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国公府,地下密室。
空气中弥漫着无法言喻的焦臭即是皮肉被烧焦,又混杂着灵魂被炙烤后独有的、令人作呕的腐朽气息。
柳氏的惨叫声已经不再高亢,变得嘶哑、破败,如被捅了无数窟窿的破风箱,只能发出“嗬嗬”的怪响,夹杂着无意识的哭嚎与求饶。
她的意识在极致的痛苦中已经模糊,可身体的本能却驱使着她不停地在地上翻滚、抓挠,指甲在坚硬的石板上划出一道道血痕,试图摆脱那附着在身上的数十簇黑色火焰。
然而,这业火并非凡火。
它不焚烧血肉,却比焚烧血肉更加残酷。
火焰灼烧之处,柳氏的皮肤完好无损,可皮肤之下的血肉却在诡异的方式枯萎、焦黑。一缕缕代表着罪孽的黑气从她的七窍和毛孔中争先恐后地溢出,她整个身体都成了一个无法关闭的排污口。
她的脸颊上,那簇代表着“嫉妒毁容”的业火正妖异地跳动着。火焰之中,赫然映出一个被滚烫蜡油烫得面目全非的舞姬的脸,正对着她无声地哭泣,那双被毁掉的眼睛里流出两行血泪。
业火每跳动一下,柳氏脸上的皮肉就塌陷一分,原本保养得宜的贵妇面容,此时正迅速地失去水分和光泽,变得如风干了百年的橘皮,布满了深刻的皱纹和丑陋的黑斑。
她引以为傲的容貌,正在被她自己的罪孽,一寸寸地、无可挽回地吞噬。
她小腹处那团代表着“残害少女以求子嗣”的业火燃烧得最是旺盛,痛苦也最为剧烈。她的腹部诡异地收缩、干瘪内里的脏器都已被烧成了焦炭。那些被她残害的少女的怨气,化作了最猛烈的燃料,让她在无边无际的悔恨与恐惧中,反复体验着内脏被掏空、被活活煎熬的酷刑。
“不……不要……”柳氏的喉咙里挤出破碎的音节,她伸出已经变得干枯如鸡爪的手,徒劳地抓向地面。
她想死。在这时死亡成了最奢侈、最甜美的解脱。
可这业火偏偏不伤性命,它只会一遍又一遍地焚烧她的罪,直到将她身上所有的罪业都化为燃料,焚烧殆尽,才会让她在无尽的痛苦中,迎来真正的终结。
而她这一生的罪,何其之多。这场酷刑漫长得没有尽头。“砰”
就在柳氏即将被痛苦彻底淹没之际,密室那扇石门被一巨力从外面砰然撞开。
镇国公带着几名亲信家丁,满脸焦急地冲了进来。
“夫人!你……”
镇国公的话音戛然而止,后面的话全数卡在了喉咙里似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
他瞪大了双眼地盯着眼前的景象,脸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尽,变得比死人还要苍白。
眼前的,是何等恐怖的地狱绘卷?
他的妻子,那个平日里雍容华贵、说一不二的镇国公夫人,此时竟如一条被活活剥了皮的野狗,在地上痛苦地抽搐、翻滚。她的身上,燃烧着一簇簇黑色的、散发着不祥气息的诡异火焰!
那火焰明明没有温度,却让整个密室的空气都阴冷刺骨连光线和声音都被吞噬了进去。
柳氏那张曾经美艳的脸已经变得面目全非,焦黑、枯槁,比疯人院里最癫狂的疯婆子还要可怖百倍。
“鬼……鬼火啊!”跟在镇国公身后的一个家丁,只看了一眼,便吓得怪叫一声,两眼一翻,口吐白沫,竟直挺挺地昏死过去。
另一个家丁双腿一软瘫坐在地,一恶臭的腥臊味迅速从他裤裆处弥漫开来,嘴里哆哆嗦嗦地念叨着:“报应……是报应来了……别找我……”
镇国公虽收强自镇定,但那剧烈颤抖的双手和战栗的牙关,还是暴露了他内心的惊涛骇浪。他戎马半生,见过尸山血海,见过最惨烈的死状,却从未见过如此超乎常理、如此违背人伦的恐怖景象!
“快!快去打水!灭火!”镇国公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对着剩下那个还站着的家丁怒吼道,声音都变了调。
那家丁一个激灵,屁滚尿流地跑了出去。
镇国公自己则强忍着头皮发麻的恐惧,一步步向柳氏靠近。“夫人?柳眉?你……你怎么了?”
他试图去触碰柳氏,可手指还未靠近那黑色的火焰源自灵魂深处的战栗便让他猛的缩回了手。他不敢碰!他的直觉在疯狂地警告他,一旦碰了,自己也会被这诡异的火焰点燃!
地上的柳氏宛如听到了他的声音。她艰难地转过那张已经不似人脸的头,一双浑浊的眼睛里,迸发出最后一点求生的光芒。“国,国公救我,救我啊……”
她用尽全身力气,伸出枯爪般的手抓向镇国公的靴子。“是姜知微是那个孽障她害我!她要烧死我!”
镇国公闻言,脑中“嗡”的一声巨响。姜知微?那个远在景王府的女儿?怎么能!她怎么做这种事!
可除了这个解释,他又想不到任何其他的原因。联想到家族近期的一系列变故,从贪腐案的离奇爆发,到老国舅在大婚之夜的丑闻败露……一件件,一桩桩,都透着无法解释的邪门气息。难道……这一切,真的都是姜知微在背后操纵?
一个可怕的念头,如毒蛇般钻入他的脑海,让他不寒而栗。
就在这时,那名家丁提着两桶水,跌跌撞撞地跑了回来。“国公爷!水来了!”
“泼!”镇国公厉声喝道。
家丁不敢怠慢,咬着牙,将两桶水一下地朝着柳氏身上泼了过去。“哗啦”
然而,令人惊骇欲绝的一幕发生了。冰冰的水浇在柳氏的身上,非但没有浇灭任何一簇业火,反而如滚油泼进了烈火之中!
“噗——”所有的黑色火焰,霎那暴涨了数尺之高要舔到密室的屋顶!
“啊啊啊啊啊——”柳氏发出的惨叫声,凄厉到刺破了所有人的耳膜,那痛苦犹如在一霎那被放大了百倍千倍!黑色的火光映照在镇国公惨白的脸上,他踉跄着后退两步,一屁股跌坐在地。
完了。彻底完了。
这根本不是凡火,这是来自地狱的业火!是专门焚烧罪孽的报应!
镇国公的脑海中闪过自己这些年贪墨的军饷,那些在边关枉死的士兵,那些被他当成棋子牺牲掉的人……一幕幕罪恶的画面,如潮水般涌来,要将他彻底淹没。他看到无数双怨毒的眼睛,正在黑暗中死地盯着自己。
下一个……下一个是不是就轮到我了?
“呵呵……呵呵呵……”极度的恐惧之下,镇国公唇角扯了一个僵硬的笑,喉咙里发出意义不明的痴笑声。“报应……都是报应……哈哈哈哈……都来找我吧!都来啊!”
他猛的从地上爬起来,状若疯癫地撕扯着自己的头发和衣袍,在密室里手舞足蹈,时而大哭,时而大笑。他看着在地上哀嚎的柳氏,放声大笑:“烧!烧得好!你这个毒妇!你也有今天!哈哈哈哈!”
他又指着空无一人的角落,惊恐地尖叫:“别过来!别找我!不是我害的你们!不是我!”
镇国公,这个在朝堂上威风八面、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男人,在亲眼目睹了这超越认知、击溃心防的地狱景象后,精神……彻底崩溃了。他疯了。
而此时,密室之外,一道娇小的身影正瘫软在门外的墙角,浑身抖如筛糠。是姜月瑶。
她被母亲的惨叫声吸引而来,却在门被撞开看到了那让她永生难忘的一幕。她看到了母亲变成了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在黑色的火焰中翻滚。她看到了父亲状若疯魔,当场变成了一个只会痴笑的疯子。
她的天,她的地在这刻彻彻底底地塌了。
一缕腥臊的暖流,从她的身下不受控制地涌出。她被吓得失禁了。
“魔鬼……她是魔鬼……”姜月瑶的嘴唇哆嗦着,脑海中只剩下姜知微那张平静的脸。她终于明白,自己招惹的,根本不是一个可以随意拿捏的姐姐,而是一个从地狱归来,要将他们所有人拖下去的复仇恶鬼!
恐惧,如无数只的手,扼住了她的心脏让她无法呼吸。她不想留在这里!一刻也不想!
姜月瑶手脚并用地从地上爬起来,连滚带爬,不顾一切地朝着府外跑去。她要逃!逃离这个已经变成地狱的家!逃得越远越好!
就在她慌不择路地跑过庭院时,一阵风吹过,她眼角的余光忽然瞥见,院中那棵老槐树下,泥土里似有什么东西在闪着微光。
她下意识地看去,那是一枚眼熟的玉佩——正是她送给姜知微,后来又被姜知微“不小心”遗落的那一枚!
此时那玉佩正静静地躺在泥土中犹如一只嘲弄的眼睛,冷冷地注视着她这个狼狈的逃亡者。
姜月瑶尖叫一声,似被蝎子蛰了,疯了似的跑得更快了。
同一时刻,景王府。
陷入昏迷的姜知微,眉头微微舒展,那苍白如纸的唇角,无意识地勾起极淡极淡的冰的笑意。
第77章:从第一美人,到乱葬岗的垃圾
镇国公府的夜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攥住了咽喉, 朱漆大门外街道空无一人。姜月瑶疯了似的提着裙摆狂奔,精致的绣鞋跑丢了一只也浑然不
觉。光着一只脚踩在青石板上,碎石和沙砾划破了娇嫩的皮肉,刺骨的寒意混着尖锐的痛感直冲天灵盖,可这远不及她内心的恐惧之万一。
身后,那座曾经象征着家族权力与荣耀的府邸,此时已然变成了一座吞噬人心的地狱。母亲非人的惨叫,父亲癫狂的痴笑,交织成最恶毒的梦魇,在她脑后紧追不舍。
“魔鬼……她是魔鬼……”
她嘴里反复呢喃着,泪水和鼻涕糊了一脸,哪还有半分京城第一才女的端庄秀雅。她脑海里挥之不去的,是姜知微那张总是带着病容、平静得没有波澜的脸。
原来,那不是病弱,不是怯懦,而是神明对蝼蚁的漠视!
她错了,错得离谱!她以为自己是猎人,到头来才发现,自己不过是蛛网上那只最愚蠢的飞蛾!
恐惧攫住了她的心脏,让她无法呼吸。她必须逃!逃得越远越好!
然而,就在她看到街角,以为能拐入另一条小巷时,几道黑影如从地底冒出的鬼魅,悄无声息地挡住了她的去路。
为首之人一身玄色劲装,腰间佩着的景王府令牌在月光下泛着森冷的光。他面无表情地看着她,那眼神似在看一只被捕兽夹夹住、等待被处理的猎物。
“姜二小姐,这么晚了,这是要去哪儿啊?”
冷冷的声音似一盆冰水,兜头浇灭了姜月瑶所有的希望。
景王府的人!是姜知微的人!
她什么都知清楚!她根本没想过要放过自己!
“不……我不是……我只是出来散散心……”姜月瑶语无伦次地辩解着,身体抖得像秋风中的落叶。
那为首的护卫根本不屑听她废话,只是冷冷地一挥手,声音里不带温度:“王妃有令,镇国公府涉嫌邪术害人,即刻起,府内所有人等,一律不得外出,听候发落。带走!”
话音刚落,两名护卫上前,一左一右架住了姜月瑶的胳膊。那力道之大,如铁钳,让她骨头都要被捏碎。
“不!放开我!我不是镇国公府的人了!我不是!”姜月瑶疯狂地挣扎着,发出了绝望的尖叫,“我跟他们没关系了!求求你们,放我走!我什么都不要了!我再也不敢了!”
她试图跪下,可身体被架住,只能似一条离水的鱼,徒劳地扭动着。
护卫们对她的哭喊置若罔闻,拖着她,就如拖着一条死狗,面无表情地转身,重新向那座她刚刚逃离的地狱走去。
绝望如冰的海水彻底淹没了姜月瑶。
她被重新拖回了镇国公府。
迎接她的,是庭院里无数双惊恐、茫然、又带着幸灾乐祸的眼睛。
王府的护卫已经将整座府邸团团围住,所有的下人都被驱赶到了庭院之中,瑟瑟发抖。那间关押着柳氏的地下密室,已经被护卫用精铁锁链层层封死,门外站着两名神情冷峻的王府高手。柳氏那若有若无的、压抑的嘶嚎,如地府的招魂曲从门缝里渗出,让在场的每一个人都毛骨悚然。
姜月瑶被狠狠扔在地上,她抬起头正对上父亲镇国公那双空洞而疯狂的眼睛。
镇国公被两名家丁按着,他只是痴痴地笑着嘴里不停地念叨着谁也听不懂的胡话。
“烧!都烧了!哈哈,烧干净了”
“你是谁?别过来……嘿嘿,你看,天上有龙在飞……”
曾经威风凛凛的镇国公,如今变成了一个口水横流的疯子。
“爹……?”姜月瑶试探着,颤抖地叫了一声。
镇国公的眼目猛的聚焦在她身上,那双浑浊的眼睛里闪过短暂的清明,随即被更深的恐惧和厌恶所取代。
“妖孽!是你!是你这个偷窃气运的妖孽!”他猛的挣扎起来,指着姜月瑶,脸上满是憎恨,“是你和你那个毒妇娘!是你们的贪心不足,才把报应招来的!是你害了整个姜家!”
他疯狂地嘶吼着,如果不是被家丁按住会直接扑上来活活掐死她。
姜月瑶如遭雷击,瘫坐在地,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父亲疯了。他把所有的罪责,都推到了自己和母亲的身上。
庭院里,那些平日里对她毕恭毕敬的下人们,此时也用一种混杂着恐惧和怨恨的眼光看着她。
“就是二小姐……我听见了,国公爷喊着是二小姐和夫人招来的报应……”
“我们都要被他们害死了……”
“真是个扫把星!先是克夫,现在又克家!长得再好看有什么用,心是黑的!”
窃窃私语声如毒针一样,一根根扎进姜月瑶的耳朵里。她环顾四周,所有人都视她如蛇蝎,避之不及。
她失去了一切。美貌、才情、福运、家世……所有她曾经引以为傲的东西,都在一夜之间化为乌有。如今,她成了家族的罪人,京城的笑柄,和一个连下人都可以随意唾弃的丧家之犬。
无边孤寂将她吞噬。“啊”
姜月瑶再也承受不住这打击,发出一声凄厉到不似人声的尖叫,两眼一翻,彻底昏死过去。
翌日,天刚蒙蒙亮。
几辆没有任何标识的马车,悄无声esi地停在了镇国公府的后门。景王府的行动效率高得惊人。
被折磨了一夜,已经变得不成人形的柳氏,被一块黑布包裹着,如一截焦黑的木炭,被抬上了一辆密不透风的马车。她将被秘密送往一处谁也不知道的暗牢,在那里日日夜夜,直到生命的尽头。
已经彻底疯癫的镇国公,则被灌下汤药,沉沉睡去。他将被送往京郊的一处疯人院,以“思虑过重,旧病复发”的名义,在那里“颐养天年”。
至于昏迷不醒的姜月瑶,处理她的人只得到了两个字的命令,扔掉。
于是,当京城的第一缕晨光照亮大地时,守城的士兵打着哈欠打开城门,正好看见一辆出城的垃圾车,在经过城门外的乱葬岗时,车夫嫌恶地将一团人形的“垃圾”连同馊掉的菜叶和秽物,一脚踹了下去。
“砰”的一声响,月瑶重重摔在地上,额头磕在了一块石头上痛让她悠悠转醒。
她茫然地看着眼前荒凉的坟包和枯败的野草,闻着空气中飘来的腐臭与垃圾的酸臭。
她是谁?这里是哪?
她挣扎着爬起来,走到路边一个积水的泥潭旁,想洗一把脸,却在看到水中倒影的霎那,如遭雷噬!
水中的那张脸,哪里还有半分昔日的光彩?皮肤蜡黄干瘪,犹如所有的水分都被抽干了,眼角和唇角爬上了细密的皱纹。最可怕的是那双眼睛,曾经如秋水般灵动,此时却浑浊不堪,犹如蒙了一层灰的死鱼眼,再也看不到一毫的灵气与光芒。
她身上那层代表着福运的、只有她自己能模糊感知的金色光晕,彻底消失了!被夺走了,被全部夺走了!
这不是她!她是京城第一美人姜月瑶啊!
超大的刺激下,她终于想起了一切。
“啊!!!”
凄厉的惨叫声划破了清晨的宁静,惊起了一群正在啄食腐肉的乌鸦。
姜月瑶抱着头,跪在泥水里,崩溃大哭。她想不明白,为什么会这样?明明她才是天命所归的福运之女,为什么会落到如此地步?而那个本该是“代业祭品”的姜知微,却高高在上!
为什么?!
就在这时,一阵“咕噜噜”的声音从她腹中传来。饥饿感,如火焰一般灼烧着她的五脏六腑。
她茫然地抬起头,看到不远处,几个衣衫褴褛的老乞丐正围着一堆火,其中一个注意到了她,上下打量了她几眼,吐了一口浓痰,咧开一口黄牙,声音沙哑地喊道:
“嘿,新来的!看你这细皮嫩肉的模样,以前是在哪个楼里做的?被赶出来了?别哭了,哭花了脸可就更没人要了!过来,给爷几个磕个头,以后就跟着我们混,好歹有口馊饭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