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25年的上海,春意正浓。法租界的虞家公馆灯火通明,门前停满了各色轿车,穿制服的侍者来回穿梭。今夜是虞老爷六十大寿,上海滩有头有脸的人物几乎全数到场。洋人、商人、政客,西装革履与长袍马褂济济一堂,觥筹交错间尽是虚伪的寒暄。
"婉婷,该你表演了。"虞夫人轻拍女儿的肩膀,声音温柔却不容拒绝。
虞婉婷微微颔首,将手中的香槟杯递给侍者。她身着月白色旗袍,剪裁得体却不张扬,只在领口和袖口绣着几枝淡雅的梅花。乌黑的秀发挽成时兴的髻,衬得她脖颈修长如天鹅。
钢琴前就座,她深吸一口气。父亲期望她演奏德彪西的《月光》——那位法国作曲家的作品近来在上海上流社会颇为流行。琴键在她指尖下流淌出音符,技巧无可挑剔,却在第三小节时故意弹错了一个音。
宾客们大多未曾察觉,继续低声交谈。只有站在角落的一位年轻男子微微抬头,目光穿过人群投向钢琴前的倩影。他身着深灰色西装,轮廓分明的脸上闪过一丝讶异。
虞婉婷余光瞥见了那个身影——全场唯一注意到她"失误"的人。她嘴角微不可察地上扬,继续演奏,又故意漏了半拍。
曲终,掌声礼貌地响起。婉婷起身行礼,随即以更衣为由离开了大厅。她不需要回头也知道父亲此刻的脸色有多难看——这正是她想要的效果。
公馆后花园里,月光如水。婉婷脱下高跟鞋,赤脚踩在鹅卵石小径上,感受着久违的自由。忽然,墙头一阵窸窣声引起了她的注意。
"谁在那里?"她警觉地抬头,顺手抄起一旁装饰用的青瓷花瓶。
一个黑影轻盈地翻过围墙,落在她面前不远处。月光下,她看清了来人——正是在大厅里注意到她弹错音的男子。此刻近距离看去,他约莫二十七八岁年纪,眉目如刀削般俊朗,眼中却带着几分玩世不恭的笑意。
"小姐不必惊慌,我只是迷路的宾客。"他举起双手,示意自己没有恶意。
"迷路到要翻墙?"婉婷冷笑,花瓶举得更高,"我看是梁上君子才对。"
男子轻笑出声:"虞小姐的警惕性值得赞赏。不过在下确实受邀而来,只是不喜正门喧嚣,想寻个清净处抽支烟。"他从怀中掏出一张烫金请柬,"秦墨川,令尊应该提到过今晚会有报馆的人来。"
婉婷稍稍放下花瓶,却未完全放松警惕。父亲确实提过《申報》会派人来采访,但她没想到会是这么年轻的主笔。
"就算如此,翻墙而入也不是君子所为。"
"乱世之中,哪有那么多君子。"秦墨川从西装内袋取出烟盒,"介意吗?"
婉婷正要回答,远处传来呼唤她名字的声音——母亲派人来找她了。
"你该回去了,虞小姐。"秦墨川划亮火柴,火光映照下他的眼眸深邃如潭,"生日宴的主角缺席太久可不合适。"
婉婷惊讶于他知道今天也是她的生日,但来不及多问,脚步声已越来越近。
"希望有机会再听您弹琴,"秦墨川微微欠身,"下次请不要再故意弹错音了。"
婉婷心头一震,还未来得及反应,他已转身消失在花园深处。
回到宴会厅,父亲阴沉着脸将她拉到一旁:"你刚才去哪了?刘督军的公子一直在找你。"
"我去透气。"婉婷冷淡地回答。
"别任性了,"虞老爷压低声音,"刘家已经透露出联姻的意思。他们家手握兵权,对我们虞家在上海的生意大有裨益。"
婉婷脸色骤变:"您要把我嫁给那个纨绔子弟?"
"什么纨绔子弟!刘公子留学归来,家世显赫,哪点配不上你?"虞老爷语气强硬,"这事由不得你任性。明天刘家会正式登门提亲,你给我好好准备。"
宴会仍在继续,弦乐四重奏演奏着欢快的曲调。婉婷站在华丽的吊灯下,却感到前所未有的窒息。她望向窗外,不知为何想起了那个翻墙而入的"墙外君子",以及他说的那句话——
"乱世之中,哪有那么多君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