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更新时间:2026-01-22 10:38:16

废弃教堂的地下室里,晨光从缝隙中渗入,在潮湿的砖墙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婉婷睁开眼,发现自己靠在秦墨川肩头,身上盖着他的外套。他早已醒来,正专注地擦拭一把手枪,动作轻柔以免惊醒她。

"几点了?"婉婷直起身,揉了揉酸痛的脖子。

"刚过辰时。"秦墨川递给她一块干粮和一杯水,"我们得尽快行动。杜月明的人肯定在全城搜捕。"

婉婷小口啃着干硬的饼,思绪回到眼前的困境:"你刚才说法国领事馆的晚宴是三天后?"

"嗯。"秦墨川展开一张皱巴巴的报纸,"但情况有变。今早阿虎冒险送来的消息——你父亲昨晚被捕了。"

"什么?"婉婷一把抓过报纸,在角落找到一则简讯:虞氏洋行涉嫌走私军火,虞世昌被工部局羁押候审。

"杜月明先下手为强。"秦墨川冷笑,"他怕你父亲改变主意,干脆直接栽赃。"

婉婷的手指紧紧攥住报纸,直到指节发白:"那我们更得尽快拿到确凿证据。"

"不仅如此。"秦墨川的声音低沉下来,"青龙帮内部也清洗了。我被正式除名,名下所有财产冻结,几个忠于我的弟兄...遇害了。"

他说这话时面无表情,但婉婷看到他眼中闪过的痛楚。她轻轻握住他的手:"对不起..."

"不必。"秦墨川摇头,"这条路我走了十年,早料到会有这一天。问题是现在我们需要资金和人脉,而我一无所有。"

婉婷思索片刻,突然想起什么:"等等,我母亲在汇丰银行有个秘密账户,连父亲都不知道。是我外婆留下的,以备不时之需。"

秦墨川眼睛一亮:"有多少?"

"具体不清楚,但外婆是前清官员之女,嫁妆颇丰。"

"好,这是一条路。"秦墨川迅速在地上画出简易地图,"我们分头行动——你去取钱,我去联络几个信得过的报馆朋友。傍晚在老城隍庙后的茶楼汇合。"

婉婷皱眉:"分开太危险了。"

"一起行动目标更大。"秦墨川握住她的肩膀,"你换上阿虎带来的衣服,扮成普通女学生。记住,无论发生什么,不要回虞家,不要相信任何自称我派去的人。"

他递给婉婷一把小巧的手枪:"会用了吗?"

婉婷点点头,回忆着他之前的教导,检查弹匣,上膛,开保险。动作虽不熟练,但基本正确。

"好学生。"秦墨川嘴角微扬,随即又严肃起来,"如果日落时我没到茶楼,你就带着钱和证据直接去法国领事馆找拉法尔领事。他是我母亲的老友,会帮你。"

婉婷心头一紧:"你要去做危险的事?"

"只是以防万一。"秦墨川轻描淡写地说,但她看得出他在撒谎。

两人收拾妥当,秦墨川先出去探路,确认安全后才示意婉婷跟上。在分岔路口,他最后看了她一眼:"小心。"

"你也是。"婉婷想再说些什么,却只憋出这两个字。

汇丰银行位于公共租界的中心,宏伟的希腊式建筑前人来人往。婉婷压低头上的学生帽,排队等候时不断观察四周。没有可疑人物,但她不敢掉以轻心。

"下一个。"柜员机械地喊道。

婉婷上前,压低声音:"我想取款,账户名周沈氏。"这是外婆的闺名,极少人知道。

柜员翻阅账簿:"有印鉴或密码吗?"

婉婷从怀中取出一枚玉印章和一张泛黄的纸条。这是母亲在她十六岁生日时秘密交给她的,说是"嫁妆的一部分"。

柜员核对后点头:"请随我来贵宾室。"

贵宾室里,经理亲自接待了她。当保险箱打开时,婉婷倒吸一口冷气——整整齐齐码放着金条、银元,还有几张外国银行的汇票。

"总计约合五万大洋。"经理轻声说,"周老太太当年可是上海滩数一数二的富家女。"

婉婷只取了部分现钞和一张汇票,其余仍存回保险箱。离开银行时,她感觉脚步都轻快了些。这笔钱足够他们实施计划了。

转过一个街角,婉婷突然停下脚步。前方电线杆上贴着崭新的通缉令——秦墨川的画像赫然在上,罪名是"杀人越货"。更让她心惊的是,旁边还有一张通缉令,画着女装的她!罪名是"协助逃犯"。

婉婷压低帽檐,迅速拐进一条小巷。必须尽快找到秦墨川,情况比想象的更糟。

老城隍庙后的小茶楼鱼龙混杂,三教九流皆有。婉婷选了角落的位置,点了一壶龙井,静静等待。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秦墨川迟迟未现。

"姑娘,拼个桌?"一个满脸皱纹的老乞丐拄着拐杖走近。

婉婷刚要拒绝,却见老乞丐在桌面轻敲三下——是秦墨川说过的暗号!她连忙点头:"请坐。"

老乞丐佝偻着身子坐下,声音却意外地年轻:"虞小姐,秦少主让我来传话。他被盯上了,暂时脱不开身。要您先去安全屋等他。"

"哪个安全屋?"婉婷警觉起来。秦墨川明确说过不会派人来接她。

"霞飞路那个,阁楼上有个红木衣柜的。"老乞丐说。

完全错误的描述。婉婷的手悄悄摸向包中的手枪:"秦少主还说什么了?"

"说...说让您把汇票给他带去。"老乞丐的眼睛贪婪地盯着她的手包。

婉婷冷笑:"杜月明派你来的?"

老乞丐脸色骤变,突然从拐杖中抽出一把短刀!婉婷早有准备,一脚踢翻桌子,热茶泼了对方一脸。在乞丐的惨叫声中,她拔腿就跑。

茶楼后巷七拐八绕,婉婷甩掉追兵后躲进一家布庄,从后门溜出。看来秦墨川的处境比她想象的更危险,她必须主动做些什么。

傍晚时分,婉婷扮成女佣混入了杜月明别墅所在的街区。从街角望去,别墅灯火通明,守卫森严。但她记得上次被囚禁时看到的布局——后院围墙有一处年久失修,可以攀爬。

夜幕降临后,婉婷借着夜色掩护来到后院。果然,围墙上的砖石有几处松动,足以借力。她小心翼翼地翻过去,落在灌木丛中。

别墅大部分窗户都亮着灯,但一楼西侧的一个小窗漆黑一片——那是书房,她上次被关的地方。如果能进去,或许能找到更多证据。

婉婷猫腰靠近,发现窗户居然没锁!她轻轻推开,翻身而入。书房里一片漆黑,只有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她摸索着来到书桌前,打开抽屉——空空如也。杜月明肯定把文件转移了。

正失望时,走廊上传来脚步声。婉婷迅速躲到窗帘后,屏住呼吸。

门开了,灯亮起。透过窗帘缝隙,她看到杜月明和一个日本军官走进来,后面跟着两个保镖。

"东西都准备好了?"杜月明用流利的日语问。婉婷曾在教会学校学过日语,勉强能听懂。

"嗨咿。"日本军官点头,"只要明晚法国领事馆的宴会一结束,我们就立刻行动。刘督军的部队会配合控制租界要道。"

"秦墨川和那个虞家女呢?"

"全城通缉,跑不了。"杜月明冷笑,"不过我更希望他们出现在晚宴上,正好一网打尽。"

日本军官从公文包中取出一个信封:"这是最后一批武器清单,刘督军已经签字。明晚趁宴会时运进租界。"

杜月明接过信封,走到墙边一幅山水画前,掀开画框露出后面的保险箱。婉婷睁大眼睛,记下了他转动的密码——右三,左二,右五。

两人又交谈了几句便离开了,只留下一个保镖在门口站岗。婉婷在窗帘后等了近一小时,直到确认外面安静下来,才轻手轻脚地出来。

保险箱!如果能拿到那份武器清单...

她按照记忆中的密码转动旋钮,保险箱门悄无声息地开了。里面堆满了文件和几捆钞票,最上面正是那个日本军官留下的信封。

婉婷迅速翻看文件,心跳加速——不仅有武器清单,还有刘督军与日本人的秘密协议,以及...一张青龙帮内部名单,上面用红笔圈出了几个名字,标注"清除"。

她将最关键的文件塞进内衣,正准备离开,走廊上突然传来喊叫声:"有贼!后院发现有人翻墙!"

糟了!婉婷刚冲到窗边,书房门就被撞开。两个保镖持枪而入,电筒光柱扫过房间,最终定格在她身上。

"站住!"

子弹呼啸而过,打碎了窗玻璃。婉婷不顾一切地翻窗而出,落地时脚踝一阵剧痛,但她不敢停留,一瘸一拐地往后院跑。

身后追兵越来越近,眼看就要被追上,突然一阵引擎轰鸣,一辆黑色轿车急刹在她面前!

"上车!"车门打开,露出秦墨川紧绷的脸。

婉婷几乎是跌进车里,还没坐稳车子就箭一般冲了出去。后窗玻璃被子弹击碎,冷风灌入车厢。

"你怎么在这里?"婉婷气喘吁吁地问。

"跟踪杜月明的人发现你了。"秦墨川猛打方向盘拐入小巷,"我一直在别墅外守着。"

车子在小巷中穿梭,终于甩掉追兵。秦墨川将车停在一栋不起眼的公寓楼下:"暂时安全。你拿到什么了?"

婉婷取出文件,手还在微微发抖:"杜月明和刘督军明晚有大行动。他们计划趁宴会时运送武器进租界!"

秦墨川快速浏览文件,脸色越来越凝重:"比我想象的更糟。他们不仅要控制租界,还要借机制造事端,嫁祸给爱国学生和工人。"

"我们必须阻止他们。"

"但明天晚宴的邀请函..."秦墨川皱眉,"现在全上海都在通缉我们。"

婉婷思索片刻,突然眼睛一亮:"我父亲!他虽然被捕,但虞家与法国领事馆的关系还在。如果能见到他..."

"太危险了。工部局现在肯定严防死守。"

"值得一试。"婉婷坚定地说,"而且我有个主意..."

第二天清晨,一个衣着朴素的中年妇女来到工部局拘留所,声称是虞家的老佣人,给老爷送换洗衣物。

"不准探视!"守卫粗鲁地挥手。

妇女——实则是乔装改扮的婉婷——从怀中取出一封信和几块银元:"这是法国领事拉法尔先生的亲笔信。他只是让我送进去,不会久留。"

守卫看到信封上的领事馆火漆印,犹豫了一下,最终收了钱放行。

拘留所内阴暗潮湿,婉婷被带到一间小会面室。当虞老爷被带进来时,她几乎认不出父亲——才几天功夫,他仿佛老了十岁,双眼布满血丝。

"父亲..."她轻声唤道。

虞老爷猛地抬头,眼中闪过震惊,随即压低声音:"你疯了!这是自投罗网!"

"听我说,时间不多。"婉婷快速将杜月明和刘督军的阴谋告诉父亲,并展示了部分文件,"我们需要您写封信给拉法尔领事,为我们争取明晚的入场资格。"

虞老爷脸色阴晴不定:"我凭什么相信这些不是秦墨川的阴谋?"

"父亲,您心里清楚谁在害虞家。"婉婷直视父亲的眼睛,"是刘家和杜月明联手栽赃,而秦墨川一直在试图阻止他们。"

虞老爷沉默良久,终于点头:"纸笔。"

婉婷递上准备好的文具。虞老爷快速写了一封信,盖上戒指上的私印:"给拉法尔。他认得我的笔迹和印信。"

"谢谢父亲。"婉婷收起信,犹豫了一下,"您...保重。"

虞老爷突然抓住她的手:"婉婷,如果...如果这次能平安度过,为父不会再强迫你的婚事。"

婉婷眼眶一热,还未来得及回应,守卫就进来催促时间到了。她最后看了父亲一眼,转身离去。

离开工部局,婉婷绕了几条巷子确认没人跟踪,才回到临时藏身处。秦墨川正在整理几份报纸样刊,见她回来明显松了口气。

"顺利吗?"

婉婷点点头,取出父亲的信:"拉法尔领事会帮我们吗?"

"他欠我母亲一条命。"秦墨川简短地说,检查了信件后满意地点头,"很好。现在我们得准备明天的行动。"

他摊开一张领事馆平面图:"晚宴七点开始,杜月明和刘家的人会在八点左右离场去接应军火。我们必须在那之前公开证据。"

"具体怎么做?"

"你来演奏钢琴。"秦墨川指向图中大厅一角的三角钢琴,"拉法尔会安排你表演。演奏到一半时,我会控制杜月明,同时拉法尔向其他领事展示证据。"

婉婷皱眉:"太冒险了。如果杜月明的人反抗..."

"所以需要分散注意力。"秦墨川拿出一小瓶无色液体,"这是强效麻醉剂,涂在酒杯边缘。我会想办法让杜月明喝下。"

两人仔细推敲每个细节,直到夜幕降临。婉婷突然想起什么:"对了,你昨天怎么摆脱追兵的?"

秦墨川卷起袖子,露出手臂上的绷带:"小伤。倒是你,脚踝怎么样了?"

婉婷这才注意到自己的脚踝已经肿得像馒头,疼痛一阵阵袭来。秦墨川不由分说地打来一盆热水,帮她脱下鞋袜。

"忍一下。"他将她的脚浸入热水中,轻柔地按摩肿胀处。

婉婷疼得倒吸冷气,但看着他专注的神情,心中涌起一股暖流。这个曾经神秘莫测的男人,此刻正跪在她面前,小心翼翼地为她疗伤。

"墨川..."她轻声唤道。

"嗯?"

"如果明天..."婉婷咽了口唾沫,"如果失败,你应该离开上海。别管我了。"

秦墨川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怒意:"不可能。"

"我是说真的。你还有改变青龙帮的使命,不能..."

"没有你,一切都没有意义。"秦墨川打断她,声音低沉而坚定,"十年前我眼睁睁看着母亲死去,无能为力。这次,我宁可死也不会再让重视的人离开。"

婉婷的眼泪夺眶而出。秦墨川轻轻拭去她的泪水,额头抵住她的:"我们一起开始,就一起结束。无论明天发生什么。"

窗外,最后一缕夕阳沉入地平线。明天,将是决定命运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