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更新时间:2026-01-22 10:37:28

法国领事馆的请柬躺在虞婉婷的梳妆台上,烫金字体在晨光中闪闪发亮。整整一周的软禁后,这份邀请函成了她暂时的"赦免令"——父亲再不愿得罪外国领事馆,只得允许她出席今晚的文化沙龙。

"小姐,您说秦先生为什么会邀请您?"小翠一边为婉婷梳头,一边小声问道。

婉婷注视着镜中的自己。为了今晚的场合,她特意选了件中西合璧的淡金色礼服,立领盘扣的设计保留了中式韵味,而收腰大摆的剪裁又带有西式礼服的华丽。

"谁知道那人打的什么主意。"她轻声回答,手指无意识地抚过请柬上秦墨川的名字。

自从游行事件后,秦墨川仿佛人间蒸发。而今天清晨,这张请柬却突然出现在她的枕边,上面还附了一张字条:"穿上你最惊艳的礼服,带上你的智慧与才华。——秦"

字迹潇洒不羁,就像那人一样神秘莫测。

"夫人说今晚刘公子也会去,"小翠小心翼翼地说,"让您...注意言行。"

婉婷的手指一顿。刘家父子近来频繁出入外国领事馆,显然是在为军阀与洋人的合作铺路。想到那天游行中倒在血泊里的学生,她胸口一阵发闷。

"小姐别生气,"小翠赶紧转移话题,"我听说今晚有好多外国贵宾,还有音乐表演呢。您的钢琴弹得那么好,说不定有机会展示..."

"我不表演。"婉婷断然道。她受够了被当作展示品,无论是父亲的商业筹码,还是刘家的未来摆设。

暮色降临时,虞家的汽车停在了法国领事馆门前。哥特式的建筑灯火通明,门前停满了豪华轿车。婉婷深吸一口气,挽着父亲的手臂走上台阶。

大厅内,水晶吊灯将整个空间映照得如同白昼。各国领事、商界大亨和社交名媛济济一堂,觥筹交错间尽是虚伪的寒暄。婉婷一眼就看到了刘督军父子——那刘公子油头粉面,正用蹩脚的法语与一位法国领事夫人搭讪。

"虞小姐。"

低沉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婉婷转身,呼吸为之一滞。秦墨川一袭黑色燕尾服,领结端正,整个人如同出鞘的利剑般锋芒毕露。他的黑发一丝不苟地梳向脑后,更显得轮廓分明,那双总是带着讥诮的眼睛此刻深邃如潭。

"秦先生。"她微微颔首,尽量保持冷静,"感谢邀请。"

"这位是?"虞老爷警惕地打量着秦墨川。

"《申报》主笔秦墨川。"秦墨川彬彬有礼地递上名片,"久仰虞老板大名。"

虞老爷接过名片,眉头稍展:"原来是秦主笔。小女承蒙邀请,不胜荣幸。"

寒暄间,法国副领事杜邦走了过来。他热情地与秦墨川握手,然后向虞老爷介绍今晚的流程。婉婷趁机压低声音问秦墨川:

"你到底想干什么?"

秦墨川唇角微扬:"让你看看世界的另一面。"他递给她一杯香槟,"别喝,只是拿着做样子。一会儿有惊喜。"

话音刚落,杜邦副领事拍了拍手,宣布沙龙正式开始。首先是由领事馆乐队演奏的法国作曲家德彪西的《月光》。

熟悉的旋律让婉婷一怔。这正是她曾在父亲寿宴上故意弹错的那首曲子。

"记得吗?"秦墨川在她耳边低语,"我们的第一次见面。"

婉婷心头微颤。那天在花园里,他是唯一听出她故意弹错音的人。

演奏结束后,杜邦突然宣布:"接下来,我们很荣幸邀请到虞婉婷小姐为大家表演一曲。听说虞小姐的钢琴造诣非同一般。"

婉婷愕然看向秦墨川,后者眼中闪烁着狡黠的光:"惊喜之一。"

"你!"她咬牙切齿,"我说过不想表演。"

"不是表演,"秦墨川的声音忽然认真起来,"是宣示。让所有人看到真正的虞婉婷,而不只是虞家大小姐或刘家未婚妻。"

他的话语像一把钥匙,轻轻打开了婉婷心中的某道锁。在众人的掌声中,她走向三角钢琴。

手指轻触琴键的瞬间,所有的束缚仿佛都消失了。她没有弹那些讨好洋人的西方名曲,而是选择了一首中国古典乐曲《梅花三弄》,但融入了西方变奏技巧。琴声时而如清泉淙淙,时而如惊涛拍岸,东西方音乐元素在她的指尖完美交融。

最后一个音符落下,大厅静默数秒,随即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几位法国领事夫人甚至激动地走上前来,用夹杂着法语和英语的赞美之词表达她们的欣赏。

"太美了!虞小姐在哪里学的钢琴?"

"这改编太独特了!"

"能否请您下周在我家沙龙再演奏一次?"

婉婷从容应对,流利的法语和英语切换自如。余光中,她看到秦墨川站在人群外围,脸上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骄傲?

刘公子挤了过来,试图宣示"主权":"我的未婚妻确实才华横溢,婚后她将专心相夫教子,不再抛头露面了。"

这句话像一盆冷水浇在婉婷头上。她正欲反驳,秦墨川却适时出现:

"杜邦先生想请教虞小姐几个关于音乐的问题。"他巧妙地把她从刘公子身边带离。

"谢谢。"走到安静角落,婉婷低声道谢。

"不客气。"秦墨川递给她一杯柠檬水,"刚才弹得很美。为什么选《梅花三弄》?"

"梅花在寒冬中绽放,不屈不挠。"婉婷抿了口水,"就像..."

"就像中国。"秦墨川接上她的话,眼中闪烁着理解的光芒,"用他们的乐器,演奏我们的精神。高明。"

两人相视一笑,某种无形的隔阂似乎在这一刻消融了些。

"接下来是舞会环节。"杜邦宣布道,"请各位尽情享受!"

乐队奏响了华尔兹。秦墨川突然向婉婷伸出手:"虞小姐,愿意跳一支舞吗?"

婉婷迟疑了。在众目睽睽之下与秦墨川共舞,父亲和刘家会怎么想?但当她看到秦墨川眼中那抹熟悉的挑衅时,叛逆心占了上风。

"荣幸之至。"她将手放入他的掌心。

秦墨川的舞步如同他本人一样,优雅中带着力量,引领她在舞池中旋转。婉婷惊讶于他的舞技——这不像是一个报馆主笔该有的修养。

"你在想什么?"秦墨川低声问。

"想你到底是什么人。"婉婷直视他的眼睛,"报馆主笔不会有这么好的舞姿,也不会有领事馆的人脉。"

秦墨川轻笑:"人都有很多面。就像你,既是循规蹈矩的虞家大小姐,又是敢去游行的叛逆者。"

"那只是..."

"只是真实

的你。"秦墨川带着她转了个漂亮的圈,"东西方文化碰撞的时代,我们每个人都不得不在夹缝中寻找平衡。你刚才的演奏就是最好的证明——用西方的钢琴,弹奏东方的灵魂。"

婉婷心头一震。这正是她弹奏时的心境,却被他一眼看穿。

"你似乎很了解我。"她试探道。

"我了解所有不愿被束缚的灵魂。"秦墨川的目光忽然变得深远,"这个国家需要改变,但不是通过游行那种鲁莽的方式。"

"那通过什么?像你这样与洋人周旋?"婉婷忍不住反问。

"每种方式都有其价值。"秦墨川突然收紧手臂,带着她避开一对横冲直撞的舞者,"就像跳舞,既要前进,也要后退,关键是在正确的时间踏出正确的步伐。"

音乐结束,两人停下脚步,却仍保持着近距离。婉婷这才发现秦墨川的左眼眼角有一颗极小的泪痣,给他的锐利面容平添了一丝柔和。

"秦先生似乎对虞小姐格外关注啊。"刘公子的声音突兀地插入。他不知何时已站在旁边,脸上带着假笑。

秦墨川从容地放开婉婷:"欣赏才华而已。刘公子有意见?"

刘公子冷哼一声,拽住婉婷的手腕:"我未婚妻该回家了。"

婉婷挣脱不开,被硬拉着往外走。临出门前,她回头看向秦墨川,后者对她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眼神意味深长。

回程的马车上,虞老爷难得地夸赞了婉婷的表现:"今晚不错,给虞家长脸了。不过以后还是少与那个秦主笔来往,刘家不喜欢。"

婉婷沉默不语。车窗外,夜色如墨,只有零星的路灯照亮街道。

突然,一声枪响划破夜空!

马匹受惊嘶鸣,车子猛地倾斜。紧接着又是几声枪响,子弹击穿了车门,擦着婉婷的耳边飞过。

"趴下!"虞老爷一把将女儿按倒。

马车外传来打斗声和惨叫。片刻后,一切归于寂静。车门被猛地拉开,婉婷惊恐地抬头,看到秦墨川站在月光下,手中握着一把枪,脸上有血迹。

"没事了。"他简短地说,伸手扶她下车。

借着月光,婉婷看到地上躺着两个黑衣人,还有受伤的车夫和虞家保镖。虞老爷惊魂未定,连连追问怎么回事。

"土匪抢劫吧。"秦墨川轻描淡写地说,但眼神却告诉婉婷事情没那么简单。

"你怎么会在这里?"婉婷小声问。

"直觉告诉我你们会有麻烦。"秦墨川检查了下四周,"我的车在前面,送你们回去。"

回程路上,虞老爷坐在副驾,不停地感谢秦墨川的救命之恩。婉婷则注意到秦墨川握方向盘的手有些不自然——他的左臂在流血。

"你受伤了!"她脱口而出。

"小伤。"秦墨川不以为意。

到了虞公馆,秦墨川婉拒了虞老爷进屋喝茶的邀请:"时候不早,改日再登门拜访。"

虞老爷再三道谢后先进了屋。婉婷却站在原地不动:"让我看看你的伤。"

"真的不碍事..."

"别逞强!"婉婷不由分说拉过他的手臂。借着门廊灯光,她看到鲜血已经浸透了他的衬衫袖子。

秦墨川无奈一笑:"虞小姐还是这么固执。"

虞家的书房里,婉婷小心翼翼地帮秦墨川清理伤口。子弹只是擦过手臂,但伤口颇深。

"幸好没伤到骨头。"她轻声说,用纱布蘸着消毒水擦拭血迹。

秦墨川坐在沙发上,安静地看着她忙碌。书房里只有壁灯的柔和光线,照得他的轮廓格外深邃。

"你处理伤口的手法很熟练。"他忽然说。

"小时候常帮父亲处理一些小伤。"婉婷随口答道,然后意识到不对,"等等,你怎么知道我父亲..."

"我调查过虞家。"秦墨川坦然承认,"知己知彼。"

婉婷瞪了他一眼,手上故意用了点力。秦墨川倒吸一口冷气,却没喊疼。

"那今晚的袭击呢?真的是土匪?"

秦墨川沉默片刻:"是针对我的。你们只是被连累了。"

"为什么有人要杀你?"

"因为我手上有他们想要的东西。"秦墨川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在这里。"

婉婷正想追问,却在帮他解开衬衫纽扣时愣住了——秦墨川的胸前有一道狰狞的伤疤,从锁骨一直延伸到心脏位置。

"这是..."

秦墨川迅速拢起衣襟:"旧伤。"

"看起来像是刀伤...而且差点要了你的命。"婉婷不知为何感到一阵心疼,"谁干的?"

"这个世道,想杀我的人很多。"秦墨川轻描淡写地转移话题,"倒是你,以后出门要小心。今晚的事可能不是最后一次。"

婉婷刚想反驳,书房门突然被推开。林若雪站在门口,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扫视,最后落在秦墨川半敞的衬衫上。

"打扰了。"她假笑一声,"舅父让我来看看表妹是否需要帮忙。"她意有所指地补充,"看来...很需要。"

秦墨川从容地系好纽扣站起身:"林小姐误会了。我只是送虞老爷和虞小姐回来,顺便处理下小伤。"

林若雪意味深长地笑了:"当然。只是...刘公子若知道他的未婚妻深夜与别的男子独处一室,不知会作何感想?"

"若雪!"婉婷怒视表姐,"我们什么都没..."

"我该告辞了。"秦墨川打断她,彬彬有礼地向两位女士点头,"今晚的事,还请林小姐...慎言。"

他的语气温和,眼神却冷得像冰。林若雪不自觉地后退了半步。

送秦墨川到门口时,婉婷忍不住问:"那东西...你会有危险吗?"

秦墨川看着她,忽然伸手轻轻拂去她肩上的一根发丝:"已经习惯了。"他顿了顿,"对了,明天开始,你会收到《申报》的每日样刊。记得看第三版。"

"为什么?"

"因为那里有真相。"秦墨川转身走入夜色中,"晚安,虞小姐。"

婉婷站在门口,直到他的身影完全消失在黑暗中。她摸了摸肩上被他触碰过的地方,心跳不知为何有些加速。

与此同时,青龙帮总堂内,杜月明正向帮主秦岳汇报:

"帮主,少主今晚又去了法国领事馆,还救了遇袭的虞家人。他与那虞家大小姐走得太近了,恐怕会影响我们的计划。"

阴影中的秦岳缓缓吐出一口烟:"继续盯着。至于虞家...是时候给他们点压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