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婉婷的二十岁生日宴会在虞家公馆举办,整个法租界有头有脸的人物几乎都收到了请柬。大厅里衣香鬓影,觥筹交错,水晶吊灯将室内照得如同白昼。
婉婷站在楼梯拐角,俯视着下方的喧嚣。她穿着一袭正红色旗袍,领口和袖口绣着精致的金色梅花,乌黑的长发挽成时髦的发髻,一支翡翠簪子斜插其间——这是秦墨川那晚过后派人秘密送来的,簪尖异常锋利,暗藏玄机。
"小姐,夫人让您快些下去。"小翠匆匆上楼,手里捧着一个锦盒,"这是刘公子送来的礼物。"
婉婷打开盒子,里面是一条钻石项链,俗不可耐的款式,沉甸甸的像是要把人勒死。她啪地合上盖子:"放我房里吧。"
楼下,刘公子正高声谈论着他新买的美国汽车,周围一圈人阿谀奉承。自从领事馆那晚后,刘家加强了对婉婷的"保护",她几乎足不出户,连《申报》的样刊都被刘公子"代为保管"。
"婉婷,怎么还在这儿?"林若雪不知何时出现在楼梯口,一袭淡紫色洋装,笑容甜美却暗藏锋芒,"刘公子等你切蛋糕呢。"
婉婷没有动:"表姐今天来得真早。"
"自然要早点来帮忙。"林若雪靠近一步,压低声音,"听说前晚有人看到秦主笔在我们公馆附近转悠...表妹没再偷偷见他吧?"
婉婷心头一跳,面上却不显:"表姐说笑了。我现在连大门都出不去,怎么见人?"
"那就好。"林若雪意味深长地笑了笑,"刘公子脾气可不好,若知道未婚妻与别的男人..."
"若雪!婉婷!"虞夫人在楼下呼唤,"快来,要切蛋糕了!"
大厅中央,一个三层高的西式奶油蛋糕摆在银质托盘上,周围挤满了宾客。刘公子看到婉婷,立刻上前挽住她的手臂,力道大得让她微微皱眉。
"我的未婚妻害羞呢。"他高声宣布,引来一阵哄笑,"不过很快就是我刘家的人了,得学着大方些!"
婉婷强忍着抽回手的冲动,任由他把自己拉到蛋糕前。虞老爷满面红光地致辞,感谢各位来宾,特别强调刘家对虞家的"关照"。婉婷站在一旁,感觉像是个待价而沽的商品。
"来,我们一起切蛋糕。"刘公子塞给她一把银刀,手却不老实地在她腰间游移。
婉婷浑身僵硬,机械地随着他的手切下第一刀。宾客们鼓掌欢呼,侍者上前准备分蛋糕。就在这时,意外发生了。
一个年轻侍者在递盘子时不小心碰倒了香槟杯,酒液溅到了刘公子的西装袖口。
"没长眼的狗东西!"刘公子勃然大怒,一巴掌扇在侍者脸上,"知道这西装多少钱吗?你一年的工钱都赔不起!"
侍者是个十六七岁的少年,被这一巴掌打得踉跄后退,托盘和蛋糕哗啦一声摔在地上。大厅瞬间安静下来。
"对不起,先生!我...我赔..."少年颤抖着道歉。
"赔?"刘公子冷笑,从腰间掏出一把精致的手枪,"用命赔吗?"
宾客中有人倒吸一口凉气。婉婷看到那少年脸色惨白,膝盖一软就要跪下。一股热血直冲头顶,她猛地上前一步,挡在少年前面。
"刘公子,不过是一件衣服,何必如此?"
刘公子显然没料到她会干涉,愣了一下,继而恼羞成怒:"婉婷,让开!这种下等人不给点教训不长记性!"
"下等人?"婉婷的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当众殴打一个孩子,这就是你留洋学来的'上等人'做派?"
大厅里鸦雀无声。虞老爷急得直冒汗,连连向刘督军赔笑。刘公子面子挂不住,伸手要拉婉婷:"别在这儿发疯,回去再收拾你!"
婉婷闪身避开,顺手抄起桌上的一杯红酒,毫不犹豫地泼在刘公子脸上。
"这婚约,到此为止!"
全场哗然。刘公子抹了把脸,眼中凶光毕露:"贱人!你以为虞家现在还有资格说不?"他转向虞老爷,"虞世伯,看来令嫒需要好好管教了!"
虞老爷箭步上前,扬手就要打婉婷:"逆女!快向刘公子道歉!"
婉婷不退反进,从发髻中抽出那支翡翠玉簪,锋利的簪尖在灯光下闪着寒光:"父亲,今天我把话说明白——宁可死,我也不会嫁入刘家!"
簪尖抵在自己脖颈上,她环视四周,看到的是或震惊或鄙夷的面孔——除了角落里的林若雪,脸上竟带着一丝诡异的笑意。
"婉婷!别胡闹!"虞夫人几乎晕厥。
"我没有胡闹。"婉婷放下玉簪,声音坚定,"各位来宾见证,我虞婉婷今日正式解除与刘家的婚约。至于后果...我一力承担!"
说完,她转身大步上楼,不顾身后父亲的怒吼和刘公子的咒骂。小翠惊慌失措地跟上来,却被婉婷关在了门外。
"小姐!开门啊!老爷说要家法处置您!"
婉婷充耳不闻,迅速换上一身简便衣裳,将几件首饰和私房钱塞进小包里。她知道今晚的举动意味着什么——虞家将面临刘家的报复,而她很可能被强行押去刘家"赔罪"。
窗外,月光如水。婉婷推开窗户,打量着离地约三米的高度。小时候她常从这里爬下去偷玩,如今重操旧业,却是在这样的情形下。
就在她准备翻窗时,房门突然被轻轻叩响。
"婉婷,是我。"一个意想不到的声音传来。
秦墨川?
婉婷迟疑片刻,还是开了门。秦墨川闪身而入,迅速锁上门。他今晚穿着深色短打,腰间隐约可见武器的轮廓。
"你怎么进来的?"婉婷惊讶地问。
"翻墙。"秦墨川简洁地回答,目光扫过她手中的包袱,"准备逃跑?"
"不然呢?等着被送去刘家?"婉婷冷笑,"你是来看笑话的?"
秦墨川摇头,神情异常严肃:"我来告诉你真相。关于虞家,关于刘家,也关于...我。"
他从怀中取出一叠文件,最上面是一张照片——刘督军与杜月明在一家日式餐厅举杯共饮,照片角落的日期正是虞老爷被释放的第二天。
"这是什么?"婉婷皱眉。
"你父亲出狱不是刘家的功劳,而是因为他们三方达成了协议。"秦墨川又抽出几页文件,"刘家提供政治庇护,青龙帮负责栽赃陷害,而你父亲...同意用虞家洋行作为日本货的走私渠道。"
婉婷如遭雷击:"不可能!父亲绝不会..."
"看看这个。"秦墨川递给她一封信,上面是虞老爷的笔迹,内容赫然是关于货物通关的暗语,"这是在你父亲书房暗格找到的。"
婉婷的手开始发抖。她认得父亲的笔迹,这确实是他所写。但最让她震惊的是文件上的红色印章——青龙帮的徽记。
"你...你怎么会有这些?"她猛地抬头,"还有,你怎么能进父亲书房?"
秦墨川深吸一口气,突然单膝跪地,行了一个奇怪的礼:"青龙帮少主秦墨川,见过虞小姐。"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婉婷瞪大眼睛,脑海中闪过无数片段——那把有青龙纹样的折扇,他对帮派内幕的了解,那晚刺杀者喊出的"秦爷"...
"你是...青龙帮的人?"她的声音微微发抖,"那你为什么要帮我?"
秦墨川站起身,眼神复杂:"因为我父亲是青龙帮主,而我...不赞同他的某些做法。"他指向那些文件,"尤其是与日本人合作这部分。"
婉婷脑中一片混乱。她后退几步,玉簪不自觉地指向秦墨川:"所以这一切都是你的圈套?接近我,取得信任,好让虞家彻底落入你们掌控?"
"恰恰相反。"秦墨川苦笑,"我想救虞家——从青龙帮和刘家手中。帮内分两派,我父亲和杜月明主张与军阀、日本人合作,而我...想改变这种局面。"
"我凭什么相信你?"
"凭这个。"秦墨川从腰间取出一枚玉佩,上面刻着"忠义"二字,"这是我生母留下的。她死于日本人之手,而我绝不会与她最恨的人为伍。"
婉婷盯着那枚玉佩,又看向秦墨川的眼睛。那双总是带着讥诮的眼睛此刻无比真诚,甚至带着一丝恳求。
"那晚在领事馆外,刺杀是针对你的?"
"是杜月明派的人。他发现我在调查他们与日本人的交易。"秦墨川苦笑,"帮内权力斗争,有时比对外更凶险。"
楼下突然传来嘈杂声和脚步声。秦墨川警觉地转向门口:"刘家的人要强行带走你。我们必须立刻离开。"
婉婷犹豫了。面前这个男人刚刚承认自己是黑帮少主,而她应该恨所有与青龙帮有关的人...但为什么,她的直觉却告诉她可以相信他?
"给我一个相信你的理由。"她固执地问。
秦墨川突然上前一步,握住她的手:"因为我和你一样,不愿做傀儡。"他的手掌温暖而有力,"现在,跟我走,或者留下嫁给刘公子——选择在你。"
脚步声已到楼梯口。婉婷深吸一口气,做出了决定。
"走。"
秦墨川迅速推开窗户,先翻出窗外,然后伸手接应她。婉婷刚跨上窗台,房门就被砰地撞开——刘公子带着两个保镖冲了进来。
"贱人!果然有姘头!"刘公子看到秦墨川,脸色大变,"秦墨川?你他妈找死!"
他拔出手枪就射。秦墨川一把拉过婉婷,子弹擦着她的发丝飞过。下一秒,秦墨川手中寒光一闪,一柄飞刀精准地扎在刘公子持枪的手上。
"啊!"刘公子惨叫一声,手枪落地。
"走!"秦墨川揽住婉婷的腰,带着她一跃而下。
两人落在灌木丛中,随即被黑暗吞没。身后传来嘈杂的喊叫声和零星的枪声,但很快就被抛在远处。
秦墨川带着婉婷在小巷中穿梭,最后停在一栋不起眼的石库门前。他有节奏地敲了敲门,片刻后门开了一条缝,一个老者警惕地打量他们,随即恭敬地让开。
"这是..."
"安全屋。"秦墨川带她上楼,"刘家的人一时找不到这里。"
阁楼虽小却整洁,一张书桌,两把椅子,还有张简易床铺。秦墨川点亮油灯,昏黄的光线下,婉婷发现他的右臂衣袖有血迹。
"你受伤了?"
"子弹擦伤,不碍事。"秦墨川不在意地看了眼伤口,"倒是你,想清楚了吗?一旦踏出虞家,就很难回去了。"
婉婷在椅子上坐下,突然觉得无比疲惫:"我不知道...父亲真的参与走私了吗?"
"一开始他可能不知道全部真相。"秦墨川从柜子里取出医药箱,自己处理伤口,"刘家和杜月明利用了他的困境。但现在...他至少是默许的。"
婉婷想起父亲近来的神秘行径和频繁的夜间会面,心沉了下去。
"为什么告诉我这些?"她抬头直视秦墨川的眼睛,"你大可以继续利用我的不知情。"
秦墨川停下包扎的动作,认真地看着她:"因为我们需要彼此。你想救虞家于不义,我想阻止帮派与日本人勾结。目标一致。"
"我只是个弱女子,能做什么?"
"弱女子?"秦墨川轻笑,"敢当众退婚的虞大小姐自称弱女子?"他正色道,"你有我没有的东西——正当的社会身份,出入上流社会的机会,还有...虞家千金的身份本身就是一种掩护。"
婉婷思索着他的话。窗外,远处传来警笛声,不知是否与他们的逃亡有关。
"如果我答应合作,具体要怎么做?"
秦墨川从书桌抽屉里取出一张地图铺开:"杜月明和刘家计划利用虞家洋行走私一批特殊货物——不只是鸦片,还有军火。我们需要拿到确凿证据,然后公之于众。"
"这谈何容易..."
"所以需要你的帮助。"秦墨川指着地图上的一处,"下周三,法国领事馆有一场慈善晚宴,刘家和杜月明都会出席。我需要你参加,想办法接近杜月明,找到他存放证据的地方。"
婉婷皱眉:"这太危险了。就算我能参加,杜月明会轻易让我接近机密?"
"他不会防备你。"秦墨川意味深长地说,"在他眼中,你只是个任性的千金小姐,不足为惧。这正是我们的优势。"
婉婷走到窗边,望着远处虞家公馆的方向。她的人生在今晚彻底改变了——婚约解除,与父亲决裂,现在又卷入黑帮斗争...但奇怪的是,她并不感到恐惧,反而有种前所未有的清醒。
"我有个条件。"她转身道,"无论发现什么,不能伤害我父亲。"
秦墨川点头:"我保证。"
月光透过窗棂,在两人之间洒下一片银辉。婉婷突然发现,这是他们第一次真正平等地对话,没有伪装,没有试探。
"为什么选择我?"她轻声问,"上海滩名媛那么多..."
秦墨川沉默片刻,从怀中取出一样东西——是她那晚在游行中拍的胶卷:"因为只有你,敢在枪口下记录真相。"
他走到婉婷面前,将那枚翡翠玉簪重新插回她发间:"收好它,簪尖淬了药,见血封喉。希望你不会用到。"
婉婷抬手摸了摸簪子,突然意识到——这是她收到的唯一一份不带有任何条件的生日礼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