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失踪的消息像一块投入静湖的巨石,在刚刚平息下来的祭坛周围,激起了新的、更剧烈的涟漪。
任清晏站在太极石前,晨风吹动她的衣袍,猎猎作响。她的手指还握着那卷星陨录,但目光已经转向快步走来的萧衍。
“什么时候的事?”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两人能听见。
“就在仪式开始后不久。”萧衍的脸色很难看,“东宫的侍卫被调走大半,剩下的都是皇后——太后的人。他们说太子殿下‘悲痛过度’,一直在寝殿休息。但一刻钟前,送早膳的太监发现……寝殿空了。”
“有没有留下什么?”
萧衍从袖中取出一张纸条,递给任清晏。纸条是匆忙撕下的宣纸一角,上面只有三个字,墨迹潦草,像是用指尖蘸墨写就:
“莫信衍。”
任清晏的心脏狠狠一缩。
莫信衍——不要相信萧衍?
她抬起头,看向眼前这个男人。他的脸上写满了焦急和担忧,眼神坦荡得没有一丝阴霾。可是……太子的警告,难道会是空穴来风?
“你在怀疑我?”萧衍敏锐地察觉到了她的目光变化。
“不是怀疑。”任清晏收起纸条,“只是……需要确认一些事。”
她转向祭坛下,百官还跪在那里,不知所措。赵国公已经被侍卫押走,孙惟清被拖下去时留下的惨叫还在空气中回荡。赵太后的御辇已经掉头,缓缓驶离圜丘,那素白的帘幕低垂,像一场无声的葬礼。
“诸位大人请起。”任清晏朗声道,“祭典仪式尚未完成,请各归各位。”
百官面面相觑,但没有人敢违抗——这个年轻的、穿着男装的女官,此刻手握先帝御赐的黄金令牌,刚刚扳倒了权倾朝野的赵家,她的每一句话,都有千钧之重。
人群缓缓起身,回到各自的位置。但气氛已经完全变了——不再是庄严肃穆的祭天,而是一种诡异的、不安的等待。
任清晏走下祭坛,来到周仲安和陈瑜面前。
周仲安还保持着跪地的姿势,老泪纵横。不是悲伤,是激动——三十年的坚持,终于等来了这一天。
陈瑜扶起他,低声说:“周太史,先回去休息吧。后面的事……”
“不。”周仲安擦去眼泪,眼中重新燃起光芒,“事情还没完。太子失踪,陛下生死不明,国不可一日无君。现在能主事的……”
他的目光落在任清晏身上。
任清晏摇头:“我只是个司辰,没有资格。”
“你有。”萧衍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你有先帝御赐的令牌,有任女史留下的证据,还有……皇室的血脉。”
这话说得不轻不重,但周围的几个官员都听见了。他们的目光瞬间变得复杂——震惊、怀疑、审视、敬畏……种种情绪交织。
任清晏感到一阵窒息。她不想公开身世,至少在一切尘埃落定之前不想。但萧衍……他为什么要在这个时候说破?
“睿王殿下,”她转过身,直视他,“有些话,还是慎言为好。”
“本王只是陈述事实。”萧衍迎上她的目光,眼神坦荡,“如今朝局动荡,需要一个人来主持大局。而你是最合适的人选——与各方无涉,手中有权,身后有先帝的认可。”
他的话说得滴水不漏,但任清晏心中的不安越来越浓。
“我需要见太后。”她说,“有些事,必须问清楚。”
“太后已经移宫思过。”萧衍道,“按规矩,非诏不得见。”
“那就请睿王殿下,为我破一次例。”任清晏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坚持。
两人对视。晨光在他们之间流淌,像一条无形的河。周围的官员们都屏住了呼吸——刚刚联手扳倒赵家的两人,此刻隐隐有对峙之势。
最终,萧衍妥协了。
“好。”他说,“我带你去。”
***
慈宁宫在皇城西北角,是历代太后的居所。宫墙高大,殿宇森严,平日里守卫森严,但今日——当任清晏和萧衍到达时,宫门外竟空无一人。
大门虚掩着。
萧衍上前推开,门轴发出吱呀的声响,在寂静的宫院里显得格外刺耳。庭院里落叶满地,无人打扫,石径两旁的松柏在寒风中瑟瑟作响,像在哭泣。
正殿的门开着,里面传来低低的诵经声。
任清晏走进去。殿内很暗,只点着几盏长明灯,昏黄的光晕中,赵太后跪在佛龛前,背对着他们,手中捻着佛珠,口中念念有词。
她换下了那身素白凤袍,只穿了一件普通的灰色僧衣,头发用一根木簪简单挽起,没有任何首饰。这一刻,她不像权倾朝野的太后,只像个普通的老妇人。
“太后。”任清晏轻声唤道。
诵经声停了。赵太后缓缓转过身,烛光映着她的脸,苍白,憔悴,但眼神依然锐利。
“你来了。”她的声音很平静,“本宫猜到你会来。”
“有些事,想请教太后。”
赵太后笑了,那笑容里有无尽的疲惫:“想问什么?问本宫为什么要害那么多人?问本宫为什么要争那个位置?还是问……你母亲的事?”
“都想问。”任清晏在她对面跪下,不是行礼,而是一种平等的姿态,“但我最想问的是……太子殿下,在哪里?”
赵太后手中的佛珠停顿了一瞬。
“太子?”她的语气听不出情绪,“他不是在东宫吗?”
“他失踪了。”任清晏盯着她的眼睛,“就在祭典开始后不久。太后,您真的不知道吗?”
沉默。
长明灯的火苗跳动了一下,在墙上投出摇曳的影子。
良久,赵太后缓缓开口:“如果本宫说不知道,你信吗?”
“信。”任清晏说,“因为您没有必要撒谎。赵家已经倒了,您已经输了,再藏着太子,没有任何意义。”
赵太后看着她,眼中第一次流露出真正的惊讶:“你……比你母亲聪明。她太执着于真相,太相信人心。而你……你看得清利害。”
“所以,太子在哪里?”
“本宫不知道。”赵太后摇头,“但本宫可以告诉你一件事——太子不是自己走的,是被人带走的。”
“谁?”
赵太后没有回答,而是看向一直站在门边的萧衍。
她的目光很复杂,有怨恨,有嘲讽,还有一丝……悲悯。
“睿王殿下,”她说,“你还要装到什么时候?”
任清晏的心猛地一沉。她转过头,看向萧衍。
萧衍站在门边的阴影里,脸上的表情模糊不清。他没有动,也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站着,像一尊雕塑。
“太后此言何意?”任清晏的声音有些发紧。
“意思就是……”赵太后慢慢站起来,走到佛龛前,取下一块牌位,轻轻抚摸,“本宫和赵家,确实做了很多错事。但有些人……比我们更狠,更绝。”
她转过身,将牌位递给任清晏:“看看这个。”
那是一块紫檀木牌位,上面刻着一行字:“先妣柔妃萧氏之位”。
柔妃——萧衍的生母。
“柔妃是怎么死的,你知道吗?”赵太后问。
任清晏知道。萧衍告诉过她——是被赵太后害死的,用毒。
“毒确实是本宫下的。”赵太后坦然承认,“但本宫下的,只是让人虚弱无力的慢性毒。真正要了她命的……是另一种毒,见血封喉的那种。”
她的目光再次转向萧衍:“那种毒,只有太医院院正才能调配。而当时的院正……是睿王殿下的人。”
萧衍终于动了。他向前走了一步,踏入烛光中。他的脸在光下显得异常平静,甚至……有些冷漠。
“太后想说什么?”他的声音很轻。
“本宫想说,”赵太后的眼中闪过一丝痛楚,“柔妃的死,是本宫的罪。但真正的凶手……是你,睿王。你为了激化本宫与先帝的矛盾,为了获得同情和支持,亲手毒死了自己的母亲。”
轰——
任清晏感到天旋地转。她扶住旁边的柱子,才勉强站稳。
萧衍……毒杀生母?
“证据呢?”萧衍依然平静。
“证据?”赵太后苦笑,“本宫如果有证据,早就拿出来了。但本宫有人证——当时的太医院院正,在三年前‘暴病身亡’了。死前,他给本宫留下了一封信。”
她从袖中取出一封泛黄的信,递给任清晏。
任清晏的手在颤抖。她展开信,字迹潦草,显然是在极度恐惧中写就:
“臣有罪。柔妃之死,非太后之毒所致,乃睿王命臣另下剧毒‘鹤顶红’……臣本不从,睿王以臣全家性命相胁……臣死不足惜,唯恐真相永埋……留此绝笔,以待天日。”
信的末尾,有太医院院正的印章和手印。
任清晏抬起头,看向萧衍。她的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惊和……痛苦。
“是真的吗?”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在颤抖。
萧衍沉默了很久。
最终,他点头:“是。”
这一个字,像一把刀,狠狠插进任清晏的心脏。
“为什么?”她的声音嘶哑。
“因为我要报仇。”萧衍的声音依然平静,平静得可怕,“赵家害死了我的外祖父一家,害得我母亲在冷宫受尽折磨。我要让他们付出代价,而最快的方式……就是让母亲成为牺牲品,激起父皇的怒火。”
他的目光落在任清晏手中的牌位上,眼神空洞:“母亲临死前,拉着我的手说:‘衍儿,娘不怪你。只要你能报仇,娘死也甘心。’”
“所以你就……”任清晏说不下去了。
“所以我就做了。”萧衍看向她,眼中第一次出现了波动,“清晏,这个世界就是这样。想要得到什么,就必须付出代价。我付出了母亲的命,得到了父皇的信任,得到了扳倒赵家的力量。而现在……”
他向前一步,目光灼灼:“我想要那个位置。而你能帮我。”
任清晏踉跄后退,靠在柱子上,浑身冰冷。
原来这才是真相。所有的帮助,所有的保护,所有的温柔……都是为了这个目的。他要皇位,而她是他的棋子——一个有着皇室血脉、手握重权、能为他扫清障碍的棋子。
“太子在哪里?”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在一个安全的地方。”萧衍说,“只要你答应帮我,我保证他不会有事。甚至……我可以让他做个闲散王爷,安度余生。”
“如果我不答应呢?”
萧衍的眼神冷了下来:“那你今天,就走不出慈宁宫。”
话音落下,殿外传来整齐的脚步声。数十名黑衣侍卫出现在庭院里,手持弩箭,箭尖对准殿内。
任清晏的心沉到了谷底。她看向赵太后,后者苦笑着摇头:“本宫早该想到的。螳螂捕蝉,黄雀在后。本宫和赵家,不过是他的垫脚石。”
“太后……”任清晏握紧了手中的黄金令牌。
“没用的。”赵太后说,“那些侍卫,都是他的人。你的令牌能调动城外三营兵马,但远水救不了近火。现在……你只有两个选择。”
她看向任清晏,眼中有一丝歉疚:“要么帮他,要么死。”
任清晏笑了。那笑容很冷,很苦,但也……很坚定。
“我还有第三个选择。”她说。
她从怀中取出那枚星纹玉坠,握在掌心。暗红的宝石在烛光下泛着诡异的光泽。
“天机阁的长老令,”她轻声说,“不仅能开启秘藏,还能……召唤死士。”
她将玉坠高高举起,然后用力摔在地上。
玉坠碎裂,宝石迸发出刺眼的红光,像一朵盛开的血花。
几乎同时,慈宁宫的屋顶、墙头、窗外,出现了数十道黑影。他们穿着普通的布衣,面容普通,混在人群里根本不会引人注意。但此刻,他们眼中闪烁着同样的寒光,手中握着各种各样的武器——短刀、袖箭、飞镖,甚至还有火铳。
这是天机阁最后的死士。沈墨心给她的名单上,有三十七个人。而现在,来了二十八个。
足够了。
萧衍的脸色终于变了。他后退一步,厉声道:“放箭!”
黑衣侍卫扣动弩机,箭矢如雨射向殿内。但死士们更快——他们像鬼魅一样移动,用身体挡住箭矢,用刀剑劈开弩箭,用生命为任清晏开辟出一条路。
“走!”一个死士抓住任清晏的手臂,将她推向殿后的小门。
“太后——”任清晏回头。
赵太后站在佛龛前,没有动。她看着任清晏,微微一笑:“去吧。去做你该做的事。本宫……就在这里,为所有死去的人,念最后一段经。”
箭矢射中了她的肩膀,但她浑然不觉,只是闭上眼睛,继续捻动佛珠。
任清晏被死士拖出后门,冲进慈宁宫的后花园。身后传来激烈的打斗声和惨叫声,但她没有回头。
她们穿过假山,钻过密道,最终从一处废弃的角门冲出了皇城。
外面是繁华的街市,行人来来往往,对刚刚发生在宫墙内的厮杀一无所知。
任清晏瘫坐在墙角,大口喘息。她的身上沾满了血——有自己的,有死士的,还有敌人的。
“姑娘,”一个死士——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汉子,脸上有一道疤——低声说,“我们现在去哪里?”
任清晏抬起头,望向灰白的天空。
她不知道。
萧衍背叛了她,太子失踪了,赵家倒了但幕后还有更大的黑手。她手握证据和兵权,却不知道该信任谁,不知道该去哪里。
“去……”她艰难地开口,“去司天监。”
那是母亲工作过的地方,是她一切开始的地方。也许在那里,她能找到答案。
死士们护送着她,在街巷中快速穿行。沿途有巡逻的禁军,但看见她手中的黄金令牌,都默默放行——先帝御赐的令牌,依然有它的威严。
到达司天监时,已是午时。
监内空无一人。官员们都去了祭典,还没回来。庭院里静得可怕,只有风刮过枯枝的声音。
任清晏走到观星台下,仰头望着那架浑仪。昨夜,她从这里取出了母亲的秘密。今天,她需要从这里,找到最后的答案。
她登上台阶。台基上还留着昨夜打斗的痕迹——血迹、箭矢、被炸碎的砖石。浑仪静静矗立,铜环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冷硬的光。
任清晏走到浑仪前,伸手抚摸那冰冷的金属。
母亲说,先帝承认她皇室身份的圣旨,藏在浑仪的极轴之中。
极轴——浑仪最核心的轴承,连接着三层铜环,是整架仪器旋转的中枢。
她绕着浑仪走了一圈,找到了极轴的检修口——一个巴掌大的铜盖,用特制的螺丝固定。
需要工具。
她正要去找,那个脸上有疤的死士已经递过来一套精巧的扳手:“沈掌柜交代过,姑娘可能会需要。”
任清晏接过,心中涌起一阵暖流。沈墨心……她什么都想到了。
她拆下铜盖,极轴内部是一个复杂的齿轮组。在齿轮的夹缝中,她看见了一个小小的、用油布包裹的圆柱体。
取出。打开。
里面是一卷明黄色的绢帛——真正的圣旨。
她展开。熟悉的、先帝的字迹映入眼帘: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宫女婉娘所生之女,系朕之血脉,赐名清晏,封安宁郡主,享亲王俸禄。此女身世,待朕百年后,由太子萧璋亲启公布。钦此。”
日期是:永淳十三年腊月。
正是母亲被构陷下狱的前一个月。
原来先帝早就承认了她。他给了她名字,给了她封号,给了她身份。只是……需要等到他死后,由太子来公布。
为什么?
任清晏忽然明白了。
先帝知道赵家的野心,知道赵太后不会容忍任何威胁到二皇子地位的皇室血脉。所以他选择隐瞒,选择将这道圣旨交给母亲保管,选择让太子在合适的时机公布。
而母亲……为了保护她,选择了沉默,甚至选择了死亡。
眼泪无声滑落,滴在明黄的绢帛上,晕开了墨迹。
“姑娘,”死士轻声提醒,“有人来了。”
任清晏迅速收起圣旨,转身。台阶下,周仲安和陈瑜正匆匆赶来,两人脸上都写满了焦急。
“任姑娘!”周仲安看见她,松了口气,“你没事就好!睿王殿下派兵封锁了慈宁宫,我们进不去,还以为你……”
“我没事。”任清晏走下台阶,“现在外面情况如何?”
“乱了。”陈瑜苦笑,“赵家倒了,太子失踪,睿王控制了内卫府和禁军,百官群龙无首……现在朝堂上,已经有人在提议,拥立睿王为摄政王,暂理朝政。”
“摄政王?”任清晏冷笑,“他是想直接登基吧。”
“那我们现在……”
任清晏握紧了圣旨和黄金令牌。她抬起头,眼中重新燃起了火焰。
“我们去东宫。”她说,“太子失踪,但东宫的人还在。我要见太子妃,见东宫的属官,见所有还能信任的人。”
“然后呢?”
“然后,”任清晏一字一句道,“我要让所有人知道,谁才是先帝属意的继承人,谁才是……这个国家真正的主人。”
她走下观星台,脚步坚定。
阳光刺破云层,照在她身上,将那身染血的青色官袍,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