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更新时间:2026-01-22 10:40:03

1938年10月25日,武汉沦陷。

启明女校的师生们挤在汉口码头,望着江对岸升起的浓烟。日军炮火已经逼近武昌,撤退的命令来得突然又仓促。

"船票只弄到四十张。"秦墨川压低声音对婉婷说,"老弱妇孺先走,其他人分批陆路西行。"

婉婷看着身边疲惫不堪的师生们——过去十个月,他们经历了无数次空袭,教堂校舍被炸毁后,又辗转于三处临时校址。如今,一百多名师生又要面临分离。

"我和最后一批走。"她坚定地说,"林老师带孩子们先上船。"

秦墨川皱眉:"你怀孕七个月了,经不起颠簸。"

"正因为如此,我才不能丢下任何人。"婉婷抚摸着隆起的腹部,"这孩子跟着我们已经经历了太多,不在乎再多几天。"

秦墨川知道拗不过她,只能叹了口气:"那我去安排车辆和路线。听说宜昌还有船去重庆,我们到那里再会合。"

第一批师生登上了开往宜昌的客轮。念安紧紧抱着婉婷的腿不放:"娘亲不走,我也不走!"

"乖,跟林阿姨先走。"婉婷蹲下身,强忍泪水整理女儿的衣领,"娘亲和爹爹很快就来。你是大姐姐了,要帮老师照顾小同学,好吗?"

念安咬着嘴唇点头,那倔强的神情像极了秦墨川。婉婷在她额头印下一吻,然后将她交给林玉如。

接下来的三天,婉婷和留下的十名教职工忙着销毁文件、掩埋校产。十月二十八日凌晨,最后一批人终于坐上开往汉阳的卡车,准备从那里转道西行。

车队刚出城就遭遇了日军飞机扫射。婉婷蜷缩在卡车角落,双手护住腹部,耳边是子弹击穿车板的刺耳声响和孩子们的尖叫。

"下车!疏散!"司机大喊。

众人四散奔逃,婉婷被挤倒在地。千钧一发之际,一双有力的手臂将她拉起——是秦墨川!他不知何时赶来了,脸上满是尘土和汗水。

"前面桥被炸了,车队过不去。"他拉着婉婷躲进路边沟渠,"我们得步行到下一个集镇,再想办法。"

就这样,二十多人开始了徒步西行的艰难旅程。白天躲敌机,夜晚赶路;渴了喝溪水,饿了啃干粮。婉婷的脚很快磨出血泡,妊娠反应也越来越强烈,但她咬牙坚持着,不愿拖累大家。

第五天傍晚,他们终于抵达一个小镇,却得知宜昌方向的道路已被日军切断。

"只能走水路,但所有船只都被军队征用了。"秦墨川打听回来,脸色凝重,"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坐难民船。"他犹豫了一下,"那种船超载严重,条件极差,你现在的身体..."

"没关系。"婉婷打断他,"只要能到宜昌。"

所谓的"难民船"实际上是几艘改装过的木驳船,每艘挤了三四百人,甲板上连转身的空间都没有。婉婷和几位女教师被安排在船舱角落,男人们则挤在甲板上。

船行至巫峡时,遭遇了日军飞机的轰炸。

第一颗炸弹落在江心,激起冲天水柱。第二颗直接命中领航船,木屑和残肢四散飞溅。婉婷所在的船剧烈摇晃,尖叫声此起彼伏。

"蹲下!护住头!"秦墨川从甲板冲下来,用身体护住婉婷和几位女教师。

第三颗炸弹在船尾爆炸,冲击波将秦墨川掀翻在地。婉婷惊恐地看到他后脑撞在舱壁上,鲜血顿时涌出。

"墨川!"她挣扎着爬过去,却被慌乱的人群挤得东倒西歪。

船体开始倾斜,冰冷的长江水漫进船舱。人们疯狂地向船头涌去,互相踩踏。婉婷死死抓住秦墨川的手,不让他被冲走。

"救生圈...给孩子..."秦墨川意识模糊地喃喃着,鲜血从额头流进眼睛。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几艘中国军队的巡逻艇赶来救援。士兵们将伤员和妇孺先送上艇,婉婷拼命指着昏迷的秦墨川:"救救他!他受伤了!"

当秦墨川被抬上担架时,婉婷突然感到一阵剧痛——惊吓和颠簸引发了早产宫缩!

"夫人!您流血了!"一个女教师惊呼。

巡逻艇上的军医迅速将两人送往宜昌临时医院。一路上,婉婷紧握秦墨川的手,一边忍受着阵痛,一边祈祷他平安无事。

宜昌医院早已人满为患。走廊上躺满了伤兵,哭喊声不绝于耳。秦墨川因头部重伤被紧急送进手术室,婉婷则被安置在妇产科临时搭建的帐篷里。

"才七个月...孩子能活吗?"她抓住医生的手,声音发抖。

"尽量保。"医生简短回答,随即吩咐护士准备接生。

帐篷外,日军的轰炸仍在继续。每一次爆炸都让地面颤抖,仿佛死神在敲门。婉婷咬紧牙关,在疼痛和恐惧中挣扎。恍惚间,她想起了六年前念安出生时的场景——同样是在战火中,同样是生死未卜...

"用力!再用力!"接生婆的声音将她拉回现实。

随着一声嘹亮的啼哭,一个瘦小的男婴来到了这个世界。护士迅速将他包裹起来:"是个儿子!虽然早产,但哭声很有力!"

婉婷虚弱地伸出手:"让我...看看..."

婴儿小得可怜,皮肤薄得几乎透明,但眼睛却亮得出奇。他紧紧攥着小拳头,仿佛在向这个世界示威。

"渝生..."婉婷轻触儿子的脸蛋,"就叫秦渝生吧,纪念我们在宜昌的生死时刻。"

护士将孩子抱去保温箱,婉婷则坚持要去看看秦墨川。医生拗不过她,用轮椅推着她穿过混乱的走廊。

手术室外的长椅上,念安正蜷缩在林玉如怀里睡觉。听到动静,女孩立刻惊醒,扑向婉婷:"娘亲!爹爹会死吗?"

"不会的。"婉婷搂紧女儿,同时也是在说服自己,"爹爹很坚强..."

手术室门开了,满手是血的医生走出来:"颅骨骨折,有颅内出血,已经做了减压手术...接下来48小时是关键。"

"我能见他吗?"

"可以,但别太久。"

病床上的秦墨川头上缠满绷带,脸色苍白如纸,只有微弱的呼吸证明他还活着。婉婷握住他的手,轻声告诉他儿子的诞生,祈祷他能听见。

接下来的三天,婉婷在产床和丈夫病房间来回。她刚生产完的身体极度虚弱,却坚持每天为秦墨川擦脸、按摩手脚。小渝生被放在保温箱里,由护士们轮流照顾;念安则跟着林老师和其他师生暂时住在医院仓库。

第四天清晨,婉婷正趴在秦墨川床边打盹,突然感觉手指被轻轻碰了一下。

"墨川?"她猛地抬头,对上一双疲惫却清明的眼睛。

"渝...生..."秦墨川微弱地呼唤着。

婉婷喜极而泣,急忙让护士抱来儿子。当那个小不点被放在秦墨川胸前时,这个在枪林弹雨中都不曾退缩的男人,竟流下了眼泪。

"像你..."他轻声说,手指小心翼翼地触碰婴儿的脸。

医生警告秦墨川至少需要静养一个月,但战局不等人。十天后,日军逼近宜昌,医院准备撤离。

"有艘民生公司的船明天去重庆。"林玉如打听到消息,"但只收轻伤员和妇孺。"

"我们一起走。"婉婷斩钉截铁地说,"找担架抬墨川上船。"

"这不合规定..."

"那就想办法!"婉婷罕见地提高了声音,"我们一家人,死也要死在一起!"

最终,在付出一笔不菲的"疏通费"后,秦墨川被允许上船,安置在底舱的医务室里。婉婷抱着渝生,牵着念安,随着人流挤上了这艘名为"民运"号的客轮。

船上条件比来时更加恶劣。三千多名难民挤在原本设计载客八百的船上,甲板上连落脚的地方都没有。婉婷一家分到的"床位"只是走廊里一块三尺见方的空地。

更糟的是,秦墨川的伤口开始感染,高烧不退。船上的医生束手无策,只能建议到重庆后立即手术。

"他需要盘尼西林。"医生私下告诉婉婷,"但这种新药只有军队医院才有..."

婉婷整夜不眠,用湿毛巾为丈夫降温。小渝生因早产体弱,也需要频繁喂奶。念安懂事地帮忙照看弟弟,但眼中的恐惧却与日俱增。

"娘亲,爹爹会好起来吗?"一天夜里,她小声问道。

"会的。"婉婷强作笑颜,"等你爹爹好了,我们就在重庆建新学校,你和弟弟都能上学。"

"那学校还会叫'启明'吗?"

"当然。"婉婷望向舷窗外漆黑的江面,"无论到哪里,启明之光都不会熄灭。"

航行至万县段时,日军飞机又来骚扰。船上没有防空武器,只能靠蛇形机动躲避炸弹。剧烈的晃动使秦墨川的伤口再次出血,婉婷不得不冒险带他去医务室。

狭小的医务室挤满了伤员,血腥味和脓臭味令人作呕。一个年轻医生看了一眼秦墨川的情况,摇头道:"必须立即手术,但船上条件..."

"我来帮你。"婉婷将渝生交给同行的教师,卷起袖子,"我在上海时做过护士,懂一些基本操作。"

没有麻醉药,只能用白酒代替。手术刀划开头皮时,秦墨川咬碎了嘴里的木棍,冷汗浸透了枕头。婉婷紧紧握着他的手,一边协助医生清理化脓的伤口,一边轻声给他讲渝生最近的成长,讲念安如何学会换尿布...

"好了。"两小时后,医生终于缝合完最后一针,"感染部位清理干净了,但能不能挺过去,就看他自己了。"

那一晚,婉婷跪在摇晃的船舱里,向所有她知道的神明祈祷。也许是她的诚心感动了上天,第二天清晨,秦墨川的烧竟然退了。

"水..."他虚弱地呼唤。

婉婷喜极而泣,小心翼翼地喂他喝了几口水。渝生恰在此时醒来,发出小猫般的哭声。秦墨川微微转头,嘴角上扬:"这小子...嗓门挺大..."

这是一个多月来,婉婷第一次感到希望的曙光。

船过夔门时,大部分乘客都挤到甲板上观看这一长江奇观。婉婷也抱着渝生,牵着念安来到栏杆边。两岸峭壁如刀削斧劈,江水湍急如沸,船行其间,如过鬼门。

"过了夔门,就快到重庆了。"旁边一位老者说,"古时候称这里'天府之国',日本人打不进来的。"

婉婷望着渐渐开阔的江面,心中百感交集。从上海到武汉,再到重庆,一路颠沛流离,失去了太多,但也收获了最珍贵的——家人的生命,和对未来的希望。

1938年12月3日,"民运"号终于抵达重庆朝天门码头。夜色中的山城灯火点点,宛如星辰落地,比想象中还要壮观。

"看,念安。"婉婷指着远处层层叠叠的灯光,"那就是我们的新家。"

秦墨川被担架抬下船,直接送往市立医院。医生检查后表示需要再次手术,但愈后乐观。启明女校的师生们则被暂时安置在江北的一所废弃小学里。

三天后,当婉婷在医院照顾秦墨川时,林玉如兴冲冲地跑来:"校长!好消息!市政府拨给我们一块地重建学校!就在沙坪坝,环境很好!"

"真的?"婉婷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千真万确!说是教育部特批的,专门安置内迁学校。"林玉如压低声音,"听说还是蒋夫人亲自过问的。"

原来,启明女校的故事已经传到了重庆高层。宋美龄在妇女指导委员会上特别表扬了婉婷的办学精神,指示地方政府给予支持。

秦墨川的病情也一天天好转。手术后的第七天,他已经能坐起来自己吃饭了。这天傍晚,婉婷推着轮椅带他到阳台上看日落。

"重庆的夕阳,比上海的红。"秦墨川轻声感叹。

婉婷将睡着的渝生放在他怀里:"是啊,像火一样,烧不尽的样子。"

秦墨川小心地抱着儿子,另一只手握住婉婷:"这些年,辛苦你了。"

婉婷摇摇头,靠在他肩头。远处,长江与嘉陵江交汇处,晚霞如火如荼,仿佛在燃烧整个天空。在这战火纷飞的年代,他们又一次奇迹般地团聚,并且有了新的开始。

"等你好些了,我们去看校址。"婉婷轻声说,"这次,要建得更坚固,更宽敞..."

"嗯,还要有防空洞和地下教室。"秦墨川接话,"再挖口井,备足粮食,就算围城也不怕。"

两人相视一笑,默契如初。渝生在父亲怀里咂了咂嘴,似乎梦到了什么美味。念安在病房里画画,不时抬头看看阳台上的父母,眼中满是安心。

在这一刻,无论前方还有多少艰难险阻,至少他们知道——只要一家人在一起,就没有过不去的坎。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