他的计划里——让我成为共犯,这样我就无法揭发他。”
“很危险。如果他不按你的预想出牌呢?”
“那就要赌,赌孙惟清现在最缺的是时间,也赌他对自己掌控局面的自信。”任清晏的声音坚定起来,“但无论如何,这是我们接近真相的唯一机会。”
萧衍沉默了很久。
窗外的风小了,说书先生的故事讲到高潮,满堂掌声雷动。雅室里,烛泪堆积在烛台上,像凝固的琥珀。
“我会安排人在清风观外接应。”他终于开口,“如果情况不对,立刻撤。证据可以再找,命只有一条。”
“我知道。”
萧衍从怀中取出一枚小小的骨哨:“含在嘴里,用力吹,声音人耳听不见,但受过训练的猎犬能听到。我的人在观外半里处的松林里等你。”
任清晏接过骨哨,冰凉坚硬。
“还有这个。”他又递来一个油纸包,“是迷香。捏碎蜡丸,三息之内能放倒一个成年人。只有一粒,慎用。”
她一一收好。
“任清晏。”萧衍忽然叫她的全名,声音里有什么东西让她的心跳乱了一拍,“活着回来。”
她抬起眼,对上他的目光。烛光在两人之间流淌,像一条温暖的河。
“我会的。”她说。
第二日,司天监的气氛果然不同寻常。
辰时正,任清晏刚踏入正厅,就感觉到无数目光落在身上。孙惟清站在上首,正在与陈瑜低声交谈什么,见她进来,两人的对话戛然而止。
“任司辰来了。”孙惟清露出一个近乎和蔼的笑容,“正好,有件要紧事要拜托你。”
任清晏垂首:“监副请吩咐。”
“祭典用的便携星晷和日晷,需要送到清风观做最后的校验。原本该我亲自去,但今日的仪轨审定会离不开人。”孙惟清走到她面前,压低声音,“你是年轻人里最懂仪器的,能否替我跑一趟?巳时出发,午时前务必返回,下午的观测记录还要你来整理。”
一切都如她所料。
任清晏做出恰到好处的犹豫:“下官资历尚浅,如此重要的器物,恐怕……”
“正是因为重要,才要交给可靠的人。”孙惟清拍了拍她的肩,力道很重,“任司辰,这段时间你我之间或许有些误会。这次差事办好了,祭典后我定向陈监正举荐你,破格晋升。”
赤裸裸的拉拢。
任清晏抬起头,脸上露出受宠若惊又强自镇定的神色:“下官……定不辱命。”
“好。”孙惟清满意地点头,转向一旁的书吏,“把东西拿来。”
两名书吏抬着一个黄杨木箱进来,打开。里面是两件精巧的铜制仪器:一个折叠式星晷,一个便携日晷。在烛光下泛着暗金色的光泽,刻度盘上的铭文细如发丝。
任清晏的心跳加快了。就是这两件东西——即将在祭典现场“证明”错误吉时的仪器。
“清风观的赵道长是仪器大家,他会做最后的校验。你只需在旁边看着,记录下他调整的参数即可。”孙惟清递给她一本空白的记录簿,“记住,巳时去,午时回。路上不要耽搁,也不要与任何人交谈。”
“下官明白。”
马车在积雪的官道上颠簸前行。
任清晏抱着木箱坐在车厢里,透过窗帘缝隙观察外面的情况。车夫是孙惟清的人,一个沉默寡言的中年汉子,鞭子甩得又急又狠,似乎想尽快赶到目的地。
她悄悄解开油纸包,检查那粒迷香蜡丸,又摸了摸怀里的骨哨。骨哨贴着胸口,被体温焐得温热。
清风观在城西五里处的栖霞山下。马车驶出城门后,路上的行人渐少,两旁是落了叶的枯树林,枝桠在灰白的天穹下伸展,像无数只干枯的手。
约莫两刻钟后,马车拐进一条僻静的山道。路面积雪更深,车轮碾过时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前方,一座道观的青瓦飞檐从松林中探出头来,门楣上挂着“清风观”三个斑驳的大字。
马车在观门前停下。
车夫跳下车辕:“任司辰,到了。小的在这儿等您。”
任清晏抱着木箱下车。观门虚掩着,推开时发出吱呀的声响。院子里空无一人,只有香炉里插着几柱残香,青烟袅袅。
“赵道长在吗?”她扬声问。
偏殿的门开了。一个穿着青色道袍的老者走出来,须发皆白,脸上布满深如沟壑的皱纹,但一双眼睛却异常清澈锐利。
“是司天监的人?”老者的声音沙哑,像砂纸摩擦。
“下官任清晏,奉孙监副之命,送仪器来校验。”
老者——赵道长打量她片刻,点点头:“跟我来。”
他转身走进偏殿。任清晏跟进去,殿内光线昏暗,弥漫着陈年木料和香火的味道。靠墙的长案上摆满了各种工具:锉刀、刻针、放大镜、校准尺……还有十几件半成品的星象仪器,在幽暗中泛着金属的冷光。
“东西放这儿。”赵道长指了指案上空处。
任清晏放下木箱,打开。赵道长取出星晷和日晷,放在特制的支架上,然后点燃一盏油灯,凑近细看。
他的动作熟练得令人心惊。苍老的手指拂过刻度盘,像抚摸情人的脸颊。放大镜在镜片后移动,他的眼睛眯成一条缝,全神贯注。
任清晏趁机观察四周。殿内除了仪器工具,还有几个上锁的木柜,墙角堆着蒙尘的卷轴。最引人注目的是墙上挂着一幅巨大的星图——不是常见的圆形天球图,而是一种罕见的立体投影图,上面用朱笔标注了许多密密麻麻的符号。
其中几个符号,她在母亲的手记里见过。
“你很懂星象?”赵道长忽然开口,头也没抬。
任清晏收回目光:“略知一二。”
“任云韶是你什么人?”
这个问题来得猝不及防。任清晏感到血液瞬间冲上头顶,又迅速冷却。她强迫自己声音平稳:“是先母。”
赵道长终于抬起头。油灯的光在他脸上跳跃,那些皱纹显得更深了,像刀刻上去的。
“你长得像她。”他说,语气听不出情绪,“尤其是眼睛。”
“道长认识家母?”
“认识。”赵道长重新低头摆弄仪器,“永淳年间,她常来观里请教仪器的事。那时候她还年轻,比你大不了几岁,但已经是司天监最出色的星官。”
他的手指在星晷的刻度盘上轻轻转动,调整着一个极细微的螺丝:“她太聪明了,聪明到能看出仪器里不该被看出的东西。”
任清晏屏住呼吸:“什么东西?”
赵道长没有立即回答。他调整完星晷,又开始检查日晷的晷针。殿内只有金属摩擦的细微声响,还有油灯芯燃烧的噼啪声。
许久,他才缓缓说:“所有的观测仪器,都有误差。这是常识。但误差应该随机分布,像天上的星星,有明有暗,有疏有密。可是……”他抬起眼,目光像锥子一样钉住任清晏,“如果有人故意让误差朝着同一个方向累积,那么长期观测得到的天象,就会慢慢‘偏移’,偏移到……某个预设的位置。”
任清晏感到口干舌燥:“为什么要这样做?”
“为什么?”赵道长笑了,那笑容里有无尽的疲惫和嘲讽,“为了证明‘天意’站在某一边。为了在关键时刻,让星象说出该说的话。为了……更易天命。”
更易天命。母亲手记里最后的四个字。
“永淳十三年,那颗客星……”任清晏的声音发颤。
“是我调的仪器。”赵道长平静地说,仿佛在陈述今天天气很好,“按照某位贵人的意思,让窥管的折射参数偏差了万分之七。就是这万分之七,让一颗普通的流星,变成了‘客星犯紫微’。”
他放下手中的工具,直起身。油灯将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巨大而扭曲。
“你母亲发现了。她花了三个月时间,对比了三十年来的观测记录,找出了误差的规律。她来找我对质。”赵道长闭上眼睛,“我告诉她,有些真相,知道了会死。”
“她还是选择了追查到底。”
“是啊。”赵道长叹息,“她一直都是那样的人。所以后来她死了,而我……还活着。”
殿内陷入长久的沉默。
任清晏看着这个苍老的、佝偻的身影,忽然感到一阵悲凉。这不是一个恶人,这是一个被罪孽压垮了的可怜人。
“今年祭典的仪器,”她终于问出最关键的问题,“也被调整了吗?”
赵道长睁开眼睛。那一刻,任清晏从他眼中看到了挣扎,看到了痛苦,也看到了……一丝决绝。
“孩子,”他说,“你现在走,还来得及。”
“我不能走。”任清晏向前一步,“道长,您已经背负了太多。这一次,还要继续吗?”
老人的手在颤抖。他望向墙上的星图,望向那些朱笔标注的符号,望向长案上泛着冷光的仪器。
油灯的火苗跳跃了一下。
“日晷的晷针,”他的声音轻得像耳语,“比标准短了半厘。星晷的赤道环倾角,偏了三分。”
任清晏的心脏剧烈跳动起来。
“这样调整后,实测的太阳高度会比实际高,星辰位置会比实际偏东。”她迅速计算着,“所以辰时初刻的实测,会‘证明’那时太阳未出、金星高悬、荧惑在太微——一切都符合孙惟清推演的‘吉象’。”
赵道长默认了。
“有证据吗?可以证明仪器被篡改的证据?”
老人沉默了很久。久到任清晏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他才缓缓走到墙角,在一个蒙尘的木柜前蹲下,从怀里掏出一把钥匙,打开了柜门。
里面是一叠发黄的图纸,还有几本厚厚的笔记。
“这是我四十年来所有仪器调整的记录。”他把这些东西塞进一个布囊,递给任清晏,“拿去吧。但我劝你,不要现在就用。祭典前撕破脸,他们有一百种方法让你闭嘴。”
任清晏接过布囊,沉甸甸的,像接住了一生的罪证。
“为什么要给我?”
“因为……”赵道长望着她,眼中有什么东西在闪烁,“你母亲死前,托人给我带了一句话。她说:‘赵老,星空还在看着呢。’”
他的声音哽咽了:“这三十年来,每一个夜晚,我都不敢抬头看天。因为我知道,星空还在看着,看着我的罪孽,看着我的懦弱。”
泪水从老人浑浊的眼中滚落。
“走吧。”他转过身,背对着她,“趁我还没改变主意。”
任清晏将布囊藏进怀里,抱起木箱。走到门口时,她停下脚步,轻声说:“谢谢您,赵道长。”
老人没有回头,只是挥了挥手。
殿门在身后关上。任清晏抱着木箱走出道观,午时的阳光刺眼而冰冷。车夫还在原地等着,见她出来,连忙迎上来接过箱子。
“校验好了?”
“好了。”任清晏坐进马车,“回去吧。”
车轮开始转动。她靠在车厢壁上,怀里的布囊硌着胸口,像一颗仍在跳动的心脏。
松林在车窗外飞快后退。半里外,就是萧衍安排接应的地方。
任清晏的手伸进怀里,握住了那枚骨哨。
她没有吹。
马车一路疾驰,安全返回了司天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