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更新时间:2026-01-22 10:41:27

2025年4月5日,清明。

启明实验学校的百年庆典筹备已进入最后阶段。九十五岁高龄的秦念安坚持亲自监督每一个细节。虽然需要轮椅代步,但她的眼神依然锐利如初,不时指出海报上的错字或装饰的偏差。

"校史馆的投影仪调试好了吗?"她问身边的年轻校长林小梅——她已故妹妹胜男的孙女。

"都安排好了,太姑婆。"小梅蹲下身,与轮椅上的念安平视,"您要的1950年代课堂录音也已经数字化处理,效果很好。"

念安点点头,目光扫过焕然一新的校园。百年沧桑,这所学校经历了战争、搬迁、合并、改制,甚至一度面临拆迁,却奇迹般地存活下来,并且越发壮大。中心广场上那两棵老梅树依然挺立,树下父母的铜像被擦拭得闪闪发亮。

"太姑婆,媒体想采访您关于曾祖父祖母的故事。"小梅轻声说,"特别是他们如何在战乱中坚持办学..."

念安摆摆手:"把校史馆的资料给他们就行。今天,我只想安静地参加庆典。"

庆典在上午十点正式开始。各级领导、校友代表、在校师生齐聚大礼堂。当念安的轮椅被推上舞台时,全场起立鼓掌,掌声持续了近五分钟。

"谢谢大家。"念安的声音通过麦克风传遍礼堂,"今天,我不是主角,主角是这所学校,和那些曾经、现在、未来在这里学习和工作的人。"

她示意工作人员播放准备好的视频。大屏幕上出现了泛黄的老照片——1925年的虞家花园,年轻的婉婷在钢琴前回眸;武汉沦陷前的教堂校舍,师生们在防空洞前合影;重庆轰炸期间,婉婷在废墟中给孩子们上课...

突然,音响里传出一个温柔而坚定的女声:

"同学们,今天我们学习《论语》中的'知之者不如好之者,好之者不如乐之者'..."

全场肃静。那是婉婷1953年的课堂录音,声音清晰得仿佛穿越时空而来。录音中,她娓娓道来学习的三个境界,时而引用生活中的例子,时而穿插历史典故。即使隔着七十余年光阴,那份对教育的热忱依然鲜活如初。

录音放到一半,突然插入一阵孩子们的笑声,然后是秦墨川的声音:"婉婷,我带了点心..."接着是什么东西砸在桌上的闷响,和学生们善意的哄笑。

礼堂里也爆发出一阵笑声。念安微笑着看向台下前排——那里坐着几位白发苍苍的"老启明",正悄悄抹眼泪。他们当年经历过这一幕。

视频继续播放,画面切换到现代教室:明亮的灯光下,孩子们分组讨论,老师穿梭其间;实验室里,学生们专注地做着实验;操场上,啦啦队正在排练...

过去与现在的画面交织,唯一不变的是"启明"二字的精神。

庆典结束后,校史馆正式对外开放。新增的"秦墨川虞婉婷特展"前挤满了人。展柜中央是那个著名的檀木盒子——"生气纪念盒",里面整齐陈列着几十年来婉婷砸向秦墨川又被他修复保存的物品,每件都附有说明和当时的字条。

"这些不是愤怒的痕迹,而是我们爱情的年轮。"念安对着媒体镜头解释,"父母教会我,婚姻中的摩擦就像树木的年轮,记录着共同成长的轨迹。"

参观人群中,一个十五六岁的男孩格外专注。他叫李明,是学校出了名的"问题学生",打架、逃课、顶撞老师...但此刻,他盯着展柜里那张婉婷在防空洞上课的照片,久久不动。

"怎么了?"班主任拍拍他的肩。

"她...为什么能做到这样?"李明指着照片,"炸弹随时可能落下,她却还在教课..."

班主任轻声说:"因为她相信教育能改变命运,就像改变她自己的命运一样。"

李明若有所思。几天后,他交了一篇作文《我想成为的人》,其中写道:"...看了虞校长的故事,我才明白老师不只是教知识,更是点亮心灯的人。将来我也要做这样的老师..."

当念安听到这件事时,她让保姆推着轮椅专门去见了李明。

"你让我想起了我母亲常说的话。"她将一枚启明老校徽别在李明胸前,"教育不是灌输,而是点燃火焰。"

下午,念安独自一人——确切地说,是让保姆在远处等候——来到老梅树下。春风拂过,花瓣纷飞,落在她的轮椅上和银发间。她抬头望着父母的铜像,轻声诉说这一天的盛况。

"娘,爹爹,你们看到了吗?"她抚摸着铜像底座,"启明一百岁了..."

恍惚间,铜像似乎活了过来——年轻的婉婷和秦墨川携手而立,向她微笑。念安眨了眨眼,幻象消失了,但那份温暖却留在心间。

"校长!"小梅匆匆跑来,"有位百岁老人说是您的学生,一定要见您!"

礼堂里,一位坐在轮椅上的老妇人被众人围着。看到念安进来,她激动地试图站起:"秦校长!我是阿芳啊,1947年武汉分校的学生!"

念安愣了一下,随即想起——这不正是当年那个在轰炸中失踪,后被母亲救出的小女孩吗?

"阿芳!"她握住老人颤抖的手,"你还记得我母亲?"

"一辈子都忘不了!"阿芳老泪纵横,"要不是虞校长在防空洞里教我认字,我现在还是个睁眼瞎...她救了我的命,更救了我的未来!"

她颤巍巍地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里面是一本破旧的《三字经》:"这是虞校长送我的第一本书...我想捐给校史馆..."

在场无人不动容。小梅接过这本泛黄的书,郑重地放入特展柜中,标签上写着:"虞婉婷校长赠予学生阿芳,1947年冬"。

夕阳西下,庆典接近尾声。念安被推回校长室休息,窗外传来学生们清理场地的欢笑声。桌上摆着今天的校报,头版是婉婷和秦墨川的大幅老照片,标题是《百年启明:爱与教育的传奇》。

"太姑婆,您累了吧?"小梅端来一杯参茶,"今天真是圆满成功。"

念安摇摇头,指向书柜最上层:"那里有个牛皮纸袋,帮我拿下来。"

纸袋里是一沓泛黄的手稿,首页写着《上海教育口述史——虞婉婷回忆录》。

"这是您写的?"小梅惊讶地问。

"是我记录的母亲口述。"念安轻抚稿纸,"从她年轻时在虞家反抗包办婚姻,到与父亲相识,再到创办启明...都在这里。"她将手稿递给小梅,"现在交给你了,也许对学校今后的发展有启发。"

小梅翻开第一页,上面是娟秀的钢笔字:

"我这一生,始于闺阁,历经战乱,终归于教育。若问我可有遗憾,唯愿启明之火,永不熄灭..."

窗外,最后一缕阳光照在老梅树上,花瓣随风飘舞,有几片穿过敞开的窗户,落在手稿上,仿佛是一个温柔的吻别。

夜幕降临,校园渐渐安静。校史馆里,保安正在进行最后的巡视。当他走到"秦墨川虞婉婷特展"区时,似乎听到了一阵轻微的笑声——像是年轻女子温柔的讲述,夹杂着男子低沉的回应。

保安摇摇头,认为是音响没关好。但当他检查设备时,发现所有电源都已切断。疑惑间,他注意到展柜玻璃上反射出两个人影——一个穿旗袍的女士和一位着长衫的先生,正站在老梅树下。

转身看去,窗外月光如水,梅影婆娑,哪有半个人影?

"奇怪..."保安嘟囔着锁上门。

月光下,两棵老梅树的影子交叠在一起,不分彼此。微风拂过,花瓣纷飞,宛如1925年那个春夜,一个翻墙而入的"墙外君子"与他的"梅花小姐"的初见。

百年沧桑,梅花依旧笑春风;而爱,永不凋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