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更新时间:2026-01-22 10:39:10

威尼斯的水巷在夕阳下泛着金色的波光,刚朵拉小船轻轻摇晃。婉婷靠在秦墨川肩头,手中把玩着一枚刚买的玻璃工艺品——一只展翅欲飞的蓝鸟。

"想什么呢?"秦墨川轻吻她的发顶,另一只手小心翼翼地护着她已经显怀的腹部。

"想我们的学校。"婉婷将蓝鸟举向阳光,看着光线在玻璃中折射出绚丽的色彩,"不知道重建得怎么样了。"

离开上海已经两个月了。他们从新加坡启程,经印度洋入红海,过苏伊士运河进入地中海。威尼斯是他们欧洲之行的第三站,接下来还要去佛罗伦萨、维也纳,最后横渡大西洋前往美洲。

"虞老爷昨天来信说主体建筑已经完工了。"秦墨川从西装内袋取出一封信,"还附了照片。"

婉婷急切地展开信纸,里面果然夹着一张黑白照片:崭新的三层校舍,红砖灰瓦,中西合璧的风格。门前立着一块石碑,上面刻着"启明女校"四个大字。

"真漂亮。"她眼眶微热,"比原来的还好。"

"回去后我们亲自设计花园,种满你喜欢的梅花。"秦墨川帮她拭去眼角的泪花,"孕妇可不能哭。"

船夫唱着悠扬的意大利民歌,小船拐进一条僻静的水巷。忽然,秦墨川的身体微微绷紧,手指在婉婷腰间轻轻一按——这是他们之间的暗号,表示有异常。

婉婷会意,假装调整坐姿,余光扫向后方。果然,另一艘刚朵拉不远不近地跟着,船上坐着两个东亚面孔的男子,正假装欣赏风景,眼神却不时瞟向他们。

"日本人?"她低声问。

"很可能。"秦墨川神色如常,声音却压得极低,"从米兰就跟上我们了。"

自从离开上海,他们就隐约感觉被人跟踪。在埃及亚历山大港时,有个日本商人"恰好"与他们同住一家酒店;在罗马参观斗兽场时,又有个摄影师不断将镜头对准他们。

"怎么办?"婉婷心跳加速,下意识护住腹部。

秦墨川看了看表:"快到晚餐时间了。前面有家餐厅,我们从后门离开。"

小船在一座桥边停下,秦墨川大方地付了小费,搀扶婉婷上岸。两人装作毫无察觉,缓步走向预订的餐厅。跟踪者也下了船,保持着约二十米的距离。

餐厅里灯光昏黄,乐手演奏着舒缓的钢琴曲。秦墨川选了个靠窗的位置,体贴地为婉婷拉开椅子。

"我去趟洗手间,顺便安排一下。"他在她耳边低语,"五分钟后,侍者会'不小心'打翻红酒,你趁乱从厨房后门离开,巷口有辆黑色菲亚特等着。"

婉婷微微点头,端起水杯掩饰唇部的动作:"你呢?"

"我引开他们,很快与你会合。"秦墨川捏了捏她的手,"别担心。"

他离开后,婉婷强迫自己保持镇定,小口吃着餐前面包。果然,没多久一个侍者端着红酒踉跄了一下,深红色的液体泼洒在洁白的桌布上,引起一阵骚动。

"对不起,夫人!"侍者慌乱地道歉,同时悄悄指了指厨房方向。

婉婷趁机起身,跟着侍者穿过忙碌的厨房,从后门溜了出去。狭窄的巷子里,一辆黑色轿车早已等候多时。她刚上车,就听到餐厅方向传来警笛声。

"夫人请放心,秦先生很安全。"司机用生硬的英语说,"我们去预定地点等他。"

车子在迷宫般的威尼斯小巷中穿行,最终停在一座不起眼的公寓楼前。婉婷被带上三楼,刚进门就被拥入一个熟悉的怀抱。

"墨川!"她悬着的心终于放下,"怎么回事?"

"日本特务。"秦墨川锁好门,拉上窗帘,"他们一直监视着我们的行程。"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小纸条,"在洗手间发现的,塞在我的大衣里。"

纸条上用日文写着几行字,婉婷勉强辨认出"上海"、"学校"和"危险"几个词。

"他们在威胁我们?"

"不止。"秦墨川神色凝重,"我怀疑国内出事了。这些特务太明目张胆,不像单纯跟踪。"

他打开收音机,调到国际新闻频道。英语播音员正报道着欧洲股市行情,突然插播了一条紧急新闻:

"最新消息,中国东北发生军事冲突。日本关东军声称中国军队炸毁南满铁路,已占领沈阳..."

"九一八事变!"婉婷惊呼,"今天是...1931年9月18日!"

秦墨川立刻给上海发了一封加密电报。回电很快到来,只有短短一行字:"局势危急,速归。"

两人对视一眼,无需言语就明白了彼此的决定。

"我去改签船票。"秦墨川抓起外套。

"我去收拾行李。"婉婷转身走向卧室。

三天后,他们登上了从威尼斯开往上海的邮轮。本该是浪漫的环球蜜月,却因国难当头而中断。甲板上,婉婷望着渐渐远去的欧洲大陆,心中五味杂陈。

"对不起,没能带你看完世界。"秦墨川从身后环住她。

婉婷摇摇头:"国若不在,何以家为?"她转身面对丈夫,"再说,我们的旅程才刚刚开始。"

海风拂过她的发丝,露出坚定的眼神。秦墨川知道,眼前这个女子再也不是当年那个被困在闺阁中的虞家大小姐了。

邮轮在上海码头靠岸时,眼前的景象让两人心头一紧——港口增加了许多日本商船,码头工人正在卸载可疑的木箱,周围有日本军人持枪警戒。

虞老爷亲自来接船,面色比两个月前苍老了许多。

"父亲!"婉婷拥抱他,"国内情况如何?"

"东北全境沦陷,日军步步紧逼。"虞老爷压低声音,"租界也不太平,日本特务到处活动。你们的学校...被盯上了。"

原来,就在他们离开后不久,有人举报启明女校是"反日分子聚集地",工部局迫于压力几次来检查。幸亏拉法尔领事暗中斡旋,学校才得以继续办学。

"果然如此。"秦墨川冷笑,"那些跟踪我们的特务,就是想阻止我们回国。"

回到虞家公馆,婉婷惊讶地发现客厅里坐着十几位上海妇女界的名流。

"这是..."

"虞夫人回来了!"一位穿旗袍的中年女子起身相迎,"我们是上海妇女救国会的,正商量募捐支援东北义勇军的事。"

婉婷这才知道,在她离开期间,上海各界已经自发组织起抗日后援会。而由于她在教育界的声望,大家推举她担任妇女救国会的副会长。

"我?"婉婷有些惶恐,"可我怀孕在身..."

"正因为如此,你的参与更有象征意义。"另一位女士解释,"母亲保护孩子,就像我们保护祖国。"

秦墨川握住她的手:"做你想做的,我会全力支持。"

就这样,婉婷挺着孕肚投入到抗日救亡运动中。白天,她在重建后的启明女校组织师生制作绷带、棉衣,送往东北前线;晚上,她主持妇女救国会的募捐活动,常常忙到深夜。

而秦墨川则利用青松商会的航运网络,秘密为抗日军队运输药品和通讯器材。表面上,商会仍在正常经营进出口业务;实际上,许多船只的暗舱里都藏着军需物资。

十月底的一个雨夜,秦墨川浑身湿透地回到家中,脸色异常苍白。

"怎么了?"婉婷放下手中的针线活。

"今天有批物资被查扣了。"秦墨川脱下外套,露出染血的衬衫,"杜月明出狱了,投靠了日本人,正在全力追查我们的运输线。"

婉婷倒吸一口冷气,急忙帮他检查伤势——左肩有一道深深的刀伤,鲜血还在不断渗出。

"得马上处理!"她让佣人拿来医药箱,熟练地清洗伤口,"伤到筋骨了吗?"

"没事,皮肉伤。"秦墨川咬牙忍着疼,"但杜月明认出了我的人,接下来会更危险。你和学校都要小心。"

婉婷为他包扎好伤口,突然感到一阵剧烈的胎动,不由得弯下腰。

"婉婷?"秦墨川紧张地扶住她。

"宝宝踢得厉害。"她勉强笑笑,"大概是在抗议父亲不爱惜自己。"

秦墨川将手放在她隆起的腹部,感受着新生命的律动,眼中闪过一丝愧疚:"对不起,让你们娘俩担心了。"

"别说傻话。"婉婷握住他的手,"国难当头,谁能独善其身?只是..."她声音低了下去,"我有时会害怕,怕我们的孩子出生在这样的世道..."

秦墨川将她拥入怀中,两人静静聆听窗外的雨声,以及远处偶尔传来的警笛声。

进入十一月,上海局势越发紧张。日本军舰在黄浦江上耀武扬威,浪人特务在街头横行霸道。启明女校的师生们不得不随时准备躲避突然的搜查,课程也经常转移到地下防空洞进行。

这天上午,婉婷正在防空洞里给学生们上历史课,突然听到外面一阵骚动。

"校长!日本兵来了!"校工慌张地跑来报告,"说要检查'反日教材'!"

婉婷迅速合上课本:"大家别慌,按演习的做。"

学生们熟练地藏好爱国教材,拿出早已准备好的普通课本。婉婷整理了一下衣襟,从容地走向校门口。

五个日本军人持枪而立,旁边站着个穿西装的翻译——竟然是杜月明!

"虞校长,别来无恙啊。"杜月明假笑着鞠躬,"奉大日本帝国驻沪司令部之命,特来检查贵校教学内容。"

婉婷强忍厌恶,面无表情地说:"本校一切合法,请便。"

日本兵粗暴地翻检教室和办公室,最后在图书馆停下。杜月明抽出一本《世界历史》,指着其中关于甲午战争的章节:"这是污蔑大日本帝国!"

"这是历史事实。"婉婷冷静地回答。

"八嘎!"一个日本军官猛地拍桌,"统统没收!学校关闭!"

就在这剑拔弩张之际,一阵汽车引擎声由远及近。秦墨川带着拉法尔领事和几名法国军官大步走来。

"怎么回事?"拉法尔领事用流利的中文质问,"这是法租界,谁允许日本军队擅自搜查?"

杜月明立刻变了脸色,凑到日本军官耳边低语几句。那军官不甘心地瞪了婉婷一眼,挥手下令撤退。

"多谢领事先生解围。"婉婷向拉法尔致谢。

"不必谢我。"拉法尔叹气,"局势越来越危险,你们要多加小心。杜月明现在是日本特务机关的红人,专门对付抗日人士。"

送走拉法尔,秦墨川的脸色异常凝重:"不能再这样下去了。杜月明今天明显是冲着你和学校来的。"

"那怎么办?停学?逃跑?"婉婷倔强地摇头,"不,越是这种时候,越要坚持办学。孩子们需要教育,需要知道真相。"

秦墨川了解妻子的固执,只能叹口气:"那我多派几个人保护学校。另外..."他犹豫了一下,"我可能要离开几天。"

"去哪?"

"一批重要物资被扣在天津,我得亲自去处理。"秦墨川轻抚她的腹部,"你...快生了吧?"

"医生说还有两周。"婉婷强忍不安,"你一定要去?"

"这批药品能救上百个伤兵。"秦墨川眼中满是歉意,"我尽快回来,一定赶上孩子出生。"

三天后,秦墨川启程北上。婉婷站在码头,望着渐行渐远的轮船,腹中的孩子似乎也感受到离别之苦,不安地踢动着。

回到学校,她将全部精力投入到教学中。白天上课,晚上组织妇女救国会缝制冬衣,用忙碌麻痹自己的担忧。

然而,第五天深夜,一阵急促的电话铃声打破了宁静。

"喂?"婉婷睡眼惺忪地拿起听筒。

"夫人!"电话那头是秦墨川的得力助手阿虎,声音急促,"会长在天津遇袭,受了重伤!"

婉婷瞬间清醒,腹中一阵绞痛:"现在呢?"

"已经脱离危险,正秘密送回上海。但杜月明的人在全城搜捕,医院不安全..."

"送到学校来。"婉婷当机立断,"我们有地下防空洞,可以暂时作为病房。"

挂断电话,婉婷立刻叫醒校工,连夜布置防空洞。医疗设备、药品、绷带...她亲自检查每一样东西,同时忍受着一阵阵加剧的宫缩。

天蒙蒙亮时,一辆救护车悄悄驶入校园。担架上的秦墨川面色惨白,右胸缠着厚厚的绷带,仍有血迹渗出。

"子弹取出来了,但失血过多。"随行医生低声说,"需要静养两周。"

婉婷指挥众人将秦墨川安置在防空洞的临时病床上,亲自为他更换绷带。当看到那个狰狞的伤口时,她的手微微发抖,但很快稳住。

"你...脸色不好。"秦墨川虚弱地睁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