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更新时间:2026-01-22 11:12:11

国舅府的大婚,以一场惊天动地的丑闻,沦为了一场荒唐的闹剧。

宾客们作鸟兽散,脸上带着来不及掩饰的惊恐与兴奋,犹如生怕跑得慢了,会被这泼天的脏水溅到身上,又唯恐错过了任何个一细节,回去后没了吹嘘的谈资。

宗人府的官员们动作麻利,将还在疯言疯语、咆哮不休的老国舅用破布堵了嘴,如拖一条死狗般拖走。喜堂之上,红绸依旧,喜烛未灭,却只剩下一片狼藉和寂静。

姜月瑶就倒在那片寂静的中央。

她身上的凤冠霞帔,那用金线绣出的、曾寄托了她最后一缕希望的凤凰图样,此时被她呕出的心血染得斑驳,红得刺眼,黑得绝望。

国舅府的下人远远地看着,窃窃私语,没有一个敢上前。

这位新娘,入门不到一个时辰,便克得夫家天翻地覆,谁还敢沾染这不祥的晦气?

最后,还是国舅府的大管家,一个面白无须的老太监,捏着鼻子走了过来,居高临下地瞥了一眼昏迷不醒的姜月瑶,眼神里满是淬了毒的厌恶。

“晦气的东西。”他低声啐了一口,随即扬声吩咐道:“婚事作废,八字犯冲,此女不祥,送……送回镇国公府去!”

他甚至不愿再称她一声“夫人”,连“姜大小姐”这个名头都吝于给予。

两个粗壮的仆妇上前,粗鲁地将姜月瑶架起,那力道之大,让她本就受伤的身体疼得闷哼了一声。一顶早已备好的、给下人坐的简陋小轿,被抬到了侧门。她就像一件被嫌弃的货物,被毫不怜惜地塞了进去。

轿帘落下,隔绝了国舅府最后的灯火。刺骨的冷从骨头缝里渗出来。

姜月瑶悠悠转醒,入目的不是喜庆的红,而是熟悉的、破败的陈设。

这是她住了十几年的闺房。

只是,那些名贵的紫檀木家具、精致的古董摆件、华丽的绫罗绸缎,早已被变卖一空,只剩下空荡荡的屋架和满地灰尘。

空气中,弥漫着一阵腐朽的霉味。

她挣扎着坐起身,嫁衣上的血迹已经干涸,变成了暗褐色,硬邦邦地贴在胸口,散发着淡的腥气。

发生了什么?

老国舅的污言秽语,宾客们惊恐鄙夷的眼神,宗人府官员冷的面孔一幕幕,如最锋利的刀,在她的脑海里反复切割。

完了。

一切都完了。

她最后的希望,她忍辱负重换来的救命稻草,变成了一块压死骆驼的巨石。

不。

不!

她还有一样东西!美貌!她还有她引以为傲的美貌!只要有这张脸,她就还有翻身的机会!

姜月瑶猛的从床上翻下来,疯了似的冲到梳妆台前。

那里,曾摆着一面大的、由西洋工匠打造的水银镜,是父亲重金为她寻来的,能将人的容貌照得纤毫毕现。

如今,水银镜早已不在,只剩下一面府里下人用的、模糊不清的铜镜。

她颤抖着手,捧起那面铜镜。

镜子里,映出一张女人的脸。

那张脸……是谁?

姜月瑶的瞳孔骤然紧缩。

镜中的女人,面色蜡黄,毫无光泽。眼角和唇边,不知何时爬上了一道道细密的纹路,如干涸的河床。曾经饱满光洁的额头,也变得暗沉。

最让她惊恐的是,那双曾被无数人赞叹为“流光剪水”的眼眸,此竟似蒙上了一层灰,浑浊,呆滞,失去了所有的神采。

这不是她绝不是!

她伸出手,指尖颤抖地抚上自己的脸颊。

镜子里的那张脸,也做着同样的动作。

触感是粗糙的冰的陌生的。

“啊!”

姜月瑶猛的将铜镜摔在地上,发出一声凄厉到不似人声的尖叫。

她不信!

她跌跌撞撞地跑到房间里唯一的水盆前,将脸埋了进去,拼命地搓洗,犹如要将那层不属于自己的“假面”给洗掉。

冷的水刺激着皮肤她抬起头看向水面倒影。

倒影里,依旧是那张憔悴、衰败的脸。甚至因为水的浸润,脸颊上的一块褐斑显得更加清晰。

那块褐斑,如一滴滴在宣纸上的墨,突兀,丑陋,彻底摧毁了整张脸的和谐。

她引以为傲、赖以为生的美貌,她最大的资本,她最后的依仗……

没了。

一夜之间,什么都没了。

同一时刻,景王府。

静室中,安神香的烟气袅袅升起,静谧如水。

姜知微闭着眼,端坐于蒲团之上。在她的业果之眼视野中,一场无声的、宏大的崩塌正在上演。

那根曾盘踞在姜月瑶身上、粗壮耀眼的金色福运线,本就是无根之木,无源之水。一头寄生于镇国公府的罪孽之上,另一头窃取自她的命格。

如今,金山已倒,根源已断。老国舅府的丑闻,则是天地因果挥下的最后一记重锤。

“咔嚓”一声轻微的、宛若琉璃碎裂的声响,在姜知微的意识深处回荡。

那根金色的福运线,寸寸断裂,而后如被风化的沙雕,砰然解体!漫天金色的光点,在尖叫声中迅速黯淡,最终消散于虚无。

虚假的光芒褪去,显露出姜月瑶自己那根细若游丝、缠绕着嫉妒与恶毒黑气的、灰败不堪的本命线。

没有了福运的加持,她的身体,便以最真实、最残酷的方式,呈现出了它应有的状态。

那些偷来的才情、机遇、美貌,本就不属于她,自然会被天地因果,连本带利地悉数收回。

姜知微缓缓睁开眼,眼底一片清明,不起波澜,只剩下了然。

这就叫,德不配位,必有灾殃。 第二天,整个京城都疯了。

天桥下的茶馆里,说书先生的惊堂木一拍,满堂喝彩。

“话说昨夜,国舅府大婚,新娘子不是别人,正是那镇国公府的姜大小姐!要说这位大小姐,那可是个传奇人物!前脚克倒了自家国公府,后脚就嫁进了国舅府,你们猜怎么着?”

“怎么着了?”底下茶客急不可耐地追问。

“嘿!一嫁索命!入门不到一个时辰,就把老国舅给克进了宗人府大牢!大婚当场变大狱,你们说,这是不是个天煞孤星?”

满堂哄笑。

“何止天煞孤星!我听说啊,现在外面都叫她‘大婚刺客’!谁娶谁死,一刺一个准!”

“哈哈哈,我看叫‘扫把星’转世更贴切!谁沾上谁倒霉啊!”

各种各样难听又形象的绰号,一夜之间传遍大街小巷。

姜月瑶,这个名字,彻底与“不祥”、“晦气”、“灾星”划上了等号。她从云端跌落,摔进了最肮脏的泥潭里,被亿万人踩踏,唾骂。

镇国公府。

姜月瑶将自己锁在房里,不吃不喝。

她砸碎了所有能反光的东西,用被子蒙住头,可那些嘲讽和议论,却宛如能穿透墙壁,化作无数根毒针,扎进她的脑子里。

她能清晰地感觉自己正在腐烂,从内到外一点点地烂掉。

绝望,如潮水般将她淹没。

就在她感觉自己快要呼吸不上来的时候,房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柳氏走了进来。

她的头发散乱,眼神却亮得吓人,似两簇鬼火。

她没有看蜷缩在床角的女儿,没有安慰,没有怜悯,径直走到窗边,望着景王府的方向,那张因疯狂而变形的脸上,满是怨毒和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

“是她……都是她!是姜知微那个贱人!”

柳氏的声音嘶哑,如砂纸摩擦。

“她抢走了本该属于你的福运,她毁了我们的一切!我们不能就这么算了!”

她猛的回头,死盯住姜月瑶,那眼神不似看女儿,更如在看一件最后的、可以用来翻本的赌注。

“瑶儿,娘还有一个办法。”

柳氏的唇角扯了一个诡异的笑,眼中闪着最后疯狂的光。

“一个能把所有东西都抢回来的办法。”

“既然她能夺走,我们……也能夺回来。”

“用她的命,换我们的运!”

第73章:阁主的好奇:你,要怎么接?

用她的命,换我们的运!

柳氏嘶哑的声音在空荡破败的闺房里回荡,每一个字都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血腥的铁锈味。

蜷缩在床角的姜月瑶身体一僵,缓缓抬起头。

被子里那张憔悴衰败的脸,此时因为母亲这句话,竟透出一种诡异的光。

是恐惧,也是绝处逢生的希望。

“娘”她的声音干涩得如破风箱,“什么办法?”

“代业祭品!”柳氏眼中那两簇鬼火骤然暴涨,“那个最强的仪式!那个能将一个人的命格与气运,连根拔起,嫁接到另一个人身上的仪式!”

姜月瑶的瞳孔猛的一缩。

她当然记得。

正是这个仪式,让她从一个不起眼的庶女,变成了福运加身的京城第一才女。

也正是这个仪式的失败,让她如今沦落到这般田地。

“可是仪式已经失败了,承业玉也碎了”

“碎了就再找!失败了就再来!”柳氏一把抓住姜月瑶的手臂,指甲深陷进她的肉里,力道大得吓人,“以前,我们只是想把家族的罪业转给那个贱人,让她替我们去死。我们太仁慈了!”

她脸上露出一个的笑容怨毒又疯狂。

“这次,我们不一样了!我们不止要让她死,我们还要把她身上所有的东西都抢过来!她的命,她的运,她从我们这里偷走的一切!瑶儿,你听着,只要仪失成功,你失去的美貌,我们失去的富贵,全都会回来!加倍地回来!”

加倍地回来!

这五个字,似一道惊雷,劈开了姜月瑶心里所有的绝望和恐惧。

她反手死抓住柳氏,浑浊的眼睛里重新燃起了光。

“娘!我听你的!无论做什么,我都听你的!”

镇国公府,这座曾经代表着赫赫军功与无上荣光的府邸,迎来了它最后的黄昏。

第二天一早,府门大开。

一辆又一辆的板车从里面被推了出来,上面装满了曾经价值连城的物件。

前朝的孤本字画,上等的紫檀木家具,波斯进贡的琉璃盏……

曾经被柳氏视若珍宝的宝贝,此时被粗手粗脚的伙计们如垃圾一样堆在车上。一个伙计失手,一尊成色极佳的玉观音摔在地上,碎成了几瓣。

“哎哟,掌柜的,这可咋办?”伙计慌了神。

当铺掌柜的瞥了一眼,不耐烦地啐了一口:“晦气玩意儿!碎了就碎了,算到镇国公府的折价里!快点搬,别耽误工夫!”

柳氏就站在门内,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一切,听着那些刺耳的议论,内心毫无波澜。

她的心早已麻木,或者说,早已被一种更强大的执念所占据。

当最后一辆板车吱吱呀呀地驶出大门,偌大的国公府,只剩下了四壁空空的屋架和满地狼藉。

柳氏将一叠厚厚的、散发着墨香的银票揣入怀中,转身走入府中最深处的一间祠堂。

她推开积满灰尘的暗门,从一块松动的地砖下,取出了一个巴掌大小的乌木盒子。

盒子上没有锁,打开后,里面只有一枚用黑线穿着的、样式古朴的铜钱。

这,才是她最后的底牌。

当年,传授她“代业祭品”之术的那个神秘人曾说过,若有朝一日,需要更“彻底”的服务,便可带着这枚铜钱,去城南的“解忧当铺”。

柳氏握紧了铜钱,那冰的触感,让她因疯狂而发热的头脑,有了一缕诡异的镇定。

解忧当铺。

名字雅致,地方却偏僻得紧,藏在一条九曲十八弯的死胡同最深处。

柳氏推门而入,一阵混杂着霉味和檀香的古怪气味扑面而来。

铺子里光线昏暗,高高的柜台后面,坐着一个看不清面容的账房先生,正低头拨弄着算盘,算盘珠子发出“噼里啪啦”的清脆声响。

“当东西?”账房先生头也不抬,声音沙哑。

柳氏没有说话,只是将那枚用黑线穿着的铜钱,放在了柜台上。

算盘声,戛然而止。

账房先生缓缓抬起头,昏暗的光线下,只能看到他一双毫无感情的、宛如深潭的眼睛。

他看了一眼铜钱,又看了一眼柳氏,声音依旧平淡无波。

“里边请。”

他指向柜台旁一道不起眼的布帘。

柳氏掀开布帘,后面是一条狭长的甬道。

甬道尽头,是一间雅致的茶室。

一个身穿灰色长袍、戴着一张银色面具的男人,正坐在茶桌前,悠闲地烹着茶。

“镇国公夫人,别来无恙。”面具人开口,声音温润,却透着一缕非人的冷漠,“上一次的生意,夫人做得不太圆满。”

柳氏的心一紧,脸上却不见丝毫慌乱,反而是一种破罐子破摔的狠厉。

“废话少说!我这次来,不是听你嘲讽的!”

她将怀里那叠厚厚的银票,重重拍在桌上。

“我要重启‘代业祭品’!最强的那种!我要用姜知微的命,换回我女儿的一切!”

面具人瞥了一眼银票,发出一声轻笑,笑声里满是轻蔑。

“夫人,你似搞错了一件事。”

他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热气,“我们天机阁做的,是逆天改命的买卖。你这点凡俗银钱,连买一块好样的墓地都不够,还想买一个嫡女的命格?”

柳氏的脸霎那涨成了猪肝色。

她变卖了所有家产,换来的巨款,在对方面前,竟被说得一文不值!

“那你们要什么!”她咬牙切齿地问。

面具人放下了茶杯,身体微微前倾,隔着面具,柳氏宛如能感受到他那饶有兴致凝望。

“重启‘代业祭品’,可以。但这次的祭品,不再是玉,而是人。代价,也不再是钱,而是……运。”

“运?”

“不错。”面具人声音里带上了一些蛊惑,“镇国公府虽已败落,但毕竟是开国功勋,祖上蒙荫,尚有一缕残存的‘祖运’。我要你,以镇国公府的祖运为引,以你自身后半生的所有气运为祭,我们天机阁,便为你布下这‘血咒换命’的最终仪式。”

用家族的祖运和自己后半生的气运,去换一个咒杀亲生女儿的机会?

这交易,何其恶毒!何其疯狂!

柳氏只是怔了片刻,便毫不犹豫地点了头。

“好!我换!”

她已经一无所有,还在乎什么后半生?只要能让姜知微死,让她永世不得超生,她愿意付出任何代价!

“很好。”面具人满意地点点头。

他从袖中取出一个黑色的瓷瓶和一个卷轴,推到柳氏面前。

“这是‘万魂血’,仪式的核心。这是‘换命符阵图’。地点,必须选在你们镇国公府阴气最重的地下密室。时辰,定在七日之后,阴气最盛的子时。”

面具人顿了顿,声音变得森然。

“夫人,最后提醒你一句。此术一开,再无回头路。目标不死,便是你亡。而且……过程会很精彩。”

柳氏拿起瓷瓶和卷轴,转身就走,没有丝毫留恋。

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甬道中,面具人才缓缓摘下了脸上的面具。

那是一张极其年轻,甚至有些俊美的脸,只是唇角那抹玩味的笑意,让他看起来邪气凛然。

“阁主,为了区区一个妇人的疯念,动用‘万魂血’,值得吗?”黑暗中,另一个声音响起。

“不,不是为了她。”年轻的阁主重新戴上面具,目光宛如穿透了层层屋檐,望向了遥远的景王府方向。

“我只是很好奇,那个能空手破掉我们天机阁术法的人,究竟是何方神圣。这次,我倒要看看,面对这真正的‘血咒换命’,她……要怎么接?”

景王府。

姜知微正陪着容珏在书房看书。

不知为何,她今天总觉的心神不宁,眼皮一直在跳。

她下意识地抬起头,开启了业果之眼。

整个京城的气运之网,在她眼中清晰可见。

忽然,她的眼眸一凝。

在代表镇国公府的那片灰败区域,一缕比墨还黑、比血还粘稠的黑线,正在悄无声息地生成。

那黑线之上,缠绕着无数怨毒和疯狂的执念,其源头,直指府内一处极深的地下。

而黑线的另一端,如一条择人而噬的毒蛇,正遥遥地、准确地对准了自己!

“怎么了?”

容珏放下了手中的书卷,他敏锐地察觉到了姜知微气息的霎那变化。

姜知微收回目光,眼底的冷一闪而逝。

她摇了摇头,唇角却牵起一缕极淡的、带着疯狂的笑意。

“没什么。”

“只是发现,有只输光了所有筹码的疯狗,准备押上自己的命,再咬我一口。”

她抬眼看向容珏,那双冷冷的眸子里,此时竟跳跃着兴奋的火苗,轻声问道:“王爷,决战要来了,你的力量……借我够用吗?”

容珏闻言,非但没有一点凝重,反而低低地笑了起来。

他伸出手,轻轻捏住姜知微的下巴,强迫她抬起头与自己对视,那双深邃的眼眸里,是化不开的占有欲和纵容。

他缓缓凑近她的耳边,温热的气息混杂着冰冰的龙涎香,语气宠溺又病态。

“不够?”

“本王把自己都给你,够不够?”

第74章:抢夺权限!你的仪式,现在归我了!

七日后,子时。

京城的夜,被浓稠的墨色浸透,连星月都隐去了踪迹。

景王府,书房。

窗外是死一般的寂静,窗内,一盏孤灯静静燃烧,灯芯偶尔爆开一星细小的火花。

姜知微合上了手中的书卷,这七日,她未曾踏出王府一步,整个人似蓄满了水的深潭,表面平静无波,底下却暗流涌动。

对面的容珏也放下了公文,他同样陪了她七天。

他什么都没问,只是用他自己的方式,将这座固若金汤的王府,变成了一座只为她一人而设的囚笼,隔绝了外界一切窥探。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

当更夫的梆子声遥遥传来,敲响了子时的第一声,姜知微的身体毫无征兆地一僵。

来了。

没有惊天动地的巨响,没有光华四射的异象。

那是一种源自灵魂深处的痛。

犹如有一只无形的冷的手穿透了她的胸膛,死攥住了她的心脏,然后开始用力地一寸寸地向外拖拽!

她的脸霎那间血色尽失,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身体控制不住地向一旁倒去。

一只手臂及时地、强硬地揽住了她,将她带入一个冷而坚实的怀抱。

“怎么了?”

容珏的声音就在耳畔,低沉中压抑着一缕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惊惶。

姜知微说不出话。

她猛的睁开双眼,业果之眼被动开启到极致!

眼前的世界霎那变了模样。

无数条比发丝更细、比墨汁更黑的丝线,凭空出现,它们穿透了王府的墙壁,跨越了遥远的空间,如一群嗅到血腥味的食人鱼,疯狂地朝她涌来!

每一条黑线上,都缠绕着凄厉的哀嚎与怨毒,那是万魂血中无数冤魂的执念。

这些黑线的目标明确无比——不是她的身体,而是她那条与生俱来的淡的金色命格线!

它们要如寄生藤蔓一样缠上去,吸干她的气运,吞噬她的命格,最后将她整个人拖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这,就是“血咒换命”!

“噗——”

一口鲜血从姜知微唇角溢出,不是伤了脏腑,而是她的精神力在抵抗这恐怖的吸力时,遭到了重创。

她的意识开始模糊,前世被业火焚身时那种被世界遗弃、被命运碾碎的绝望感,再一次席卷而来。

就在她即将被那片黑暗吞噬的刹那,下颌被一种不容抗拒的力量猛的抬起。

容珏的脸近在咫尺。

那双向来冰封着万年寒霜的眼眸,此时却翻涌着滔天的怒意与……恐惧。

他看到了她眼底深处那片正在围剿她的黑暗,也感受到了她生命气息的飞速流逝。

这个认知,如一柄重锤,狠狠砸在了他那颗不会痛、不会爱的心上。

他竟感到了憋闷。

**他的珍宝,他唯一的解药,那个敢在他面前放肆、敢利用他的小骗子,此时正被一群看不见的蝼蚁,试图从他怀里夺走!**

“想从本王手里抢人?”

容珏发出一声野兽般的低吼,再没有任何犹豫。

他低下头,用自己的唇,粗暴地、带着惩罚般的力道,狠狠堵住了她正在溢血的唇。

这不是一个吻。

这是一个最直接、最蛮横的能量灌输!

一阵磅礴到近乎毁灭性的力量,随着这个吻,疯狂地涌入姜知微的四肢百骸!

那力量冰霸道满了杀伐与毁灭的气息,正是他身上那天生业咒的本源之力!

这股力量一进入姜知微体内,便本能地感受到了那些外来的“黑线”,如被侵犯了领地的雄狮霎那暴

怒!一道肉眼不可见的金色光晕,以姜知微的身体为中心,砰然炸了!

光晕并不温暖,反而带着容珏独有的、凛冽刺骨的寒意。

那些疯狂涌来的黑线,撞上这层光晕的竟如遇克星,发出了“滋滋”的、如冰雪消融般的声响,攻势为之一滞!

有用!

姜知微的精神猛的一振。

超痛仍在,那股来自灵魂深处的拖拽感也未曾消失,但容珏的力量为她筑起了一道坚不可摧的防线,让她从被动挨打的绝境中,获得了一阵喘息之机。

镇国公府,地下密室。

阴冷潮湿的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血腥与檀香混合的诡异气味。

地面上,用“万魂血”绘制的“换命符阵图”正散发着不祥的红光,将柳氏那张枯槁的脸映照得如地狱恶鬼。

她披头散发,口中念念有词,每一个音节都满了最恶毒的诅。

“姜知微……我的好女儿……把你的命给我……把你的运还给我……”

仪式中央,那瓶“万魂血”已经见底,所有的力量都被符阵激活,跨越空间,攻向了她们共同的目标。

柳氏能清晰地感受到,一缕微弱但精纯的生命气息,正顺着那无形的连接,被一点点地从遥远的景王府抽离过来。

她成功了!

柳氏的脸上绽开一个癫狂至极的笑容。

可下一秒,她的笑容就僵在了脸上。

那股生命气息的传输,竟然中断了!

不,不是中断。

是有一阵更加霸道、更加凉凉的力量,在连接的另一端强行介入,竖起了一道坚冰般的壁垒,将她的咒术死挡在了外面!

“怎么回事?!”

柳氏尖叫起来,她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这可是天机阁的“血咒换命”之术!是献祭了她家族祖运和后半生气运的最强仪式!怎么可能被挡住?

“给我破!”

柳氏状若疯魔,她咬破舌尖,一口心头血喷在符阵之上!

整个符阵的红光暴涨,黑线攻击的力度霎那增强了数倍!

景王府。

姜知微闷哼一声,刚刚稳住的防线,在这新一轮的猛攻下,剧烈震颤起来,光晕表面甚至出现了一丝丝裂纹。

她能感觉,柳氏那边加码了。

“不够”

姜知微艰难地开口,声音嘶哑。

容珏没有说话,只是揽着她的手臂收得更紧,近乎要将她揉进自己的骨血里。

他闭上了眼。

一直以来被他用强大意志力压制在体内的“业咒”,被他主动释放开来。

如果说刚才他给姜知微的,是一条河流,那现在,他给她的,就是一片汪洋大海!

更加精纯、更加庞大的力量,毫无保留地灌入姜知微体内。

那道金色的光晕壁垒,霎那凝实了数倍,上面的裂纹被尽数修复,甚至反过来,开始将那些黑线向外逼退!

姜知微苍白的脸上,终于露出了笑意。但却带着无尽疯狂的笑意,够了。

防守,从来不是她的风格。她要的,是反击!是决战!

借助容珏这“人形充电宝”提供的、近乎无限的能量,姜知微的意识不再被动防御。

她抬起手,不是去斩断那些黑线,因为她明白,斩断了还会有新的生出来,治标不治本。

她要做的是……顺着这些线,找到它们的老巢!

她的精神力,如一柄最锋利的尖刀,主动迎上了那千丝万缕的黑线,顺着它们来时的方向,逆流而上!

跨越空间,穿透黑暗!

她的意识,犹如进入了一条由怨念和咒构成的黑色隧道,耳边是无数冤魂的尖啸。

但她的心,却前所未有的冷静。

终于,在隧道的尽头,她看到了一点猩红的光。

那光越来越亮,越来越清晰。

她“看”到了!

她看到了那间阴森的密室,看到了地面上闪着邪光的符阵,更看到了站在符阵中央,那个因为咒术受阻而气急败坏、面目狰狞的女人。

柳氏!

隔着遥远的空间,姜知微的意识,与柳氏的视线,在这刻,于冥冥之中,对上了!

柳氏猛的打了个寒颤。

她不明白为什么,明明密室里只有她一个人,她却感觉有一双眼睛,一双冰到极致的眼睛,正在黑暗中,一动不动地注视着她!

那眼神满了戏谑、残忍,加之猫捉老鼠般的玩味。

就在柳氏惊疑不定之际,一道冰的神念,如一根钢针,狠狠刺入了她的脑海!

“我的债,我的业,谁敢代我偿还?”

这声音……是姜知微!

柳氏吓得魂飞魄散,**腿一软,竟跌坐在冰的地面上!** 她怎么隔着这么远传声过来?!

然而,更让她惊骇的事情发生了。

她看到,在祭坛的中央,那片猩红的光芒之中,一个由光影构成的、模糊的人影,正在缓缓凝聚成形。

那人影穿着景王府的华服,身形纤细,面容虽说看不真切,但那股冰绝的气质,柳氏到死都不会忘记!

是姜知微!

她竟然顺着仪式的连接,将自己的意识,“降临”到了祭坛之上!

光影构成的姜知微,无视了周围咆哮的冤魂和灼热的咒力,一步一步,走到了祭坛的核心。

她伸出手,那只由光影组成的手,竟一把握住了作为仪式核心、承载了所有咒力的那块——刻着柳氏生辰八字的“本命血玉”!

她要干什么?!

柳氏心里升起一缕前所未有的恐惧,**她想尖叫,喉咙却似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掐住,只能发出“嗬嗬”的破风声。**

下一刻,她便看到,那个光影构成的姜知微,对着惊恐万状的她,唇角微微一扬。

冰冰的声音,再一次响彻整个密室,也响彻柳氏的灵魂深处。

**“这仪式不错,现在,它是我的了。”**

“今日,物归原主!”

第75章:今日,物归原主

话音落下的霎那整个密室的空气停滞。“我的了”

这三个字,如九幽寒冰,又似惊雷炸响,在柳氏的灵魂深处砰然引爆!

她瘫坐在地,浑身抖如筛糠,瞳孔因极度的惊骇而缩成了两个最微小的点。

她看到了什么?

那个由光影构成的姜知微,那只虚幻的手,在握住“本命血玉”的刹那,竟变得凝实起来!

血玉之上,原本代表着柳氏自身命格的符文,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被一种更加霸道、更加凛冽的力

量所覆盖、改写!这,这是在夺取仪式的权限!

柳氏穷尽一生钻研邪术,从未听闻过如此匪夷所思之事!这“血咒换命”仪式,是天机阁的不传之

秘,一旦启动,便如开弓之箭,绝无回头路。施术者是主,受术者是仆,这是铁律!

可现在,这个被她视为祭品的女儿,竟逆转了因果,反客为主!

“不,不,你这个孽障!你想干什么!”

柳氏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发出了凄厉的尖叫。她挣扎着想爬起来,想冲过去夺回那块血玉,可一

缕无形的威压从祭坛中央扩散开来,如万钧巨山,将她压在原地,连一根手指都动弹不得。

光影构成的姜知微,没有理会她的嘶吼。

她只是偏了偏头,在“倾听”着什么。

景王府,书房。

姜知微的身体依旧软在容珏怀中,但她溢血的唇角,却勾起一缕妖异的笑。

她的意识,正通过那块血玉,清晰地感知着整个仪式的运转脉络。这是一个何其精妙而又恶毒的阵

法,它以柳氏的血脉和气运为引,撬动了镇国公府数代人积累的罪业,将其凝成万魂血咒,再准确地嫁接

到自己的命格之上。

难怪前世的自己,毫无反抗之力。只可惜,这次,她们惹错了人。 也找错了帮手。

姜知微能感觉从容珏身上传来的力量,不再是单纯的防御,而是变成了一种主动的、带有吞噬性的侵

略!那股力量顺着她的意识,涌入祭坛,正疯狂地解析、重构着整个阵法的核心。

“够了吗?”容珏的低语在她耳边响起,声音沙哑,带着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紧张。

他不明白她在做什么但他能感觉,她正在进行一场他无法理解的战争。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将自己的

所有,都交予她“够了。”

姜知微的意识在祭坛中回应,心里某处最坚硬的冰层,悄然裂开一道细缝。

下一刻,她光影之身的手猛然攥紧!“咔嚓”

一声清脆的、源自法则层面的断裂声,响彻整个密室。

那块“本命血玉”上,属于柳氏的烙印,被彻底抹除!

与此同时,所有正在疯狂攻击景王府的黑色罪业线,齐齐一滞!

时间犹如骤然停滞。

柳氏脸上的癫狂笑容凝住了她能感觉,自己与仪式之间那股血脉相连的感应,被一阵外力硬生生斩断了!

她成了局外人。

而那个光影构成的姜知微,成了这个汇聚了镇国公府百年罪孽的恐怖仪式……唯一的主人!

“不!!!”柳氏发出了绝望的悲鸣。

然而,这仅仅是开始。“你说,要物归原主。”

姜知微的神念又次响起。她的光影之身抬起眼,那双由光芒构成的眸子,冷漠地注视着瘫软在地的柳

氏。“那么,便如你所愿。”她松开了手。

那成千上万条静止的黑色罪业线,在这刻,宛如得到了最高指令的军队,猛然调转方向!

它们不再涌向遥远的景王府,而是带着比之前狂暴十倍的怨毒与戾气,铺天盖地,如决堤的黑色洪流,朝着密室之内,朝着它们的新目标柳氏,疯狂扑去!

“啊!”柳氏眼睁睁看着那片足以吞噬一切的黑暗向自己涌来,吓得肝胆俱裂。

她想躲,想逃,可身体被威压禁锢,根本无法动弹!

她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第一缕黑线,如一条的毒蛇钻入了她的眉心。

没有痛楚。只有一缕深入骨髓的冷。

紧接着,是第二缕、第三缕、成百上千缕!

无数黑线争先恐后地钻进她的七窍,钻进她的皮肤,钻进她的四肢百骸!

柳氏的身体开始剧烈地抽搐,她的脸上,一根根黑色的血管如蚯蚓般暴起看上去恐怖至极。

但,这还不是结束。

姜知微的意识,冷酷地操纵着整个仪式。

她没有将镇国公府的那些罪业直接引爆,那样太便宜她了。

她要做的是……点燃柳氏自身的罪。“业果之眼,观!”

在容珏磅礴力量的支持下,姜知微第一次将观字诀的威力发挥到了极致。

她的视野之中,柳氏那早已污浊不堪的命格线上,一幕幕画面飞速闪过。

她看到了,柳氏为了夺权,在水中下毒,害死了自己的一个庶出妹妹。

她看到了,柳氏因为一个婢女打碎了她心爱的花瓶,便命人将其活活打死,埋在了后院的槐树下。

她看到了,柳氏为了求子,听信邪道术士之言,暗中抓来数名与她八字相合的少女,取其心头血,炼

制丹药。

她看到了,柳氏为了稳固自己的地位,对府中稍有姿色的姬妾百般折磨,甚至亲手将滚烫的蜡油,浇

在一个试图引起镇国公注意的舞姬脸上。

一桩桩,一件件,那些被掩埋在岁月尘埃下的罪恶,此时在业果之眼下,无所遁形!

这些罪业,早已在柳氏的命格深处,形成了一片黏稠腥臭的沼泽。

而现在,姜知微要做的,就是往这片沼泽里,丢下一颗火星。

“以尔之罪,为柴。”“以尔之怨,为油。”“今日,我便让你亲身体会一番,何为”

姜知微的光影,一字一顿,吐出那两个让柳氏魂飞魄散的字。“业火!”

话音落下的霎那,她引动了仪式中一缕最精纯的咒力,如一根火柴准确地点在了柳氏命格深处,那桩虐杀婢女的罪业之上!

没有真实的火焰,却有比世间任何火焰都更恐怖的灼烧。

一簇黑色的、带着不祥气息的火苗,毫无征兆地,从柳氏的左手手背上,“长”了出来!

那火焰无声无息,却散发着足以冻结灵魂的寒意“啊,啊啊啊啊!”

柳氏发出了不似人声的惨叫。

那不是皮肉被烧灼的痛,而是一种源自灵魂、源自因果的痛!她能清晰地感觉自己的那段罪恶记忆,正在被这黑色的火焰反复灼烧、炙烤!

宛如那个被她虐杀的婢女,化作了厉鬼,正用烧红的烙铁,一遍又一遍地烙烫着她的灵魂!

这还没完!姜知微的意识冷酷如神。

她又一次引动咒力,点燃了柳氏“与邪道术士私通,残害少女”的罪业。“噗!”

又一簇黑色的业火,从柳氏的小腹处燃起!

这次的痛苦比之前强烈了十倍!柳氏感觉自己的五脏六腑都似被放在油锅里反复煎炸,无数少女凄厉

的哭喊声在她脑海中回荡,撕扯着她的每一根神经!

“啊!饶命!饶命啊!知微,我是你娘啊!”

柳氏在地上疯狂地翻滚、挣扎,她想扑灭身上的火焰,可那黑色的业火如附骨之蛆,根本无法扑灭。

它不伤衣物,不焚血肉,它只烧她的罪,只烤她的业!

这,就是业火焚身!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一簇,又一簇随着姜知微的意志,柳氏身上的罪业被一一清算,一簇簇黑色的业火从她身体的各个部

位燃起。她的脸上,因为嫉妒而毁人容貌的罪业在燃烧。

她的双腿,因为草菅人命而随意走动的罪业在燃烧。

她的心脏,因为自私冷酷、将亲生女儿推入火坑的罪业,正在被最旺盛的业火,一寸寸地吞噬!

很快,柳氏整个人,就变成了一个被数十簇黑色火焰包裹的“火人”。

她在地上痛苦地翻滚着,发出的惨叫声已经完全变了调,宛如地狱深处恶鬼的哀嚎满了无尽的痛苦与

绝望。她终于明白了。姜知微不是来杀她的。

她是来,让她品尝自己前世所受过的一切,并且,百倍奉还!

这比杀了她,要残忍一万倍!

祭坛之上,姜知微的光影之身静静地看着这一幕,那双由光构成的眸子里,没有丝毫波澜。

前世,她就是这样,在绝望中被业火吞噬。今日,物归原主。因果循环,报应不爽。

做完了这一切,一阵排山倒海般的疲惫感,终于席卷了姜知微的意识。

隔空操纵如此庞大的仪式,改写因果,引燃业火,即便有容珏近乎无限的能量支持,对她精神力的消耗也达到了一个恐怖的程度。

她的意识开始模糊,光影构成的身体也变得透明起来。

在意识彻底回归本体之前,她最后看了一眼在业火中哀嚎的柳氏,神念留下了最后一句话。

“好好享受吧,我的好母亲。”

“这,只是开始。”

话音落,光影散。

整个密室,只剩下柳氏那永无止境的、凄厉到不似人声的惨叫,在阴冷的空气中,久久回荡。

景王府,书房。

在姜知微意识回归的霎那,她身体猛霎那一软,最后一缕力气也被抽空,整个人彻底瘫倒在容珏怀里,陷入了深度的昏迷。

那道守护着她的金色光晕,也随之消散。

容珏揽着她温软却又些冷的身体,低头看着她那张苍白如纸、毫无血色的脸,第一次,那双冰封着万年寒霜的眼眸里,出现了一种名为“后怕”的情绪。

他赢了。

今日,物归原主

不,是她赢了。

可看着她此时脆弱得一触即碎的模样,容珏的心,竟感到一阵前所未有的恐慌与刺痛。

这种感觉,甚至比业咒发作时,还要难熬。

他收紧手臂将她珍而重之地抱在怀里,犹如要将自己的体温全部渡给她。

他低下头,用额头抵着她的,声音是前所未有的沙哑和压抑。

“不许再有下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