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法国领事馆门前车水马龙,身着盛装的宾客络绎不绝。婉婷站在马车旁,手指不自觉地绞着裙摆。今晚她穿着一袭湖蓝色西式礼服裙,头发挽成时髦的髻,看起来与往常参加社交活动无异,但手心却不断渗出冷汗。
"放松。"秦墨川在她耳边低语。他今晚一身黑色燕尾服,领结端正,看起来完全是个上流社会的绅士,只有婉婷知道他腰间别着手枪和飞刀,"记住计划。"
婉婷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三天来的准备就看今晚了。父亲的信果然起了作用——拉法尔领事不仅安排了他们的入场,还特意在节目单上加上了她的钢琴演奏。
"虞小姐!"拉法尔领事亲自在门口迎接,他是个留着漂亮八字胡的法国老人,眼睛炯炯有神,"久闻您的琴艺,今晚终于有幸聆听。"
婉婷行了一个标准的西式屈膝礼:"荣幸之至,领事先生。"
拉法尔的目光转向秦墨川,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这位是?"
"家兄,秦先生。"婉婷流畅地说出预先准备好的身份,"刚从法国留学归来。"
"欢迎。"拉法尔意味深长地看了秦墨川一眼,"希望今晚一切顺利。"
领事馆大厅金碧辉煌,水晶吊灯将整个空间映照得如同白昼。各国领事、商界大亨和社交名媛济济一堂,觥筹交错间尽是虚伪的寒暄。婉婷一眼就看到了杜月明——他穿着考究的西装,正与日本领事低声交谈,脸上挂着儒雅的微笑,谁能想到这是个心狠手辣的黑帮头目?
更远处,刘督军父子被一群阿谀奉承者围着,谈笑风生。婉婷强压下涌上心头的怒火,这些人才是真正的罪犯,却在这里享受着尊崇待遇。
"别紧张。"秦墨川递给她一杯香槟,"别喝,只是拿着。"
他的手指轻轻碰了碰她的手腕,传递着无声的支持。婉婷回以一个微笑,突然注意到他领针上的图案——一朵小小的梅花,正是她第一次在领事馆演奏时选的曲子主题。
"女士们先生们,"拉法尔领事敲了敲酒杯,"欢迎参加今晚的慈善晚宴。在正式开始前,我们很荣幸邀请到虞婉婷小姐为大家演奏一曲。"
掌声中,婉婷走向角落的三角钢琴。她深吸一口气,手指落在琴键上。计划开始了。
第一个音符流淌而出,是德彪西的《月光》——那首她曾在父亲寿宴上故意弹错的曲子,也是秦墨川第一次见到她时听到的旋律。琴声如清泉流淌,宾客们安静下来,陶醉在优美的音乐中。
婉婷的目光越过钢琴,看到秦墨川正不动声色地向杜月明靠近。杜月明似乎察觉到什么,警惕地环顾四周,但秦墨川已经隐入人群。
曲子进行到一半,婉婷的手指突然一转,旋律骤然变为激昂的《义勇军进行曲》!这突兀的转变让全场哗然,几位外国领事惊讶地瞪大了眼睛。
就在这骚动之际,秦墨川如猎豹般扑向杜月明,一把扣住他的手腕,同时一个冰冷的硬物抵在了杜月明的腰间。
"别动。"秦墨川在他耳边低语,"枪口正对着你的肾脏。"
与此同时,拉法尔领事快步走向日本领事和英国领事,从怀中取出一叠文件:"各位,请看这些证据..."
大厅一片混乱。刘督军猛地站起身,手伸向腰间,却发现几个法国士兵已经持枪封锁了出口。日本领事脸色铁青地翻阅文件,随后愤怒地转向杜月明:"八嘎!你竟敢利用我们?"
文件上清清楚楚地显示,杜月明计划在今晚将大批军火运入租界,然后制造事端嫁祸给日本商社,挑起国际争端,好让青龙帮和刘家从中渔利。
"这是栽赃!"杜月明挣扎着喊道,但秦墨川已经从他内袋中摸出一张纸条——正是那晚日本军官给他的武器清单。
"证据确凿。"拉法尔领事高声宣布,"工部局已经派人截获了那批军火。杜先生,你被捕了。"
两名法国士兵上前给杜月明戴上手铐。在被带走前,杜月明回头瞪视秦墨川,眼中满是怨毒:"你以为这就结束了?帮主不会放过你的!"
"帮主已经知道了全部真相。"秦墨川冷冷地说,"包括十年前你如何设计杀害我母亲。"
杜月明脸色骤变,还想说什么,却被士兵强行拖走。
刘督军见势不妙,试图悄悄离场,却被英国领事拦住:"刘将军,关于这些文件上提到的贵部军队调动,我们需要一个解释..."
局势逐渐被控制住。婉婷从钢琴前站起身,寻找秦墨川的身影,却看到他正扶着一个白发老者从侧门进来——青龙帮帮主秦岳!老人面色苍白,拄着拐杖,但眼神依然锐利如鹰。
"父亲坚持要来。"秦墨川低声对婉婷解释,"他看到了我送去的证据,终于相信是杜月明害死了母亲。"
秦岳走到大厅中央,环视四周,突然深深鞠了一躬:"各位领事,老夫管教不严,让杜月明这等奸人混入帮中,险些酿成大祸。今日特来请罪。"
这一举动震惊了所有人。青龙帮帮主何等身份,竟当众道歉?日本领事面色稍霁,英国领事则若有所思地点头。
"秦帮主言重了。"拉法尔领事圆场道,"既然真相大白,我们应当共同维护上海滩的和平。"
婉婷看着这一幕,心中百感交集。就在这时,一个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婉婷。"
她转身,看到父亲站在不远处,面容憔悴但眼神清明。虞老爷身后跟着两个工部局的官员,看样子是被临时释放的。
"父亲!您怎么..."
"拉法尔领事保释我出来作证。"虞老爷复杂地看了一眼秦墨川,"看来...我错怪了秦少主。"
秦墨川上前一步:"虞伯父,晚生之前多有冒犯..."
"不必说了。"虞老爷摆摆手,"若非你,虞家已成千古罪人。"他转向婉婷,眼中含泪,"女儿,为父...对不起你。"
婉婷再也忍不住,扑进父亲怀中。虞老爷轻抚她的头发,对秦墨川说:"秦少主,日后若有需要虞家之处,尽管开口。"
大局已定。杜月明的阴谋彻底败露,刘督军因国际压力暂时收敛,青龙帮则在秦岳和秦墨川的主导下开始改革。而婉婷和秦墨川,终于可以光明正大地站在一起了。
三个月后,虞家公馆。
花园里的梅花开得正艳,月光如水般洒在石板小径上。婉婷站在一株梅树下,回想起一年前在这里初遇秦墨川的情景。
"在想什么?"秦墨川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今天穿着中式长衫,比西装更衬他的气质。
"像我们第一次见面。"婉婷微笑,"那时我还以为你是贼呢。"
秦墨川轻笑,突然单膝跪地,从怀中取出一个锦盒:"虞婉婷小姐,在下秦墨川,虽曾为青龙帮少主,现为合法商会会长,薄有家产,无不良嗜好。不知可否有幸娶你为妻?"
盒中是一枚古朴的玉镯,翠绿欲滴,在月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晕。
"这是我母亲留下的。"秦墨川轻声说,"她生前常说,要亲自给儿媳戴上。"
婉婷眼眶湿润,伸出右手:"我愿意。"
秦墨川小心地将玉镯套上她的手腕,然后起身将她拥入怀中。梅花的香气萦绕在两人之间,仿佛命运的见证。
又过了两个月,虞家公馆张灯结彩,喜气洋洋。婉婷穿着中西合璧的嫁衣——西式剪裁的白色婚纱,但绣着中式的梅花和喜鹊;秦墨川则是一身黑色中山装,庄重而时尚。
婚礼上来宾众多,有商界名流,也有报馆文人,甚至几位改革后的青龙帮长老。虞老爷满面红光地招待宾客,完全看不出当初反对这段姻缘的样子。
"一拜天地!"
"二拜高堂!"
"夫妻对拜!"
在传统仪式后,新人又按照西式礼仪交换了戒指。拉法尔领事作为证婚人,用不太标准的中文宣布:"现在我宣布你们成为夫妻。新郎可以亲吻新娘了。"
在众人的掌声和欢呼中,秦墨川轻轻掀起婉婷的头纱,吻上她的唇。那一刻,婉婷想起他们共同经历的种种——初遇时的误会,书店的解围,游行中的相救,地下室的坦诚...所有的危险与磨难,都化为了此刻的幸福。
婚后,秦墨川将改革后的青龙帮转型为"青松商会",从事合法的进出口贸易;婉婷则创办了新式女子学校和工人夜校,致力于平民教育。虞家洋行在虞老爷和女婿的合作下,生意愈发兴隆。
每年春天,当梅花盛开时,秦墨川都会带着婉婷回到虞家花园,在那株梅树下摆上一壶清茶,回忆他们的初遇。有时他会突然问她:"后悔吗?跟着我这个曾经的帮派分子?"
而婉婷总是笑着回答:"比起规规矩矩的富家小姐,我更喜欢现在的生活——和你一起,在变革的时代里留下我们的印记。"
梅花纷飞中,两人的身影渐渐依偎在一起。在这风云变幻的上海滩,他们的故事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