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更新时间:2026-01-22 10:40:20

1939年5月3日,重庆迎来了最炎热的夏季。

婉婷站在沙坪坝新校址的工地上,看着工人们搭建简易校舍。虽然只是竹木结构的临时建筑,但比起武汉的废弃教堂已经好太多了。市政府拨给的这块地有二十亩,背靠歌乐山,面临嘉陵江,环境清幽,远离闹市区的轰炸目标。

"校长,图书室的书架做好了!"教务主任林玉如兴冲冲地跑来,"是上好的楠木,能防虫蛀。"

婉婷擦了擦额头的汗水,跟着林玉如去验收。图书室是校舍中唯一用青砖建造的部分,为的是防火防潮。虽然现在书架上空空如也,但她相信很快就能填满。

"秦先生今天好些了吗?"林玉如小声问道。

"能下床走几步了。"婉婷脸上浮现出一丝笑意,"医生说再休养一个月就能恢复正常。"

秦墨川的颅伤恢复得很慢,直到两个月前才能长时间保持清醒。如今虽然行动还有些不便,但已经能处理一些商会事务了。青松商会在重庆重新挂牌,主要经营川盐、药材和桐油贸易,利润虽不如从前,但足够维持学校运转。

"第一批学生后天就到。"林玉如翻看名册,"六十八人,都是内迁人员的子女,还有二十几个孤儿。"

"师资呢?"

"从武汉跟来的八位老师都在,另外聘了四位本地教师,还有中央大学的两名学生愿意义务教英语和音乐。"

婉婷点点头,心中已经开始规划课程表。忽然,远处传来刺耳的防空警报声!

"敌机!所有人进防空洞!"工头大声呼喊。

工人们丢下工具,熟练地向山脚下的防空洞跑去。婉婷和林玉如也迅速撤离,但她的心却揪了起来——秦墨川和孩子们还在城里的临时住所!

这次空袭持续了整整四个小时。当婉婷终于赶回市区时,眼前的景象让她双腿发软——他们暂住的街区已成一片火海,消防队员正奋力扑救。

"墨川!念安!渝生!"她嘶喊着冲向前,却被警察拦住。

"夫人请冷静!这片居民都提前疏散了,去问问防空洞!"

辗转几个防空洞后,婉婷终于在一所小学的地下室找到了家人。秦墨川正靠墙坐着,念安和渝生在他身边安静地玩石子游戏。

"婉婷!"秦墨川看到她,明显松了一口气。

婉婷跪下来紧紧抱住两个孩子,泪水夺眶而出:"你们没事...太好了..."

"爹爹带我们跑出来的。"念安骄傲地说,"还背了小弟弟!"

婉婷这才注意到秦墨川脸色苍白,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她急忙检查他的伤势——果然,过度运动导致伤口又渗血了。

"胡闹!你伤还没好,怎么能..."

"比起被炸死,这点伤算什么。"秦墨川勉强笑了笑,"不过现在确实有点...晕..."

话音未落,他就昏了过去。

医生诊断是轻微脑震荡加上体力透支,需要绝对静养。但重庆的轰炸越来越频繁,五月底,日军开始了持续数月的"战略大轰炸",几乎每天都有飞机来袭。

"必须搬去沙坪坝。"婉婷坚决地说,"新校舍有坚固的防空洞,比城里安全。"

就这样,一家人提前搬入了尚未完全竣工的校舍。学生和教师们也陆续入住,启明女校重庆分校在战火中勉强开学了。

每天,防空警报一响,全校师生就迅速撤入防空洞。婉婷想出一个办法——在洞壁上挂小黑板,利用躲避轰炸的时间继续上课。渐渐地,这个做法传遍了重庆各校,连《中央日报》都来采访,称她是"防空洞教育家"。

1940年春天,婉婷发现自己又怀孕了。

"这个时候?"秦墨川忧心忡忡地看着妻子日渐消瘦的脸庞。

"孩子想来,我们总不能拒绝。"婉婷轻抚腹部,"再说,渝生也需要个玩伴。"

秦墨川不再多言,只是更加努力地工作,想方设法为学校和孩子获取更多营养品。青松商会的生意有了起色,甚至开辟了缅甸的运输线,偷偷带回一些盘尼西林等紧缺药品,大部分捐赠给了前线医院。

八月的一天,秦墨川亲自押运一批药材从成都返回,途中遭遇日军轰炸。为保护物资,他被弹片击中后背,重伤昏迷。

当婉婷在医院见到浑身是血的丈夫时,几乎站不稳。医生严肃地告诉她:"弹片离心脏只有一寸,手术风险很大。而且...你现在怀孕五个月,情绪激动可能导致流产。"

"先救他。"婉婷毫不犹豫,"一定要救活他。"

手术进行了六个小时。期间,婉婷因过度紧张而宫缩不止,医生不得不给她注射镇静剂。当她醒来时,得知两个消息——秦墨川暂时脱离危险,但仍在昏迷;而她腹中的胎儿虽然保住了,但需要绝对卧床休息。

就这样,婉婷躺在病床上,与隔壁重症监护室的丈夫一起,与死神搏斗。念安被托付给林玉如照顾,渝生则暂时由校工的妻子照看。

"夫人,您得吃点东西。"护士端来稀粥,"喂了肚子里的孩子。"

婉婷勉强咽下几口,眼睛却始终盯着连通两个病房的那扇小窗。透过玻璃,她能看见秦墨川插满管子的身体,和那台维持他呼吸的机器。

第三天夜里,重庆再次遭遇大轰炸。医院紧急疏散病人,但秦墨川和婉婷这样的重症患者无法移动,只能留在原地。炸弹落下的震动让输液瓶剧烈摇晃,电灯忽明忽暗。

"爹爹会死吗?"念安不知何时溜进了病房,小手紧紧攥着婉婷的衣角。

"不会的。"婉婷搂住女儿,"爹爹答应过要看你长大,他从不食言。"

一颗炸弹在附近爆炸,震碎了窗户玻璃。念安吓得钻进婉婷怀里,而婉婷却盯着那扇连通病房的窗——一块飞溅的玻璃碎片划破了秦墨川的额头,鲜血顺着脸颊流下。

奇迹般地,他的手指动了动,接着是眼皮。

"医生!他醒了!"婉婷不顾禁令,挣扎着下床,拖着输液架扑到窗前。

秦墨川确实醒了,虽然还很虚弱,但目光清明。他看到窗外的婉婷和念安,嘴角微微上扬,用口型说了两个字:"没事。"

这一刻,婉婷泪如雨下。窗里窗外,一家三口隔着一层玻璃,心意相通。

秦墨川的恢复速度令医生惊讶。两周后,他已经能坐起来吃饭;一个月后,就拄着拐杖去婉婷病房"串门"了。

"这孩子真会挑时候。"他轻抚婉婷隆起的腹部,"专找最乱的时候来。"

"像他爹爹一样倔。"婉婷笑着握住丈夫的手,"名字想好了吗?"

"如果是女孩,就叫胜男吧。"秦墨川望向窗外被炸得千疮百孔的城市,"希望她这一代人,能亲眼看到胜利。"

1941年3月15日,在日军的又一次大轰炸间隙,婉婷在防空洞里产下了一个健康的女婴。接生的是校医和一位避难的女医生,产床是用课桌临时拼成的,照明只有几支蜡烛。

"嗓门真大,肯定是个厉害角色。"女医生笑着将啼哭不止的婴儿递给婉婷。

秦墨川坐在一旁,手里拿着刚刻好的木牌——上面是一朵梅花,下面刻着"秦胜男"三个字。这是他花了一个月时间,在病床上一点点雕刻的。

"梅花香自苦寒来。"他将木牌挂在女儿的小床上,"希望她像梅花一样坚强。"

小胜男的到来给全校师生带来了久违的欢乐。即使在最黑暗的轰炸日子里,婴儿纯真的笑容也能让人暂时忘记恐惧。念安成了称职的大姐姐,每天放学第一件事就是跑去看妹妹;渝生虽然还不懂事,但也喜欢趴在摇篮边咿咿呀呀地"说话"。

然而,战争的阴影依然笼罩。1941年6月5日,重庆发生了震惊中外的"六五"大隧道惨案。日军长时间轰炸导致防空洞通风系统瘫痪,近千人窒息而死。

那天,婉婷和师生们因在校舍防空洞而幸免于难,但噩耗传来时,所有人都沉默了。当晚的烛光追思会上,婉婷抱着胜男,带领学生们唱起了《松花江上》,歌声在夜风中飘荡,带着无尽的哀思与坚韧。

1943年,战局开始逆转。盟军在太平洋战场节节胜利,中国军队也在滇缅战线取得进展。空袭减少了,重庆的街头渐渐恢复了生机。

启明女校的新校舍终于落成——两栋三层教学楼,一栋宿舍楼,还有图书馆和实验室。校园里种满了梅花和山茶,校门口"启明女校"四个大字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婉婷站在校旗下,看着操场上奔跑的学生们,恍如隔世。从上海到武汉再到重庆,一路颠沛流离,学校五次搬迁,三次重建,但教育的火种从未熄灭。

"想什么呢?"秦墨川走到她身旁,手里拿着刚摘的山茶花。

"想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情景。"婉婷接过花,别在衣襟上,"那时候,我怎么会想到有一天会和你站在这里。"

秦墨川轻笑:"那时候,我也没想到会娶一个这么倔强的太太。"

两人相视而笑,默契如初。远处,念安正带着渝生和胜男在梅花树下玩耍。九岁的念安已经是个小淑女了,帮着老师照顾低年级学生;三岁的胜男摇摇晃晃地追着哥哥,笑声如银铃般清脆。

1945年8月15日,日本无条件投降的消息传来时,整个重庆沸腾了。鞭炮声、欢呼声响彻云霄,人们涌上街头,载歌载舞。

婉婷和秦墨川带着三个孩子站在校门口,看着师生们自发组织的庆祝队伍。八年了,终于等到这一天。念安已经十三岁,懵懂地记得上海的家;渝生和胜男则完全在战争中出生、成长,和平对他们而言是个陌生而美好的词汇。

"接下来有什么打算?"秦墨川轻声问。

婉婷望着校园里欢笑的学生们:"带他们回家。回上海,重建启明。"

"学校在重庆的这些根基呢?"

"保留下来,作为分校。"婉婷早已想好,"无论何时何地,教育都是最需要的。"

秦墨川点点头,从口袋里掏出一枚银钥匙:"我在法租界买的宅子,钥匙一直带着。等交通恢复,我们就回家。"

当晚,全校师生在操场上举行了盛大的庆祝晚会。学生们表演了话剧、合唱,最后放飞了一百只白鸽。婉婷抱着已经睡着的胜男,靠在秦墨川肩头,看着白鸽在月光下翱翔,宛如一个个希望的精灵。

"看,念安。"她轻声对女儿说,"这就是和平的样子。"

念安似懂非懂地点头,眼中映着星空。渝生则兴奋地追着鸽子跑,差点撞到旗杆,被秦墨川一把捞起。

在这一刻,婉婷想起了这八年来失去的一切,也想起了得到的一切。战争摧毁了家园,却也让她的信念更加坚定;夺走了无数生命,却也让幸存者更加珍惜眼前人。

远处,嘉陵江静静流淌,见证着这座英雄城市的苦难与重生。而启明女校的灯光,依然如她的名字一样,在黑暗中执着地亮着,照亮前路。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