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更新时间:2026-01-22 10:39:28

1937年8月13日,炮声惊醒了上海的黎明。

婉婷从床上弹坐而起,窗外东北方的天空已经被火光染红。身边的秦墨川早已起身,正站在收音机前,面色凝重地调整频道。

"开始了?"婉婷披上外衣,声音因紧张而略显嘶哑。

"嗯。"秦墨川简短应答,"日军进攻闸北,我军正在还击。"

收音机里传来断断续续的广播:"...日军今晨借口士兵失踪,悍然进攻我闸北守军...我军奋起抵抗..."

六岁的念安揉着眼睛走进卧室:"爹爹,娘亲,什么声音这么吵?"

婉婷一把将女儿搂入怀中,不知如何解释战争这个概念。秦墨川蹲下身,平视女儿的眼睛:"还记得娘亲给你讲过的'坏人'故事吗?现在外面有些坏人要欺负我们中国人,但有很多勇敢的叔叔在保护大家。"

念安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像爹爹一样勇敢吗?"

炮声越来越密集,窗玻璃微微震动。秦墨川迅速穿戴整齐:"我得去商会一趟,安排物资转运。婉婷,你和念安收拾些必需品,随时准备撤到学校防空洞。"

婉婷点点头,心中已开始盘算应对方案。过去六年,启明女校不仅重建得更加坚固,还扩建了地下防空设施,储存了粮食和药品。如今战事爆发,这些准备将派上大用场。

秦墨川刚出门不久,电话铃声骤然响起。

"虞校长!"电话那头是女校教务主任林玉如焦急的声音,"已经有十几个难民跑到学校门口了,都是闸北逃过来的,带着孩子,问能不能收留..."

"开门。"婉婷毫不犹豫地回答,"把礼堂和一楼教室腾出来安置他们,我马上到。"

挂断电话,婉婷快速收拾了一个行李箱——换洗衣物、干粮、药品,还有念安最喜欢的布娃娃。她最后环顾了一眼这个充满回忆的家,不知何时能再回来。

"念安,我们去学校住几天,和很多小朋友一起,好不好?"

"好!"念安兴奋地拍手,全然不知外面世界的残酷。

街道上已经乱成一团。汽车、黄包车、行人,全都朝着租界方向涌去。不时有日本飞机低空掠过,引起一阵阵尖叫。婉婷紧握女儿的手,逆着人流向学校方向走去。

启明女校门前,景象令人心碎——衣衫褴褛的妇女抱着啼哭的婴儿,老人牵着茫然无措的孩童,还有伤残的士兵拄着树枝当拐杖...所有人都眼巴巴地望着校门。

"虞校长来了!"有人喊道,人群立刻涌了上来。

"求求您收留我的孩子吧!"

"我丈夫被打死了,我们无处可去..."

"已经两天没吃东西了..."

婉婷抱起一个哭得撕心裂肺的幼童,高声宣布:"大家别急,启明女校会尽力帮助每一个人!妇女儿童优先入内,受伤的到医务室,饿了的去食堂!"

在教职工的协助下,不到两小时,学校就收容了近百名难民。婉婷将校长室改为临时指挥中心,不断发出指令:

"清点粮食储备,定量分配。"

"组织高年级学生照顾幼童。"

"把地下室改成临时病房,准备接收伤员。"

中午时分,秦墨川带着三辆卡车赶到,车上满载米面、药品和被褥。

"商会仓库能搬的都搬来了。"他抹了把脸上的煤灰,"租界各路口已经设卡,日军随时可能攻进来。这些物资得藏好。"

婉婷指向地下室:"那里有暗仓,去年扩建的。"她压低声音,"现在校内有两名孕妇,十几名伤员,还有...至少三十个与父母失散的孤儿。"

秦墨川握了握她的手:"我去联络红十字会,看能否建立寻亲登记处。对了..."他从内袋掏出一张纸条,"这是杜月明的最新动向。"

纸条上寥寥几字:"杜投敌任伪职,主管沪西'肃清'。"

婉婷倒吸一口冷气。六年前那个雨夜,杜月明投靠日本人后,一直处心积虑要报复他们。如今战事爆发,这个汉奸必定更加肆无忌惮。

"他若知道你收留难民..."秦墨川眉头紧锁。

"让他来。"婉婷冷笑,"我倒要看看,这个卖国贼敢不敢在光天化日下屠杀妇孺。"

接下来的日子,炮火成了生活的一部分。日军飞机每日轰炸,城市一片片沦为废墟。启明女校的屋顶漆着巨大的红十字,暂时幸免于难,但流弹仍不时击中围墙。

婉婷将全部精力投入到照顾难民中。白天分配食物、安抚惊恐的儿童;晚上巡视病房,为伤员换药。念安像个小尾巴似的跟着她,已经学会给更小的孩子喂饭、唱歌哄他们睡觉。

秦墨川则冒险穿梭于战区,组织青松商会的剩余力量转运物资、传递情报。每晚回来,他身上都带着硝烟和血腥味,但从不提及外面的惨状。

八月二十三日深夜,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惊醒了刚睡下的婉婷。

"校长!"校工老周的声音透着惊恐,"门口来了几个日本兵和汉奸,说要搜查抗日分子!"

婉婷披衣而起,从窗户望下去——校门口停着两辆摩托车,五个日本兵持枪而立,旁边站着三个穿便装的中国人。即使隔得远,她也一眼认出中间那个戴金丝眼镜的瘦高男子——杜月明!

"去叫醒秦先生,带他从后门离开。"婉婷快速命令,"让林老师把孩子们转移到最里面的地下室,快!"

她整理了一下头发,昂首走向校门。月光下,杜月明那张曾经儒雅的脸如今写满狰狞。

"虞校长,好久不见。"他假笑着鞠躬,"深夜打扰,实在抱歉。但皇军得到情报,有抗日分子藏匿于此..."

"这里是学校,只有妇女儿童和伤员。"婉婷冷冷打断,"请回吧。"

杜月明不以为忤,反而凑近一步:"六年了,婉婷,你还是这么...倔强。"他故意直呼其名,语气轻佻,"秦墨川呢?该不会丢下妻女自己跑了吧?"

"与你无关。"婉婷挡在校门前,"如果没有搜查令,请离开。"

一个日本军官不耐烦地推开杜月明,用生硬的中文吼道:"搜查!抗日的,死啦死啦!"

眼看日军就要强行闯入,一声清亮的童音突然响起:"娘亲!"

念安不知何时跑了出来,抱住了婉婷的腿。杜月明的眼睛立刻眯了起来:"这是...秦墨川的种?"

他伸手就要摸念安的脸,婉婷一把将女儿护在身后:"你敢!"

"杜桑,浪费时间!"日本军官拔出手枪,"进去搜!"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校舍屋顶突然传来一声枪响!日本军官的帽子应声而飞,吓得他立刻趴倒在地。

"狙击手!有狙击手!"日军乱作一团,四处寻找掩体。

杜月明却抬头望向屋顶,狞笑道:"秦墨川,你终于露面了!"

又是一枪,这次打中了杜月明脚前的地面,逼得他连连后退。借着这混乱,婉婷抱起念安冲回校内,锁死了大门。

"去地下室!"她对迎上来的教职工喊道,"所有人,离开!"

刚跑到楼梯口,秦墨川就从阴影中闪出,手里握着一把步枪:"快走,我断后!"

"一起走!"婉婷拽住他的胳膊,"他们有几十人,你一个人挡不住的!"

正争执间,大门已经被撞开。杂乱的脚步声和日语吼叫声越来越近。

秦墨川迅速推开一幅壁画,露出墙上的暗格——这是他们重建学校时设计的秘密警报系统。他拉下一个把手,顿时整栋楼的电铃疯狂响起。

"带念安去密室,启动应急方案。"他吻了吻婉婷的额头,"相信我,这次一定彻底解决杜月明。"

婉婷含泪点头,抱起女儿冲向地下室。身后传来枪声和打斗声,她的心像被撕裂一般,却不敢回头。

地下室最深处有一间隐蔽的密室,是专门为最危急情况设计的。婉婷用校长印章打开门,将念安交给林老师:"照顾好她。若我...没回来,把这交给秦先生。"

她塞给林老师一封信,然后转身要走。

"娘亲!"念安哭喊着抱住她的腿,"不要走!"

婉婷蹲下身,强忍泪水:"念安乖,娘亲要去帮爹爹打坏人。你是大姑娘了,要照顾其他小朋友,好吗?"

念安咬着嘴唇点头,那倔强的神情像极了秦墨川。

回到一层,眼前的景象让婉婷血液凝固——三个日本兵倒在血泊中,秦墨川正与杜月明在礼堂中央缠斗,两人身上都挂了彩。另外两个日本兵被教职工用桌椅堵在走廊里,正疯狂射击。

婉婷抄起一根棒球棍,悄悄绕到日本兵背后,狠狠击中一人后脑。另一人转身就要开枪,千钧一发之际,一颗子弹从窗外射来,精准命中他的手腕——是埋伏在对面楼顶的阿虎!

礼堂内,秦墨川和杜月明的搏斗已进入白热化。杜月明手持匕首,刀刀致命;秦墨川则以一把短刀格挡,寻找反击机会。

"十年了,秦墨川!"杜月明喘着粗气,"从你母亲死的那天起,我就等着这一天!"

"是你杀了我母亲!"秦墨川一个侧踢,将杜月明逼退数步,"就因为她发现了你们与日本人的密约!"

杜月明狞笑:"那又怎样?现在整个上海都是日本人的天下!你们这些不识时务的蠢货,统统都得死!"

他突然从腰间掏出一把手枪,但婉婷比他更快——一根教学用的标枪破空而来,正中杜月明持枪的手腕!

"啊!"枪掉在地上,杜月明惨叫一声。

秦墨川抓住机会,一个箭步上前,短刀抵住了杜月明的喉咙:"结束了。"

"杀了我,你们也活不成!"杜月明歇斯底里地大笑,"皇军已经包围了这里!"

仿佛印证他的话,外面突然传来密集的枪声和日语喊叫声。秦墨川和婉婷对视一眼——是日军的增援到了!

就在这时,一阵嘹亮的军号声划破夜空,紧接着是整齐的汉语喊杀声。窗外,身着德式装备的中国军队如潮水般涌来,日军仓皇撤退。

"是我们的军队!"一个教师兴奋地喊道,"国军反攻了!"

杜月明面如死灰,突然从靴中又抽出一把匕首,猛地刺向秦墨川!婉婷惊呼一声,但秦墨川早有防备,侧身避开,反手一刀刺入杜月明胸口。

"这一刀,为我母亲。"他拔出刀,又刺入第二刀,"这一刀,为被你出卖的三百同胞。"

杜月明瞪大眼睛,嘴角溢出鲜血,最终瘫软在地,死不瞑目。

外面的战斗声渐渐平息。婉婷扶住摇摇欲坠的秦墨川,发现他肋下有一道深深的刀伤,鲜血已经浸透了衬衫。

"医务室!快!"她喊道,几个教职工立刻跑来帮忙。

处理伤口时,秦墨川紧握婉婷的手:"结束了...他终于死了..."

婉婷点点头,泪水模糊了视线。这个纠缠他们多年的梦魇,终于消失了。

天亮后,国军军官来校拜访,告知他们国军正在全线反攻,但上海局势依然危险,建议学校暂时撤离。

"不,我们留下。"婉婷坚定地说,"这里还有两百多个无家可归的妇孺,我们不能丢下他们。"

军官肃然起敬:"那我派一个班士兵驻守,保护学校安全。"

接下来的日子更加艰难。日军疯狂反扑,轰炸更加猛烈。八月三十日,一枚炸弹终于击中了启明女校的西翼,三层楼瞬间化为废墟。幸运的是,所有人都已转移到地下室,无人伤亡。

婉婷站在废墟前,泪流满面。这所学校承载了她太多梦想与心血,如今又在战火中毁于一旦。

"只要人还在,学校就能重建。"秦墨川搂住她的肩膀,"就像我们的国家,只要精神不灭,终将重生。"

九月,战况急转直下。日军增援不断,国军伤亡惨重,开始有序撤退。启明女校再次收到撤离通知。

"去武汉吧。"秦墨川指着地图,"那里将成为新的抗战中心。青松商会在汉口有分号,可以继续支援前线。"

婉婷看着操场上嬉戏的孩子们——过去一个月,这里已经成了他们临时的家。许多孩子失去了父母,如今启明女校是他们唯一的依靠。

"好,我们去武汉。"她下定决心,"带上所有孩子和愿意同行的教职工。"

撤离前夕,婉婷独自站在废墟中,回想着十二年前第一次见到秦墨川的情景。那时的上海灯红酒绿,纸醉金迷;如今的上海满目疮痍,烽火连天。但有些东西从未改变——比如那株在战火中依然挺立的梅树,比如他们之间历经考验的感情。

"娘亲!"念安跑过来,手里捧着一朵在废墟中顽强绽放的小花,"送给你!"

婉婷接过那朵不知名的野花,突然明白了一个道理:再猛烈的炮火,也摧毁不了生命的力量;再黑暗的夜晚,也阻挡不了黎明的到来。

就像"启明"这个名字所寓意的——在最黑暗的时刻点亮希望之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