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更新时间:2026-01-22 10:39:44

1937年11月12日,上海沦陷。

婉婷站在驶离黄浦江的货船甲板上,望着渐渐远去的城市轮廓。曾经繁华的外滩如今硝烟弥漫,海关大楼的尖顶只剩半截,像一把折断的剑指向灰蒙蒙的天空。

"娘亲,我们什么时候能回家?"念安拽着她的衣角问道。六岁的女孩怀里紧紧抱着那个已经有些破旧的布娃娃,这是她唯一带走的玩具。

婉婷蹲下身,将女儿被江风吹乱的发丝别到耳后:"等打跑了坏人,我们就回来。"她努力让声音听起来轻松,"现在我们要去个新地方,叫武汉,那里有大江,还有黄鹤楼..."

"会有新朋友吗?"

"当然。"婉婷指向船舱,"你看,小玲、阿福他们不都一起来了吗?"

货船舱内挤满了启明女校的师生和难民——四十三名孤儿,十八位教职工,还有二十多个与学校共患难的家属。秦墨川通过青松商会的关系,包下了这艘运送棉纱的货船,才让他们得以在日军全面封锁前离开上海。

甲板另一端,秦墨川正与几位教师核对名单。他比一个月前瘦了一圈,颧骨高高凸起,眼中布满血丝,但脊背依然挺得笔直。自决定撤离后,他几乎没合过眼,安排船只、筹集粮食、疏通关卡...

"都齐了。"教务主任林玉如将名单递给他,"只是李老师一家还没到..."

秦墨川摇摇头:"不能再等了。日军已经进入南市,再拖就走不了了。"

汽笛长鸣,货船缓缓驶离码头。正在这时,岸上传来一阵撕心裂肺的呼喊:"等等!等等我们!"

一个衣衫褴褛的中年男子抱着个小女孩,拼命向码头尽头跑来。身后,他的妻子踉踉跄跄地跟着,怀里还抱着个婴儿。

"是李老师!"林玉如惊呼。

秦墨川立刻冲向船尾:"停船!停船!"

但货船已经离岸十几米,不可能回头。眼看李老师一家就要被落下,秦墨川抄起一捆绳索,飞快地打了个套索,在头顶抡了几圈后奋力抛向岸边!

套索精准地套住了码头上的系缆桩。秦墨川将另一端牢牢固定在船舷,一条倾斜的索桥就这样在船与岸之间架起。

"爬过来!快!"他朝岸上大喊。

李老师先将大女儿绑在背上,然后双手握住绳索,一点点向货船移动。绳索在风中剧烈摇晃,好几次他差点脱手,但最终还是艰难地抵达了船尾。教师们七手八脚地把父女俩拉上来。

"我妻子...还有儿子..."李老师虚弱地指向岸边。

他的妻子已经将婴儿绑在胸前,正颤抖着抓住绳索。就在这时,一队日本兵出现在码头,举枪瞄准了她!

"趴下!"秦墨川厉声喊道。

枪声响起,子弹呼啸着掠过绳索。李夫人尖叫一声,却奇迹般地没被击中。她闭着眼睛,手脚并用地攀上绳索,一点点向货船移动。

"掩护她!"秦墨川从腰间掏出手枪,向岸上连开三枪。虽然没有命中,但成功干扰了日军的瞄准。

婉婷将念安塞给林老师,冲过去帮忙。当李夫人离船尾还有两米时,一颗子弹突然击中了绳索!绳索断裂,李夫人和婴儿眼看就要坠入江中——

千钧一发之际,婉婷和秦墨川同时扑出,一人抓住李夫人一只手,硬生生将她拽上了船!婴儿受到惊吓,哇哇大哭,但所幸无恙。

货船加速驶向江心,日军在岸上徒劳地射击,子弹在船周围激起小小的水花,最终无奈放弃。

惊魂未定的李夫人抱着婴儿痛哭失声,李老师跪在甲板上连连磕头:"谢谢校长,谢谢秦先生...救命之恩..."

"快起来。"婉婷扶起他们,"从现在起,我们就是一家人了。"

她转向丈夫,发现他右手掌心被绳索磨得血肉模糊,却浑然不觉般望着远去的上海。婉婷轻轻握住他的手,两人无言而立,共同见证这座他们深爱的城市在战火中沦陷。

接下来的航程艰险重重。为避开日军巡逻艇,货船不得不夜间航行,白天隐蔽在支流芦苇荡中。食物和淡水很快短缺,孩子们饿得直哭。更糟的是,深秋的寒风刺骨,许多人开始发烧咳嗽。

第五天夜里,婉婷正在船舱照顾生病的孩子们,秦墨川浑身湿透地回来了,手里拎着两条大鱼。

"附近渔村买的。"他咧嘴一笑,牙齿在月光下显得格外白,"给孩子们熬汤喝。"

婉婷又惊又喜:"你游上岸了?这么冷的天!"

"没事,我身体壮。"秦墨川轻描淡写地说,但嘴唇已经冻得发紫。

婉婷赶紧拿来干毛巾为他擦拭,却发现他后背有一道长长的伤口,血迹已经凝固。

"这是怎么回事?"

秦墨川压低声音:"遇到几个伪军,起了点冲突。别声张,免得吓到大家。"

婉婷心疼地为他清理伤口,敷上最后一点药膏。在这个兵荒马乱的年代,一顿热鱼汤竟成了奢侈的享受。

经过十二天的艰难航行,货船终于抵达汉口码头。武汉三镇比想象中还要拥挤——街道上满是逃难的民众,茶馆旅社全部爆满,连庙宇祠堂都挤满了打地铺的难民。

"先去青松商会汉口分号。"秦墨川指挥大家下船,"我已经派人先去准备了。"

青松商会汉口分号位于旧俄租界,是一栋三层西式楼房。经理老周早已接到电报,腾出了仓库和办公室安置师生。

"秦会长,可把您盼来了!"老周是个五十多岁的精瘦汉子,说话带着浓重的湖北口音,"住处都安排好了,只是...一下子来这么多人,粮食恐怕..."

"我来解决。"秦墨川拍拍他的肩,"先安排妇女儿童住里面,男同胞委屈一下,在院子里搭帐篷。"

安顿下来后,婉婷立即召开教职工会议。狭小的仓库里,二十多人席地而坐,神情疲惫却坚定。

"各位,"婉婷环视众人,"上海沦陷了,但启明女校不能倒。我提议在武汉重建学校,继续收留战争孤儿,各位意下如何?"

"我赞成!"林玉如第一个响应,"但校舍、资金、办学许可...问题太多了。"

"校舍我有线索。"老周插话,"法租界有座废弃的教堂,法国神父去年回国了,一直空着。我可以牵线联系业主。"

"资金我想办法。"秦墨川说,"青松商会在重庆、昆明还有分号,可以调集一些。另外,我打算在汉口重开贸易,支援前线的同时也能维持学校运转。"

"办学许可交给我。"婉婷已经有了计划,"武汉现在云集了全国各地的文化教育界人士,我们可以联合他们一起向政府申请。"

就这样,启明女校武汉分校的筹备工作紧锣密鼓地展开了。第二天,婉婷和秦墨川就去看了那座废弃教堂——圣米歇尔堂。虽然彩绘玻璃所剩无几,木椅积满灰尘,但建筑主体完好,教室、宿舍、厨房一应俱全,还有个不小的院子。

"完美。"婉婷欣喜地转了一圈,"只要打扫干净,马上就能用。"

"租金不菲啊。"法国业主搓着手,"现在武汉房子紧俏..."

秦墨川直接用流利的法语与他讨价还价,最终以分期付款的方式谈妥了租约。

接下来的日子,所有人都投入到教堂的改造中。男教师修理门窗桌椅,女教师缝制窗帘被褥,高年级学生帮忙打扫卫生,连念安都领到了擦玻璃的任务。

婉婷则开始奔走于各政府部门之间,申请办学许可。然而,过程比她想象的更艰难。

"女子学校?现在战时哪有这个闲钱!"教育局的小科长嗤之以鼻。

"收留孤儿是好事,但校舍安全达标了吗?"消防局的官员百般刁难。

"教学内容要严格审查,不能有抗日言论。"党部的特务阴森森地警告。

最令人气愤的是,当地一些乡绅竟联名反对,声称"女子无才便是德",战时更该"恪守本分"。

"岂有此理!"婉婷气得发抖,将联名信拍在桌上,"都什么年代了,还这种迂腐思想!"

秦墨川看了看签名名单,眉头一皱:"这几个都是本地商会的头面人物,背后恐怕有日本人挑拨。"

"那怎么办?没有许可,我们就是非法办学。"

秦墨川沉思片刻:"既然正规渠道走不通,我们就造势。武汉现在记者云集,最缺新闻..."

三天后,《大公报》刊登了一篇题为《上海流亡女校长的教育救国梦》的专访,详细报道了启明女校在上海的义举和重建的困难。紧接着,《中央日报》、《新华日报》等多家媒体跟进报道,引发社会各界关注。

压力之下,教育局不得不重新考虑。但局长提出一个条件:要举行一场公开辩论,让婉婷与反对派代表当面交锋。

"这是陷阱。"林玉如忧心忡忡,"他们肯定会刁难你。"

婉婷却笑了:"正合我意。论辩论,我在教会女中可是冠军。"

辩论会在汉口市礼堂举行,座无虚席。反对派代表是个花白胡子的老学究,开口闭口"女子以柔顺为美"、"战时更应守妇道"。

轮到婉婷发言时,她先向全场展示了一组照片:上海闸北被炸毁的小学、南京路上哭泣的孤儿、启明女校收留的孩子们的笑脸...

"诸位,这就是我们为什么要办女校。"她声音清亮,"这些孩子,昨天失去了家园,今天若再失去教育,明天将失去整个未来!"

她列举数据,证明受过教育的女性更能培养出优秀的下一代;引用孙中山"教育为立国之本"的训示,强调战时更不能忽视教育;甚至搬出蒋介石夫人宋美龄倡导女子教育的言论...

"最后,我想请问反对的诸位,"婉婷直视那位老学究,"你们家中可有女儿、孙女?可愿她们目不识丁,愚昧终生?"

全场鸦雀无声。老学究面红耳赤,无言以对。

辩论会大获成功。第二天,教育局批下了办学许可,还拨了一笔微薄的补助金。更令人惊喜的是,许多市民自发前来捐款捐物,几位大学教授甚至表示愿意义务授课。

1938年1月1日,启明女校武汉分校正式开学。校门口挂上了崭新的牌匾,上面是于右任先生亲笔题写的校名。一百二十名学生——大部分是战争孤儿——穿着整齐的校服,站在院子里唱起了校歌:

"启明之光,照亮四方..."

婉婷站在台阶上,看着这些劫后余生的孩子们,泪水模糊了视线。秦墨川悄悄握住她的手,两人十指紧扣。

然而,好景不长。随着战局恶化,日军的轰炸机开始频繁光临武汉上空。四月初的一次空袭中,一枚炸弹落在了距教堂仅两百米的地方,震碎了刚刚安装好的彩绘玻璃。

凄厉的防空警报成了日常生活的一部分。婉婷组织教职工在教堂地下室布置了防空洞,储备了粮食和水,并定期进行防空演练。

四月十八日,最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那天上午,婉婷正在给高年级上国文课,突然警报大作。她立刻指挥学生有序撤入防空洞,清点人数时发现少了两个女孩——小梅和阿芳。

"她们去后院喂兔子了!"一个学生说。

婉婷不假思索地冲出防空洞。刚跑到院子,就听见飞机轰鸣声由远及近。她抬头看见三架日军轰炸机正俯冲而下!

"趴下!"她扑向两个吓呆的女孩,将她们护在身下。

爆炸声震耳欲聋,热浪扑面而来。等婉婷抬起头,教堂的屋顶已经燃起熊熊大火!

"快进防空洞!"她推着两个女孩往地下室跑,却听见里面传来尖叫——着火的横梁砸塌了部分入口!

浓烟中,婉婷看到秦墨川带着几个男教师正在奋力搬开障碍物。她立刻组织学生用衣物捂住口鼻,趴低等待救援。

"婉婷!"秦墨川在烟雾中呼喊。

"这里!我们在这里!"

终于,通道被清理出来。秦墨川满脸烟灰,手臂被烫伤了一大片,却坚持最后一个离开。他们刚撤到安全地带,教堂的尖顶就轰然倒塌。

"物资...全都毁了..."林玉如瘫坐在地,泣不成声。

秦墨川环顾惊魂未定的师生们,声音坚定:"人在,学校就在。青松商会还有几间仓库,暂时够住。"

当晚,临时安置在商会仓库的婉婷发起高烧。秦墨川请来医生,诊断是过度劳累加上吸入烟尘导致的肺炎。

"还有...恭喜秦先生,"医生检查完后突然说,"尊夫人有喜了,约两个月。"

秦墨川愣住了:"现在这局势..."

"这孩子真会挑时候。"婉婷虚弱地笑了笑,手不自觉地抚上腹部,"但既然来了,就是缘分。"

"可是你的身体..."

"我没事。"婉婷握住丈夫的手,"还记得念安出生时吗?比这条件还差呢。这个孩子,就当是战火中的希望吧。"

秦墨川将她的手贴在自己脸颊,久久无言。窗外,武汉的夜空又被探照灯划破,防空警报再次响起。但在这个狭小的仓库里,一个新生命正在孕育,无声地诉说着生命在最黑暗处的顽强。

念安好奇地摸着母亲的肚子:"是小弟弟吗?"

"可能是,也可能是个妹妹。"婉婷轻抚女儿的头,"不管是弟弟还是妹妹,你都要保护好他,好吗?"

念安郑重地点头,那认真的模样让秦墨川和婉婷相视一笑。

轰炸还在继续,明天依然充满未知。但此刻,在这个简陋的避难所里,一家四口相拥而眠,温暖彼此。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