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婉婷将窗帘拉开一条缝隙,目光落在街角那个戴鸭舌帽的男子身上。这已经是第三天了,那人总是在虞公馆对面徘徊,时不时往这边张望。
自从父亲出狱,家里突然多了许多"保护"的人——刘督军派来的保镖。名义上是护卫,实则是监视。婉婷的一举一动都被报告给刘家,连去花园散步都有人跟着。
她放下窗帘,转身看向梳妆台抽屉。那里藏着她前天冒险溜出去买的《新青年》,还有一张字条,上面只有一行字:"明日午后三时,外滩十八号咖啡馆。——秦"
字条是小翠从市场带回来的,说是"一个卖报的少年给的"。婉婷不确定是否该赴约。父亲的事已经解决,她与秦墨川之间理应两清了。况且,那人神秘莫测,与青龙帮似乎有着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
但另一个声音在她心里说:你真的相信父亲出狱全是刘家的功劳吗?
墙上的挂钟指向两点。婉婷咬了咬唇,做了一个大胆的决定。
一小时后,她穿着小翠的衣服,戴着宽边草帽,从厨房后门溜了出去。公馆后面的小巷平时很少有人走,今天却停着一辆送货的板车,刚好挡住了保镖的视线。
外滩十八号是家不起眼的小咖啡馆,顾客多是外国水手和商人。婉婷推门进去,立刻被烟草和咖啡的混合气味包围。她环顾四周,没有看到秦墨川的身影。
"小姐找人?"一个满脸胡茬的洋人酒保用蹩脚的中文问道。
婉婷正要回答,忽见角落里有人举起一份《申报》,报纸后露出半张熟悉的脸。她快步走过去,在秦墨川对面坐下。
"你迟到了十七分钟。"秦墨川放下报纸,唇角微扬。他今天穿了件深蓝色长衫,看起来比平时正式些。
"能来就不错了。"婉婷压低声音,"刘家派人二十四小时盯着我。"
秦墨川的笑容消失了:"比我想象的还糟。"他推过一杯咖啡,"喝吧,没加糖。"
婉婷没碰杯子:"为什么约我来?我父亲已经自由了。"
"表面上是。"秦墨川从怀中取出一张照片推到她面前,"看看这个。"
照片上是一群人在某家高级餐厅聚餐,父亲赫然在列,旁边是刘督军,还有几个洋人。最引人注目的是坐在刘督军另一侧的男子——青龙帮二当家杜月明。
"这是...前天晚上?"婉婷的手指微微发抖。父亲出狱后只说要去"答谢"刘督军,却未提杜月明也在场。
"最新消息,虞家、刘家和青龙帮即将达成三方合作。"秦墨川的声音很平静,眼神却锐利如刀,"你父亲没告诉你?"
婉婷胸口发闷。父亲出狱后确实变得神神秘秘,经常深夜还在书房与人密谈。她原以为是在处理洋行复工的事...
"你为什么关心这个?"她突然警觉起来,"你与青龙帮又是什么关系?那天你的扇子上有青龙纹样,别以为我没看见。"
秦墨川似乎早料到这个问题:"上海滩混,总要认识些三教九流。至于我为什么关心..."他顿了顿,"就当是我多管闲事吧。虞小姐甘心做刘家笼中的金丝雀吗?"
"当然不!但我也不能仅凭一张照片就怀疑父亲。"婉婷站起身,"如果没有别的事..."
"五月三十日,"秦墨川突然说,"工部局门前会有大规模反帝游行。如果你想看到真相,带上相机。"
婉婷愣住了:"什么真相?"
"关于谁在控制这座城市,以及...你未来的夫家到底是什么货色。"秦墨川站起身,在她耳边低语,"小心你表姐,她与杜月明的关系比你想象的密切。"
说完,他留下一张钞票结账,转身离去。婉婷呆立原地,直到酒保过来收拾杯子才回过神。
走出咖啡馆时,她注意到街对面有个熟悉的身影——林若雪正和一个男子交谈。那男子背对着这边,但身形与杜月明极为相似。婉婷下意识躲到门后,等他们走远才敢出来。
回家路上,她满脑子都是秦墨川的话和那张照片。转过一个街角时,她猛然发现秦墨川站在一家洋行门口,正与一个西装革履的外国商人交谈。那商人递给他一个信封,秦墨川接过后微微点头,两人又低语了几句。
婉婷的心沉了下去。难道秦墨川也在为洋人做事?那他指责父亲与洋人勾结岂不是贼喊捉贼?她决定跟上去看个究竟。
秦墨川转入一条小巷,婉婷保持距离跟在后面。巷子越走越窄,两侧是高墙,光线昏暗。转过一个拐角,秦墨川突然不见了。
"找我有事?"
声音从背后传来,婉婷吓得差点叫出声。秦墨川不知何时已绕到她身后,脸上带着玩味的笑容。
"我...我只是..."婉婷面红耳赤,结结巴巴。
"跟踪我?"秦墨川轻笑,"虞小姐的好奇心会害死猫的。"他晃了晃那个信封,"想知道这里面是什么?"
婉婷挺直腰背:"你指责父亲与洋人勾结,自己却与洋商密会,不觉得虚伪吗?"
"世界不是非黑即白的,虞小姐。"秦墨川突然上前一步,将她逼到墙边,"有时候为了更大的目标,不得不弄脏手。"他俯身在她耳边说,"比如现在,我本可以让你发现我的秘密,但那对你没好处。"
他的气息拂过耳际,婉婷心跳加速,分不清是愤怒还是别的什么情绪。她一把推开他:"少故弄玄虚!你到底是什么人?"
"五月三十日,工部局门口。"秦墨川整了整衣领,"带上相机,自己去看真相。现在,我建议你赶快回家,刘家的保镖应该已经发现你不见了。"
婉婷这才意识到时间已晚,慌忙转身离开。走出几步,她回头喊道:"我不会去的!你的把戏骗不了我!"
秦墨川只是微笑,目送她远去。
五月三十日清晨,婉婷站在窗前,看着雨后的街道。过去几天她反复思考秦墨川的话,越想越觉得可疑。父亲确实变得不同了,经常与刘家的人密谈,还催促她尽快准备嫁妆。
梳妆台抽屉里,那台德国莱卡相机静静躺着。这是她十八岁生日时父亲送的,一直没怎么用过。
"小姐,早饭好了。"小翠在门外轻声说。
婉婷深吸一口气,做出了决定:"我今天不想吃早饭。告诉母亲我头疼,想再睡会儿。"
等小翠脚步声远去,她迅速换上最朴素的衣服,将相机藏进布包,再次从后门溜了出去。
工部局门前已经聚集了不少人,大多是学生和工人,举着"废除不平等条约"、"收回租界"的标语。婉婷躲在对面商店的廊柱后,小心地观察着。
人群越聚越多,口号声此起彼伏。忽然,她看到了熟悉的身影——秦墨川站在人群边缘,似乎也在观察什么。他今天穿了件普通工人的衣服,戴了顶破旧帽子,但那个挺拔的身姿在人群中依然醒目。
一阵骚动打断了她的思绪。一队巡捕持枪赶来,领头的洋人警官大声呵斥人群解散。学生们不退反进,高唱爱国歌曲。场面一时剑拔弩张。
突然,一声枪响划破天空。
婉婷还没反应过来,现场已乱作一团。巡捕开始挥舞警棍殴打示威者,更多人开枪,子弹呼啸着掠过人群。她惊恐地看到几个学生中弹倒地,鲜血在石板路上蔓延。
本能驱使她举起相机,记录下这残酷的一幕。透过取景框,她看到秦墨川冲进混乱的人群,将一个受伤的学生拖到安全地带。正当她调整焦距想看得更清楚时,一个巡捕发现了她。
"那边!有人在拍照!"
婉婷转身就跑,却被涌来的逃散人群冲得东倒西歪。一个壮硕的巡捕拨开人群向她逼近,警棍高高举起——
一只强有力的手臂突然揽住她的腰,将她拽进旁边的小巷。婉婷抬头,对上秦墨川锐利的眼睛。
"我说过会看到真相。"他夺过相机,快速取出胶卷塞进口袋,然后将相机还给她,"现在快走!"
巷子另一端传来脚步声,几个巡捕包抄过来。秦墨川咒骂一声,拉起婉婷的手:"跟我来!"
他们在迷宫般的小巷中穿梭,身后追兵不断。婉婷的肺像火烧一般,但不敢停下。转过一个拐角,秦墨川突然推开一扇不起眼的小门,将她拉了进去。
门内是个废弃的仓库,堆满破旧的木箱。秦墨川锁上门,示意她保持安静。两人屏息听着外面的脚步声跑过,渐渐远去。
"你疯了?"秦墨川这才转向她,声音压得很低,但怒气明显,"这种场合带相机?想让工部局请你喝茶吗?"
婉婷气喘吁吁,却不服输:"你叫我来不就是为了拍下'真相'吗?"
"我是让你观察,不是送死!"秦墨川罕见地动了怒,"你知道那些照片如果被发现,会有什么后果?"
"那为什么还要我来?"
"因为..."秦墨川突然语塞,别过脸去,"因为你需要看清刘家的真面目。今天带队镇压游行的就是刘督军的亲信,他们与工部局勾结,镇压同胞讨好洋人。这就是你未来的夫家!"
婉婷沉默了。她确实看到了带队军官肩上的徽记——刘家军的标志。
"胶卷我会处理,有些画面应该让更多人看到。"秦墨川语气缓和了些,"现在,我送你回家。刘家的人肯定在到处找你。"
回程的黄包车上,两人都沉默不语。婉婷偷偷打量秦墨川的侧脸,发现他下颌有一道细小的伤口,可能是刚才逃跑时被什么东西划的。她鬼使神差地伸手想碰,却在中途停住了。
"疼吗?"她轻声问。
秦墨川愣了一下,随即摇头:"小伤。"
"为什么要救我?那些照片对你那么重要,为什么不自己拍?"
"我..."秦墨川似乎在选择措辞,"我不能暴露。至于为什么救你..."他看向远处,"可能我也有点疯了吧。"
黄包车在离虞公馆两条街的地方停下。秦墨川帮婉婷下车,突然严肃地说:"接下来几天别出门,尤其不要相信你表姐的任何话。"
"你一直说我表姐有问题,到底是什么意思?"
"自己去发现吧,我说了你也不会信。"秦墨川苦笑,"记住,无论发生什么,别承认今天去过游行。胶卷我会保管好。"
婉婷想再问些什么,但秦墨川已经转身离去,背影很快消失在人群中。
回到公馆,果然一片混乱。刘家的保镖和虞家的仆人都在四处寻找她。婉婷刚进门,就被母亲一把抱住。
"天啊,你去哪了?我们担心死了!"
没等婉婷回答,林若雪的声音从楼梯上传来:"舅母别急,表妹这不是回来了吗?"她缓步下楼,脸上带着意味深长的笑容,"只是奇怪,表妹的鞋上怎么有泥?今早可是晴天啊。"
婉婷这才注意到自己的布鞋确实沾着泥水——是游行现场的血水混着雨水。她心跳加速,但面上不显:"我去后花园走了走,露水重。"
"是吗?"林若雪走近,突然从婉婷衣领上拈起一小片纸屑,"这是什么?像是...传单的碎片?"
婉婷心头一紧。那一定是游行时有人散发的传单碎片,不知何时粘在了衣服上。
"够了!"虞老爷突然出现在门口,脸色铁青,"婉婷,跟我来书房。刘督军刚派人来,说有要事相商。"
书房里,虞老爷关上门,劈头就问:"你今天是不是去工部局游行了?"
"没有!"婉婷本能地否认。
"别撒谎!林若雪的朋友看见你了,说你还拍了照片!"虞老爷拍案而起,"你知不知道刘家负责维持今天工部局秩序?你这是在打未来夫家的脸!"
婉婷如坠冰窟。林若雪的朋友?莫非是...杜月明?
"父亲,我今天真的只是出去散步。至于那纸屑,可能是路上沾的..."
"够了!"虞老爷疲惫地揉着太阳穴,"刘督军很生气,要求你婚前不得再出门。我已经答应了。"他叹了口气,"婉婷,别再做傻事了。这世道,能有个安稳归宿是多少人求不来的。"
婉婷咬紧下唇不说话。父亲眼中的"安稳归宿",就是让她嫁给一个镇压同胞的军阀之子?想到今天看到的血腥场面,她胃里一阵翻腾。
那晚,婉婷辗转难眠。半夜时分,她隐约听到窗外有动静。悄悄掀开窗帘一角,看到院墙外有个熟悉的身影——秦墨川。他似乎在和什么人说话,然后那人匆匆离去。秦墨川抬头望了一眼她的窗口,虽然隔着窗帘,婉婷还是下意识后退了一步。
再看向窗外时,他已经不见了,只有月光静静地洒在空荡荡的街道上。
第二天一早,林若雪"恰好"来访,带来一个"惊人消息"——昨晚租界某洋行失窃,据说盗贼目标是保险柜里的某些文件。
"最奇怪的是,"林若雪抿着茶,眼睛却紧盯着婉婷,"听说盗贼留下了青龙帮的标记,但帮主坚称不是他们所为。舅父,您觉得会是谁这么大胆呢?"
婉婷手中的茶杯差点滑落。秦墨川昨晚的神秘行动,与这起失窃案有关吗?他到底在策划什么?
而更让她不安的是,林若雪看着她的眼神,就像猫盯着落入爪中的老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