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更新时间:2026-01-22 10:36:30

第二章

清晨的阳光透过窗帘缝隙刺入房间,虞婉婷猛地睁开眼。昨夜父亲的联姻宣告仍在耳边回荡,像一把无形的锁,将她牢牢禁锢。

她掀开锦被,赤脚走到衣橱前,手指在一排精致旗袍上划过,最终停在最里侧——那里藏着一套男式学生装。这是她去年偷偷找裁缝做的,只穿过两次。

"小姐,您醒了吗?"门外传来丫鬟小翠的声音。

婉婷迅速将那套衣服藏进被子里:"醒了,但我还想再睡会儿。告诉母亲不用等我用早膳了。"

待脚步声远去,她飞快地换上男装,将长发盘起藏在鸭舌帽下,戴上圆框眼镜。镜中的自己活脱脱一个清秀少年。她从抽屉底层取出一枚银元,这是她平日积攒的私房钱。

后花园的侧门很少上锁,婉婷轻易溜了出去。初春的上海街头,黄包车夫吆喝着穿梭,卖报童的声音此起彼伏。她压低帽檐,叫了一辆黄包车。

"去四马路的新月书店。"

车夫诧异地看了她一眼:"小先生确定?那儿最近常有学生闹事,巡捕房盯得紧。"

"就去那儿。"婉婷故意压低声音。

车夫摇摇头,拉起车就跑。二十分钟后,黄包车停在一家不起眼的书店门前。红砖小楼的门楣上挂着"新月书店"的木牌,字迹已经有些褪色。

婉婷付了车钱,深吸一口气推门而入。书店内光线昏暗,木质书架散发着淡淡的霉味,三三两两的年轻人或站或坐,低声交谈着。她的到来引来几道审视的目光,但很快又移开了。

"需要什么书?"柜台后的老者头也不抬地问道。

"最新一期的《新青年》,还有《小说月报》。"婉婷刻意粗着嗓子回答。

老者从柜台下取出两本杂志递给她:"一块二。"

正当婉婷掏钱时,书店门被猛地推开,四五个学生模样的青年闯了进来,为首的举着一份传单:"同学们!工部局又逮捕了我们三名同志!我们必须——"

他的演讲戛然而止,目光落在婉婷身上。一瞬间,整个书店安静得可怕。

"你不是圣约翰大学的张明远?"那学生眯起眼睛,"上个月在工人夜校见过你。"

婉婷心跳如鼓,她确实曾借表弟的学生证去听过一次夜校讲座。她摇摇头,压低声音:"你认错人了。"

"不对..."那学生突然上前一步,伸手摘掉了她的眼镜,"你是女的!"

鸭舌帽在拉扯中掉落,婉婷的长发如瀑布般倾泻而下。书店内顿时一片哗然。

"女特务!"

"肯定是巡捕房的探子!"

"抓住她!"

婉婷被逼到墙角,后背紧贴着书架。愤怒的学生们围了上来,有人已经抄起了木棍。她紧攥着刚买的杂志,指节发白。

"各位,何必为难一位爱书的小姐?"

一个低沉的男声从门口传来。众人回头,婉婷从人缝中看到了那张熟悉的脸——秦墨川倚在门框上,手里把玩着一枚银质打火机,神色慵懒却不容忽视。

"秦先生!"为首的学生明显认得他,语气立刻恭敬了几分,"这女人鬼鬼祟祟女扮男装,很可能是巡捕房的眼线。"

秦墨川缓步走来,人群自动分开一条路。他在婉婷面前站定,唇角微扬:"这位是虞家大小姐,我的老朋友。她不过是厌倦了闺阁生活,出来透透气罢了。怎么,新月书店什么时候开始拒绝女性读者了?这不是违背了你们主张的平等理念吗?"

学生们面面相觑,气势顿时弱了下去。

"况且,"秦墨川的声音忽然冷了下来,"你们在这里聚众闹事,是真不怕引来巡捕?上周霞飞路的教训还不够?"

这句话像一盆冷水浇在众人头上。为首的学生不甘心地瞪了婉婷一眼,但还是一挥手:"散了吧,改日再议。"

人群迅速散去,书店恢复了安静。老者早已躲进了里屋,只剩下婉婷和秦墨川两人。

"谢谢。"婉婷整理着散乱的头发,声音有些发抖,"不过我们算不得老朋友。"

秦墨川弯腰拾起她的鸭舌帽,轻轻掸去灰尘:"一面之缘也是缘。虞小姐女扮男装逛进步书店,令尊知道吗?"

婉婷夺过帽子:"不关你事。"

"的确不关我事。"秦墨川不以为忤,"不过下次若想买《新青年》,不必亲自冒险。报馆每月都会收到寄来的样刊,我可以转赠给小姐。"

婉婷警惕地看着他:"你到底是记者还是革命党?"

"我只是个爱管闲事的旁观者。"秦墨川替她拉开书店门,"需要送小姐回家吗?虞公馆离这儿可不近。"

"不必。"婉婷重新戴上眼镜,虽然女装已破,但她仍倔强地维持着最后的伪装,"我能照顾自己。"

走出书店,阳光刺得她眼睛发痛。她刚迈出两步,秦墨川的声音又从身后传来:

"虞小姐,反抗有很多方式。女扮男装是最幼稚的一种。"

婉婷没有回头,径直走向马路对面等待的黄包车。直到拐过街角,她才允许自己的手停止颤抖。

回到虞公馆时已近正午。婉婷从后院翻墙而入,刚落地就被小翠抓了个正着。

"小姐!您可算回来了!"小翠脸色惨白,"老爷被工部局的人带走了!洋行也被查封了!夫人急得晕过去两次!"

婉婷如遭雷击,顾不得换衣服就冲向主楼。客厅里,母亲瘫坐在沙发上,几位家族长辈和商行管事围在一旁,七嘴八舌地讨论着。

"母亲!发生什么事了?"

虞夫人抬起泪眼,看到女儿这副打扮,又是一阵眩晕:"天啊,你这是...成何体统..."

管家老陈连忙解释:"小姐,今早工部局突然来人,说我们洋行涉嫌走私军火和鸦片,不由分说就把老爷带走了。账房和货仓全被查封,还抓走了三个掌柜。"

"这不可能!"婉婷震惊道,"父亲从来不做那些勾当!"

"我们当然知道。"老陈苦笑,"但工部局拿出了所谓'证据',还有几个'证人'指认。我怀疑..."他压低声音,"是有人栽赃陷害。"

"谁会和虞家过不去?"

老陈犹豫了一下:"近来青龙帮一直在打租界洋行生意的主意,老爷坚决不肯合作,会不会..."

婉婷心头一凛。青龙帮是上海滩势力最大的帮派之一,传闻与各路军阀都有勾结。如果真是他们设计陷害...

"夫人!小姐!"门房匆匆跑来,"表小姐来了。"

话音未落,林若雪已款款而入。她一袭淡紫色旗袍,妆容精致,与虞家此刻的慌乱形成鲜明对比。

"舅母,婉婷。"她柔声问候,看到婉婷的装扮时眉毛几不可察地挑了一下,"我刚听说舅舅的事,立刻赶来了。"

虞夫人像抓住救命稻草般拉住她的手:"若雪啊,你交际广,可有什么法子?"

林若雪轻拍虞夫人的手:"舅母别急。我未婚夫与工部局的副领事有些交情,我已经托他去打探消息了。"她转向婉婷,目光意味深长,"婉婷,你这身打扮是...?"

婉婷这才想起自己还穿着男装,顿时尴尬不已:"我...只是试试表弟的衣服。"

"是吗?"林若雪轻笑,"我进来时听门房说,今早有人看见你从后门溜出去。这种时候,表妹还是安分些好。"

婉婷咬住下唇没有反驳。林若雪是母亲那边的亲戚,比她大两岁,去年订婚给了海关监督的儿子,从此便以虞家"懂事的孩子"自居,常对婉婷指手画脚。

"若雪说得对。"虞夫人擦了擦眼泪,"婉婷,你快去把衣服换了。刘家下午要来提亲,你这副样子怎么见人?"

"提亲?"林若雪眼睛一亮,"是刘督军家吗?恭喜啊婉婷,那可是门好亲事。"

婉婷冷冷地看着表姐虚伪的笑容:"父亲还在牢里,你们就想着把我嫁出去?"

"正因为舅舅出事,这门亲事才更重要。"林若雪语气温柔,字字却如刀,"刘家在军界颇有影响力,若你成了刘家少奶奶,谁敢不给三分薄面?舅舅的事自然好解决。"

婉婷感到一阵窒息。她突然明白了,自己不过是父亲商业棋局上的一枚棋子,如今更成了救家的筹码。她看向母亲,希望得到支持,却只看到默许的眼神。

"我去换衣服。"她最终只憋出这一句,转身逃也似地离开了客厅。

上楼时,她听到林若雪压低声音对母亲说:"舅母,婉婷这性子得好好管教才行。刘家那样的门第,可不会容忍媳妇抛头露面、女扮男装..."

婉婷砰地关上房门,将那些刺耳的话语隔绝在外。她脱下男装,机械地换上一条湖蓝色旗袍,手指在扣盘扣时不住地发抖。

窗外,一辆黑色轿车驶入公馆大门,车头上插着的小旗在风中猎猎作响——刘家的车来了。

她摸到口袋里那本刚买的《新青年》,纸张的触感给了她一丝莫名的安慰。恍惚间,秦墨川的声音又在耳边响起:

"反抗有很多方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