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更新时间:2026-01-22 05:42:41

辰时初刻,南郊圜丘。

冬日的晨光惨白如纸,斜斜地照在高达三丈的汉白玉祭坛上。坛面雕刻的星辰云纹在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像无数双窥视的眼睛。坛分三层,上层圆,中层方,下层又圆,环以方形外垣——天圆地方,皇权至上的象征。

坛下,三千禁军甲胄鲜明,持戟肃立,将整个圜丘围得水泄不通。他们的脸色在晨光中显得异常凝重,不是因为祭典的庄严,而是因为昨夜宫中传出的、那个尚未公开但已悄然蔓延的消息。

陛下……可能出事了。

百官列队站在祭坛南侧的观礼区,按照品阶,从紫袍公卿到青袍小官,密密麻麻数百人。没有人交谈,甚至没有人敢大口呼吸,空气沉重得像灌了铅。偶尔有目光偷偷瞥向北侧那架明黄色的御辇——帘幕低垂,看不见里面的人影。

任清晏站在司天监的队列中,穿着青色祭典礼服,头戴进贤冠,腰佩银鱼袋。她的脸色比晨光还要苍白,肩上的伤口在厚重的锦缎下隐隐作痛,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撕裂般的疼。

但她站得很直,像一株立在悬崖边的松。

她的目光扫过祭坛——

中央的太极阴阳石两侧,便携星晷和日晷已经就位,黄铜的光泽在晨光中刺眼。

东侧的大型圭表旁,站着周仲安和他带来的四名太史局属员。周仲安今日穿着深紫色官袍,腰佩玉带,神情肃穆得像一尊雕像。他的手拢在袖中,任清晏知道,那里面攥着太史局三十年的误差数据。

西侧仪仗队前,萧衍一身亲王蟒袍,按剑而立。他的目光没有看任何人,只是平视着祭坛前方,但任清晏能感觉到,他的余光始终锁在自己身上。他的身边站着几名武官,都是他的心腹。

而陈瑜……不在司天监的队列里。按照昨夜最后的计划,他应该在祭坛北侧,靠近御辇的位置,准备在关键时刻“发现”某些东西。

祭坛最高层,代行祭礼的不是礼部尚书,而是……赵国公。

这个三朝元老、赵太后的亲弟弟、二皇子的外叔祖,今日穿着一身特制的玄色祭服,上面用金线绣着日月星辰,头戴七旒冕冠,手持玉圭。他站在太极石前,闭目养神,神情庄严肃穆,仿佛真的在沟通天地。

但在任清晏眼里,那身祭服像极了……龙袍。

“吉时将至——”赞礼官拉长了声音,声音在空旷的圜丘上回荡,“请主祭登坛——”

赵国公睁开眼,缓缓迈步,踏上祭坛第一层台阶。他的脚步很稳,每一步都踩得坚实有力,像在宣告某种不可动摇的权力。

就在这时,北侧御辇的帘幕,忽然掀开了一角。

一只枯瘦的手伸出来,挥了挥。

所有人一愣。赞礼官也愣住了,仪式流程里没有这个环节。

赵国公的脚步停住了。他转过身,看向御辇,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帘幕完全掀开。

里面坐着的,不是皇帝,而是……皇后。

不,现在应该称她为太后了——如果皇帝真的驾崩的话。

赵太后今日穿着一身素白凤袍,头戴金凤冠,脸上未施脂粉,显得异常苍白憔悴。她的眼睛红肿,显然哭过,但眼神却锐利如刀,扫过全场时,像寒风吹过冰原。

“陛下……龙体欠安。”她的声音嘶哑,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今日祭典,由本宫……代为观礼。”

哗然。

虽然早有猜测,但太后亲口说出“龙体欠安”四个字,还是让百官震动。几个老臣已经眼眶泛红,几乎要跪地痛哭。

赵国公快步走下台阶,来到御辇前,躬身:“太后节哀。国事为重,祭典……”

“照常举行。”赵太后的声音恢复了平静,甚至带着一种奇异的冷漠,“陛下若在,也会希望祭典顺利完成,以安天下之心。”

“是。”赵国公低头,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

他重新登坛。这一次,他的脚步更快,腰背挺得更直。

任清晏的心沉了下去。赵太后亲自到场,说明她们已经彻底掌控了局面。皇帝“欠安”,太子“静养”,现在唯一能主事的,就是这对姑侄。

计划必须调整。

她悄悄看向周仲安。周仲安也正看向她,眼神交汇的瞬间,他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按原计划进行。

“燔柴——”赞礼官高唱。

祭坛东南角的柴堆被点燃,青烟袅袅升起,直冲灰白的天空。这是祭天的第一道仪式,燔柴升烟,以达天听。

任清晏盯着那缕烟。烟柱笔直,说明今天几乎没有风——这是个好兆头。无风,意味着仪仗队的旗帜不会乱飘,意味着她待会儿要做的某些事,会更精准。

“奠玉帛——”

玉器和丝帛被恭敬地奉上祭坛。赵国公接过,高举过头,然后缓缓放在太极石上。他的动作标准得像教科书,每一个细节都无可挑剔。

任清晏却注意到一个异常——他放玉帛时,手指在太极石的某个位置,轻轻按了一下。

很轻,很快,如果不是她一直死死盯着,根本不会发现。

那是什么机关?还是……某种暗号?

她的心跳加快了。

仪式继续。进俎,奉牺牲,初献酒……每一个环节都庄重繁复,每一步都沿袭古礼。百官肃立,禁军无声,只有赞礼官的声音在圜丘上空回荡,像某种古老的咒语。

任清晏在等待。等待那个关键的节点——吉时实测。

按照流程,在“初献”之后、“亚献”之前,会有一个“正时”环节。司天监官员需当场实测天象,确认吉时无误,然后主祭才能继续后面的仪式。

这是周仲安发难的最佳时机。

也是她……行动的时刻。

终于,赞礼官唱道:“吉时至——请司天监正时——”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司天监的队列。

按照常理,应该由监正陈瑜上前。但陈瑜不在。

孙惟清——他今日也到场了,穿着监副的官服,脸色比任清晏还要苍白,眼神却异常亢奋——他快步走出队列,躬身:“臣,司天监监副孙惟清,奉命正时。”

赵国公在坛上点头:“准。”

孙惟清走上祭坛,来到便携日晷前。他俯身,装模作样地观察晷针的影子,然后朗声道:“辰时初刻已至,吉时无误——”

“且慢!”

一声断喝,如惊雷炸响。

周仲安大步走出太史局的队列,来到祭坛前,撩袍跪地:“臣,太史令周仲安,有本启奏!”

全场死寂。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这个跪在地上的紫袍老臣身上。赵国公的脸色沉了下来,赵太后从御辇中微微探身,眼神冰冷。

“周太史,”赵国公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怒气,“正时期间,有何事不能等仪式结束后再奏?”

“事关天象真伪,事关吉时正误,事关……国本!”周仲安抬起头,声音洪亮,“臣请求暂停仪式,重新测算吉时!”

“荒谬!”孙惟清在坛上厉声道,“日晷实测在此,周太史莫非怀疑仪器的准确性?”

“不是怀疑仪器,”周仲安站起来,从袖中取出那卷厚厚的纸,“是怀疑有人篡改了仪器!”

哗——

百官震动,禁军握紧了戟柄。几个老臣已经脸色大变,窃窃私语起来。

赵国公走下台阶,来到周仲安面前,目光如刀:“周太史,你可知道你在说什么?祭典之上,污蔑朝廷命官,是何罪过?”

“臣知道。”周仲安毫不退让,“但臣更知道,天象不可欺,人心不可欺!臣这里有太史局三十年来,冬至日圭表实测数据!证据确凿,祭典吉时被人为推迟一刻!若按正确吉时,此刻应是卯时正三刻,而非辰时初刻!”

他将手中的数据展开,高举过头。晨光下,那密密麻麻的数字和曲线,像一张控诉的血书。

赵国公的脸色彻底黑了。他看向孙惟清,眼中闪过一丝杀意——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周太史,”赵太后的声音从御辇中传来,平静得可怕,“你所说的误差,可有可能是仪器本身的偏差?或是历法计算有误?”

“绝无可能!”周仲安转向御辇,躬身,“太后明鉴!圭表乃工部监制,三十年未动!历法《大衍历》沿用百年,从未出错!唯一的解释,是有人——在祭典用的便携仪器上动了手脚!”

他的手指向祭坛中央的日晷和星晷:“臣请求,当场拆解这两件仪器,查验内部有无机关暗扣!”

这话一出,孙惟清的脸色瞬间惨白。

赵国公厉喝:“胡闹!祭典重器,岂容随意拆解!”

“那就请工部的匠作当场查验!”周仲安步步紧逼,“若仪器无误,臣愿以死谢罪!若仪器有假——”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那便是有人蓄意伪造天象,欺君罔上,其罪当诛!”

空气凝固了。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这是赤裸裸的指控,而且是在祭典现场,当着太后、赵国公、百官的面。

赵太后沉默了。她看着周仲安,看着那张满是皱纹却写满决绝的脸,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恼怒,有杀意,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欣赏。

“准。”

这个字,从她口中吐出,轻得像一片羽毛,却重得像一座山。

孙惟清腿一软,几乎瘫倒在地。

赵国公猛地转头看向太后,眼中是难以置信的震惊。但太后没有看他,只是挥了挥手:“传工部匠作。”

很快,三名工部的老匠人被带上祭坛。他们战战兢兢地跪地行礼,然后在众目睽睽之下,开始检查日晷和星晷。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晨光越来越亮,照得祭坛上的每一处细节都清晰可见。任清晏看见,孙惟清的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冷汗,他的手在袖中微微颤抖。

而她,在等待另一个机会。

匠人们检查得很仔细。他们拆开了日晷的底座,露出了里面的机关——那个可以微调晷针长度的暗扣。

“回禀太后,”一名老匠人颤声道,“这日晷……确实有机关。晷针可以微调,调整范围……大约半厘。”

半厘。正是赵道长说的数字。

哗然声更大了。百官们再也忍不住,纷纷交头接耳。几个御史已经蠢蠢欲动,准备出列弹劾。

“星晷呢?”赵太后的声音依然平静。

“星晷的赤道环倾角……也可调节。”另一名匠人回答,“调整范围,大约三分。”

三分。又是赵道长说的数字。

铁证如山。

赵国公的脸色已经铁青。他死死盯着孙惟清,那眼神像是要把他生吞活剥。

孙惟清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太后明鉴!臣……臣不知情啊!这些仪器都是……都是按规程校验的,臣真的不知道里面有什么机关!”

“你不知道?”周仲安冷笑,“那好,本官问你——祭典吉时,是谁定的?”

“是……是臣,但那是按历法推演……”

“推演的参数是谁给的?算法是谁改的?为何每次推演结果都不一样?”周仲安步步紧逼,“孙监副,你是不是受了什么人的指使,故意推迟吉时,想制造‘荧惑犯太微’的假象,好为某些人……铺路?”

这话几乎是指着鼻子骂赵家了。

赵国公终于忍无可忍,厉声道:“周仲安!你血口喷人!”

“是不是血口喷人,查查便知!”周仲安从怀中又取出一叠纸,“这是司天监近三个月所有吉时推演的草稿!上面清清楚楚地记录了每一次参数修改、每一次算法变更!而这些修改,全部指向同一个结果——推迟吉时,让荧惑在辰时初刻,恰好进入太微垣!”

他将草稿撒向空中。纸张在晨风中飞舞,像一场无声的雪。

所有人都抬头看着。那些纸上密密麻麻的数字、图表、批注,像一张巨大的网,将某些人牢牢罩住。

任清晏知道,时机到了。

她深吸一口气,走出司天监的队列,来到祭坛前,跪地:“臣,司天监司辰任清晏,有本启奏。”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她。

这个年轻的、脸色苍白的女官(虽然穿着男装,但在场不少人都已看出端倪),在这个最紧张的时刻站了出来。

赵太后的目光落在她身上,眼神锐利得像针:“你是……任云韶的女儿?”

“是。”任清晏抬起头,“臣今日,要为母亲申冤,也要为所有被赵家构陷、残害的忠良申冤。”

她从怀中取出星陨录,高举过头:“臣这里有先帝永淳年间,司天监女史任云韶留下的‘星陨录’,上面记录了赵家两代人——从赵太后到赵国公到二皇子——所有篡改天象、构陷忠良、谋害皇嗣的罪证!每一桩,都有时间、地点、人证!”

死一般的寂静。

连风都停了。

赵太后的脸色终于变了。她死死盯着那卷绢帛,手指紧紧抓住凤袍的下摆,指节泛白。

赵国公的眼中第一次出现了恐惧。他想说什么,但喉咙像是被什么扼住了,发不出声音。

任清晏继续道:“除此之外,臣还有先帝御赐的黄金令牌,可见君不跪,可先斩后奏,可调动京城外三营兵马!臣今日,便要以先帝之名,请太后、请百官、请天下人——还所有冤死者一个公道!”

她从怀中取出黄金令牌。晨光下,令牌上的“如朕亲临”四个字,金光刺眼。

“不可能!”赵国公终于吼了出来,“那令牌是假的!先帝从未赐过这种东西!”

“是真是假,验过便知。”任清晏将令牌交给走上前的内侍。

内侍捧着令牌,送到御辇前。赵太后接过,手指摩挲着上面的刻字,脸色越来越白。

是真的。

她认得这令牌。永淳十二年,先帝确实私下打造了三枚这样的令牌,赐给了三个他最信任的人。其中一枚……给了任云韶。

她以为那枚令牌早就随着任云韶的死而消失了。没想到……

“太后,”任清晏的声音再次响起,“臣还要请一个人证——当年天机阁的星算师,后来的内卫府暗桩,陆文昭。他可以证明,永淳十三年,赵国公是如何刑讯逼供,逼迫天机阁成员诬陷任云韶的!”

萧衍一挥手,两名侍卫押着一个被绑着的人走上祭坛。正是陆文昭。他脸上那道刀疤在晨光下狰狞可怖,但他的眼神很平静,甚至有一种解脱般的释然。

“罪人陆文昭,”他跪倒在地,声音嘶哑,“愿当众指证赵国公,永淳十三年,在內卫府地牢,对我用刑三天三夜,逼我诬陷任云韶女史‘妖言惑众’。我脸上的这道疤……就是他亲手割的。”

他抬起头,看向赵国公,眼中是刻骨的恨:“赵崇,你还记得吗?你说,如果我不按你的话写供词,你就一刀一刀,把我的脸割烂。”

赵国公踉跄后退一步,脸色惨白如纸。

完了。

一切都完了。

任清晏站起身,走到祭坛中央,站在太极石前。她转过身,面向百官,面向禁军,面向这片灰白的天空。

“诸位都听见了,都看见了。”她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的耳中,“赵家两代,篡天象,构忠良,害皇嗣,谋大位。今日这场祭典——这场所谓的登基大典——就是他们野心的最终体现。”

她举起星陨录:“这里面,有三百七十九桩罪证。从永初年到今天,横跨两朝三代,牵扯人命二百余条。每一桩,都沾着血。”

她看向御辇:“太后,您还要继续吗?还要让您的侄子,踩着这么多人的尸骨,登上那个位置吗?”

赵太后坐在御辇里,一动不动。她的脸隐藏在帘幕的阴影中,看不清表情。

良久,她终于开口,声音苍老得像枯叶:

“任清晏,你……很好。比你母亲,更狠,更绝。”

任清晏垂下眼:“臣只是……想讨个公道。”

“公道?”赵太后笑了,那笑声凄厉得像夜枭,“这世上,哪有什么公道?只有成王败寇。”

她掀开帘幕,走下御辇。素白的凤袍在晨风中飘扬,像一面投降的旗帜。

“本宫……认输。”

这三个字,她说得很轻,却像惊雷一样,炸在每个人的心上。

赵国公猛地转头,眼中是难以置信的绝望:“太后!您——”

“闭嘴。”赵太后没有看他,只是缓缓走上祭坛,走到任清晏面前,“本宫只有一个要求。”

“太后请说。”

“放过赵家……其他的人。”她的眼中第一次出现了恳求,“那些不知情的,那些被裹挟的……给他们一条活路。”

任清晏沉默了很久。

最终,她点头:“好。”

赵太后笑了,那笑容里有一种解脱般的轻松。她转身,面向百官,朗声道:

“传本宫懿旨:二皇子萧玦,勾结外戚,图谋不轨,即日起废为庶人,圈禁宗人府。赵国公赵崇,欺君罔上,残害忠良,革去所有爵位官职,押入天牢,等候发落。司天监监副孙惟清……”

她顿了顿,看向那个已经瘫软在地的人:“凌迟。”

孙惟清发出一声绝望的哀嚎,被侍卫拖了下去。

赵太后继续道:“至于本宫……自今日起,移居慈宁宫,闭门思过,永不干政。”

她说完这些,像是耗尽了所有的力气,身体晃了晃。任清晏下意识地伸手扶住她。

赵太后看了她一眼,眼神复杂:“你母亲……当年也这样扶过我。”

她推开任清晏的手,一步步走下祭坛,走向那架御辇。背影佝偻,像个普通的、失去一切的老妇人。

百官跪倒一片,没有人说话,只有压抑的抽泣声。

任清晏站在祭坛上,看着这一切,心中没有胜利的喜悦,只有沉重的疲惫。

天,终于亮了。

但黎明之后,不是新生,而是……另一场清算的开始。

她抬起头,望向东方。那里,太阳已经完全升起,金色的光芒刺破云层,洒满大地。

祭坛下,萧衍正快步走来,眼中是她从未见过的紧张。

“清晏,”他压低声音,“刚刚接到消息……太子殿下,从东宫……失踪了。”

任清晏的心,猛地一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