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初,林川的暑期班工作进入最后阶段。
连续一个多月的满负荷运转,让他瘦了整整八斤。脸颊凹陷下去,眼下的黑眼圈像被人打过。但他挣到了钱——到八月十五号,工资结算,扣除税费后到手一万四千三百元。加上卖地的一万八,他手里的两千,收麦子的五百,总共三万四千八百元。
够了。交学费,住宿费,书本费,还能剩下一万二左右。这笔钱要支付第一学年的生活费,还要还一部分债。
八月十六号,父亲带他去银行汇款。镇上的农村信用社很小,只有两个窗口。他们排在队伍最后,前面是几个存粮款的农民,空气里弥漫着汗味和烟草味。
轮到他们时,父亲从贴身口袋里掏出那包用报纸裹着的钱。一层层打开,纸币有些潮湿,带着体温。柜员是个年轻女孩,看到这么多现金,愣了一下。
“汇到哪里?”
“江州理工学院,学费。”父亲说。
女孩点点钞机哗哗作响,数字跳动:18000。然后是林川的钱:14000。加起来32000元。父亲又掏出八百:“凑个整,交三万二千八,剩下的让孩子带着。”
汇完款,父亲拿着回执单看了很久。那张薄薄的纸,用去了家里所有的积蓄,加上儿子一个暑假的血汗。但父亲笑了,脸上的皱纹舒展开:“好了,大事办妥了。”
走出银行时,阳光白晃晃的,刺得人睁不开眼。林川看着父亲佝偻的背影,突然说:“爸,我会把这些钱都挣回来的。”
父亲回头,拍拍他的肩:“不急,慢慢来。”
但林川知道,必须急。因为债主不会等。
果然,第二天,二姨夫就上门了。不是一个人来的,还带了老婆和儿子。一进门,二姨夫就开门见山:“建国,那九百块钱,该还了吧?秋收快到了,我们也用钱。”
父亲赔着笑:“他姨夫,再宽限几天,等孩子开学了……”
“开学?”二姨夫的老婆尖着嗓子说,“你们家孩子都要上大学了,还拿不出九百块钱?骗谁呢!”
“真的,钱都交学费了……”
“我不管!”女人打断,“今天必须还!不还我们就住这儿不走了!”
林川从屋里出来,手里拿着一千块钱——这是他刚从银行取出来的生活费的一部分。他把钱递给二姨夫:“姨夫,这是一千,多的一百算利息。谢谢您当时帮我们。”
二姨夫接过钱,脸色缓和了些,但还是嘟囔:“早这样不就好了……”
一家人走了,院子里安静下来。父亲坐在小凳子上,抱着头,很久没说话。母亲在厨房偷偷抹眼泪。林川站在那里,看着破旧的院墙,墙头长着野草,在夏日的热风中摇晃。
九百块钱,就能让亲戚翻脸。那两万多的学费债务呢?那些还没开口但迟早会开口的债主呢?
他不敢想。
八月二十号,江州理工学院的录取通知书到了。邮政员骑着绿色的自行车,在院门口喊:“林川!录取通知书!”
父亲冲出去的速度比林川还快。他接过那个大信封,手抖得几乎拿不住。母亲也出来了,三个人围在一起,像在进行某种神圣的仪式。
信封拆开,里面是红色的录取通知书,烫金的校徽,还有一堆材料:入学须知、缴费说明、助学贷款申请指南、新生注意事项……
父亲一个字一个字地读:“林川同学,你已被我校计算机科学与技术专业录取……”读到这里,他停住了,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下来,砸在通知书上,晕开一小片水渍。
母亲也哭了,但她笑着:“好了好了,咱们家也出大学生了。”
林川拿着那张通知书,感觉很轻,又很重。轻的是纸张本身,重的是它承载的一切:父母的期望,全家的牺牲,还有未知的未来。
下午,他把通知书拍照发给了唐小艾。几分钟后,唐小艾打来电话,声音雀跃:“林川!恭喜!我也收到江州大学的录取通知书了!我们真的要去同一个城市了!”
“恭喜你。”
“你什么时候来江州?我们学校九月十号开学,你们呢?”
“九月八号。”
“那你可以提前两天来!我让我爸在江州的朋友帮你找个临时住处,你可以先熟悉环境……”
“不用了。”林川说,“我已经找好了。”
其实没有。但他不想再欠唐小艾的人情。有些东西欠多了,就还不起了。
挂掉电话,林川开始收拾行李。其实没什么可收拾的:几件洗得发白的衣服,一双磨损严重的运动鞋,一个用了三年的书包,还有几本专业相关的书——是他在旧书摊上淘的,五块钱一本。
母亲走过来,手里拿着一件新衬衫:“小川,试试这个。”
林川愣了一下:“妈,哪来的?”
“我买的。”母亲不好意思地说,“地摊货,不贵,三十块钱。你上大学了,得有件像样的衣服。”
林川接过衬衫。是那种最普通的蓝格子,布料很薄,线头都没剪干净。但他知道,这三十块钱,是母亲省了一个月的菜钱。
“谢谢妈。”
他试了试,衬衫有点大,肩膀处空荡荡的。母亲帮他整理衣领,手指碰到他脖子时,他感觉到那双手的粗糙和颤抖。
“长大了。”母亲轻声说,“我儿子长大了。”
那天晚上,父亲把林川叫到院子里。月光很好,照得院子一片银白。
“小川,爸有几句话要跟你说。”父亲点起旱烟,火星在夜色中明灭,“你这一去,就是真正离开家了。外面不比家里,没人惯着你,没人让着你。受了委屈,别往心里去,忍着。缺钱了,跟家里说,但家里……可能也帮不上什么忙。”
“我知道,爸。”
“还有,”父亲顿了顿,“那个唐小艾,是个好姑娘。但咱们家的情况,你也清楚。有些事,别强求。人家对你好,你要记着,但不能想着要有回报。咱们要知足,要知道自己的位置。”
这些话像钝刀子,一下下割在心里。林川点头:“我知道。”
“知道就好。”父亲抽了口烟,“到了学校,好好学习。知识学到了是自己的,谁也抢不走。多跟老师请教,多跟同学交流。别总是一个人闷着。”
“嗯。”
“还有,”父亲从兜里掏出一个小布包,“这个你拿着。”
林川打开,里面是一块老式怀表,铜壳已经氧化发黑,但还能走。
“这是你爷爷留下的,当年他从地主家逃出来时身上唯一值钱的东西。本来想等你结婚时给你……现在你上大学,也算是个新开始,就提前给你吧。”
林川握着那块怀表,能感觉到父亲手心的温度。表很沉,沉得像一个家族的重量。
“谢谢爸。”
“好了,去睡吧。明天还要收拾东西。”
林川回到房间,把怀表放在枕边。夜深了,他听着父母房间传来的咳嗽声和叹息声,久久不能入睡。
窗外,月亮慢慢移动,从东边移到中天,又向西边滑去。时间就像这块怀表里的指针,一圈圈转动,不紧不慢,却从不停歇。
而他们,都被时间推着往前走,走向未知,走向分离,走向或许更好或许更坏的明天。
但至少今夜,他们还在同一个屋檐下。
至少今夜,他们还能听见彼此的呼吸。
至少今夜,家还是完整的。
林川闭上眼睛,握紧了那块怀表。
表针走动的声音,滴答,滴答,像心跳,像倒计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