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更新时间:2026-01-22 10:08:35

志愿提交后的第三天,父亲把那三分地卖了。

买主是同镇的张老板,在县城做建材生意,想在那块地上盖个仓库。成交价一万八千元,比预期少了两千。父亲在合同上签字时,手一直在抖。林川站在旁边,看着父亲佝偻的背,感觉有东西堵在喉咙里,咽不下,吐不出。

钱是现金,用报纸包着,厚厚的一沓。父亲数了三遍,然后小心地包好,塞进贴身的衣兜里。走出张老板家时,阳光很烈,晒得人头晕。父亲突然在门口停下,回头看了一眼那个红砖砌的小院——那是爷爷年轻时一砖一瓦盖起来的,墙角的葡萄架是父亲十岁那年和爷爷一起搭的。如今,葡萄藤已经枯死了,只剩几根发黑的木棍。

“爸……”林川轻声说。

“走吧。”父亲转身,走得很快,像在逃避什么。

回到家,父亲把钱拿出来,放在桌上。母亲看到那沓钱,眼圈立刻红了。她知道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最后一点祖产没了,意味着这个家真的除了债务一无所有了。

“还差多少?”母亲问。

林川拿出本子算了算:“学费一万九千八,住宿费一千二,书本费一千,加起来两万二。第一学期生活费至少准备两千,一共两万四。我们现在有卖地的一万八,我手里的两千,加上暑假打工能挣一万五左右,加起来三万五。但这是到八月底才能全部到位,而八月二十号就要交学费。”

“先交一部分行不行?”母亲问。

“我打电话问过学校,可以分两次交,但第一次至少要交一万五。”

父亲沉默了一会儿:“先交一万五,剩下的等你打工挣了再交。生活费……你先带一千去,不够了再说。”

“一千不够,江州消费高……”

“那就省着点花。”父亲说,“别人一天吃三顿,你吃两顿。别人买新衣服,你穿校服。孩子,咱们没资格和别人比。”

林川不说话了。他知道父亲说的是实话,但实话往往最伤人。

下午,他去了县城培训机构,正式开始暑假班的工作。第一节课是高一数学预科班,二十个学生,大部分是县城机关单位职工的孩子,穿着名牌衣服,用着最新款的手机。他们看林川的眼神带着审视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视——这个皮肤黝黑、穿着洗得发白T恤的老师,看起来比他们大不了几岁。

“老师,你真的是大学生吗?”一个戴眼镜的男生问。

“今年刚考上。”

“哪个大学?”

“江州理工学院。”

几个学生交换了一下眼神,有人小声说:“三本啊……”

林川假装没听见,翻开课本:“今天我们讲函数的基本概念……”

课讲得很顺利。这些学生基础好,反应快,提出的问题也很有深度。两节课下来,林川挣了一百二十元。课间休息时,他坐在走廊的长椅上喝水,听见两个学生在议论:

“这个老师讲得还不错,就是学校太差了。”

“是啊,三本毕业能干嘛?估计也只能在培训机构教教书了。”

“所以咱们要好好学啊,不然以后像他一样……”

声音渐渐远去。林川握着水杯,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水杯是塑料的,很便宜,上面印着“赠品”两个字。他看着那两个字,突然很想笑。是啊,赠品。廉价,可有可无,就像他现在的人生。

但他还是忍住了。他需要这份工作,需要钱。尊严?尊严在生存面前,一文不值。

晚上七点,最后一节课结束。林川骑车回镇上,路过县一中对面的奶茶店时,他停下车。玻璃窗里,几个穿着时尚的年轻人正说笑着,其中一个人看起来很眼熟——是赵磊。

赵磊也看见了他,愣了一下,然后笑着推门出来。

“哟,林川?在这干嘛呢?”

“路过。”

“听说你报江州理工了?可以啊,三本呢。”赵磊语气里的嘲讽毫不掩饰,“我报了江州大学,本来想报北京的,分数差点。”

林川没接话,准备骑车离开。

“等等。”赵磊叫住他,“唐小艾也报了江州大学。我们以后就是校友了。”

这句话像根针,轻轻扎了一下。林川握紧车把:“恭喜。”

“你知道唐小艾喜欢你吧?”赵磊突然说,“但她爸妈肯定不会同意。你想想,她爸是教育局领导,你爸是……扫大街的?门不当户不对啊。”

夏夜的暖风突然变得很冷。林川看着赵磊那张得意洋洋的脸,突然很想一拳打上去。但他没有。他只是淡淡地说:“说完了吗?说完我走了。”

“林川,别以为考上大学就翻身了。三本毕业,出来还是底层。”赵磊在他身后喊,“你和小艾,永远不可能!”

林川没有回头。他蹬上车,骑得很快,快到风声在耳边呼啸,快到眼泪被风吹干。街道两旁的霓虹灯连成一片模糊的光带,像一条没有尽头的河。他在河里挣扎,却怎么也游不到岸边。

回到家时,已经晚上九点。父母还没睡,在院子里乘凉。母亲摇着蒲扇,父亲抽着旱烟,两人都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夜空。

“回来了?”母亲说,“锅里留着饭。”

“我吃过了。”

林川搬了个小凳子坐在父母旁边。夜空中星星很多,银河清晰可见。小时候,他总以为星星是钉在天幕上的银钉,长大后才明白,那些光来自亿万年前,来自他永远无法到达的远方。

“爸,妈,”他突然说,“要是我没考上大学,你们会失望吗?”

父亲吐出一口烟:“不会。”

“真的?”

“真的。”父亲看着夜空,“你考上,我们高兴。你考不上,我们也认命。父母对孩子的期望,不是要他出人头地,是要他平安健康。”

母亲接话:“小川,妈就希望你别太累。你看看你,才十八岁,手上都是茧子,脸上都没笑容了。”

林川低头看自己的手。确实,手掌上的茧子硬硬的,手指关节粗大,不像十八岁少年的手,倒像四十岁工人的手。

“我不累。”他说。

“撒谎。”母亲轻声说,“你是我生的,我还能不知道?”

林川不说话了。他确实累,累到每天晚上躺下就睡着,累到做梦都在算钱。但累不能说,说了父母会更担心。这个家已经够沉重了,他不能再添重量。

夜深了,父母去睡了。林川一个人坐在院子里,看着星星。手机震动,是唐小艾发来的信息:“林川,我今天去江州大学官网看了,校园好漂亮!图书馆有八层楼!真想快点开学啊!”

后面附了几张照片:现代化的教学楼,宽阔的草坪,气派的图书馆。确实漂亮,漂亮得像个梦境。

林川点开江州理工学院的官网。首页是十年前建校时的照片,校门很小,教学楼很旧。最新的一条新闻是:“我校与某企业合作建立实习基地”,配图是领导握手,背景是简陋的会议室。

两个世界,如此分明。

他回复:“很漂亮。”

“你们学校怎么样?发照片看看?”

林川在网上找了半天,只找到几张像素很低的照片。他挑了一张相对清晰的发过去:“我们学校……也挺好的。”

过了一会儿,唐小艾回复:“嗯,挺好的。对了,你什么时候去江州?我们可以一起买火车票。”

“我可能晚点去,要打工。”

“哦……那到时候我去车站接你!”

“好。”

对话到此为止。林川关掉手机,继续看星星。有一颗流星划过,很快,像一声叹息。他想起小时候听老人说,对着流星许愿,愿望就会实现。那时候他许过很多愿:想要新书包,想要自行车,想要去北京看天安门。

现在他只有一个愿望:让父母过上好日子。

但流星已经消失了,愿望还能实现吗?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明天还要早起,还要讲课,还要挣钱。

夏天还很漫长,而他已经感到疲惫。

但疲惫也要走,因为停不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