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更新时间:2026-01-22 11:12:49

温暖的曦光透过窗棂,在景王府寝殿的地板上洒下斑驳的光影。

姜知微是在一阵剧烈的心悸中醒来的。

那不是身体上的不适,而是一种源自神魂最深处的、被彻底掏空后的虚弱与空乏。她缓缓睁开眼,视线花了许久才驱散模糊,重新聚焦。入目,是容珏那张近在咫尺、俊美得令人窒息的脸。

他正侧身躺在她身边,一手支着头,另一只手小心地握着她的手腕,深邃的眼眸一瞬不瞬地盯着她,里面翻涌着的情绪,是混杂了惊惧、后怕与失而复得的狂喜,比最深的夜色还要浓郁。

见她醒来,他眼中那要溢出的滔天情绪才化为微不可察的颤抖,但握着她手腕的力道却不自觉地加重了几分,生怕她会消失。

“醒了?”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熬了几个昼夜没合眼。

姜知微没有立时回答,她能清晰地感觉温和而磅礴的力量,正通过他们相握的手腕,源源地渡入自己体内,如久旱逢甘霖的溪流,滋养着她几近干涸的精神海。

她动了动手腕,容珏立时会意,却并未松开,只是将力道放得更轻柔了些。

那股暖流持续驱散了部分虚弱感。

“我睡了多久?”她开口,声音也有些干涩,如被砂纸磨过。

“一天一夜。”容珏坐起身,端过床头早已备好的温水,小心地递到她唇边,“大夫说你心神耗损过巨,差点……差点就醒不过来了。”

姜知微就着他的手喝了几口,润了润喉咙,混乱的思绪才彻底清明。她想起了祭坛上那场隔空的对决,想起了柳氏凄厉的惨叫,也想起了容珏不顾一切为她筑起的那道生命防线。

“镇国公府……”她轻声问道,声音里听不出喜怒。

“处理干净了。”容珏言简意赅,为她掖了掖被角。

他垂下眼,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阴影,遮住了眸底的狠戾。“柳氏,被送去了暗牢,会有人用最好的药‘照顾’她,让她活着,一直清醒地活着。镇国公疯了,送去了京郊别院。至于姜月瑶……”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漠然,“扔去了乱葬岗,是死是活,看她自己的命数。”

姜知微静静地听着,心里没有半分波澜。

这是他们应得的下场,仅此而已。

她掀开被子想要下床,身体却是一软,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前栽倒。

容珏眼疾手快地将她整个捞入怀中,紧紧抱住。温热的胸膛坚实有力,隔着薄薄的衣料传来他沉稳却略显急促的心跳声。

“别动。”他皱眉,语气里带着不容置喙的命令和压抑的怒气,“你不要命了?!”

姜知微靠在他怀里,难得没有挣扎。她很虚弱业果之眼无法驱动,眼前看到的世界又恢复了它本来的、平平无奇的模样。

“我看到了。”她忽然开口,声音很轻。

容珏一怔,“看到什么?”

“你身上的线。”姜知微抬起头,直视着他的眼睛,“在你为我输送力量,业咒最盛的时候,我看到了。那不是黑色的罪业线,而是……一种交织着暗金与血色的,布满古老符文的锁链。”

容珏的身体僵硬,抱着她的手臂也下意识地收紧,骨节泛白。

“它们如荆棘一样缠绕着你的心脏,延伸至你的四肢百骸。”姜知微缓缓叙述着那晚看到的景象“那不是一种封印。一种以皇族血脉为代价,守护着某个极其恐怖之物的封印。”

寝殿内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容珏的呼吸变得有些粗重,他第一次在一个人的面前,感觉自己所有的伪装和防备都被剥得一干二净,连同那最深处的丑陋与不堪,都暴露无遗。

许久,他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低沉而沙哑:“所以呢?看到这些你是觉我更似怪物了,还是觉可怜?”

他的语气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近乎乞求的紧张。

姜知微却摇了摇头。

她伸出手指尖轻轻抚上他的脸颊,触感一如既往是一颗正在为她而剧烈跳动的心。

“不,”她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无比,“我只是觉你这个‘人形镇痛剂’比我想象的更耐用一些。”

一个带着调侃意味的冷笑话。

容珏彻底愣住了。

他设想过她会有的任何反应震惊、恐惧、同情、怜悯却唯独没想到会是这样一句轻飘飘的调侃。

随即难以言喻的情绪从他心底最深处决堤而出,冰封了二十多年的冻土,终于裂开了一道缝隙,有灼热的岩浆要喷薄而出,将他整个人都燃烧殆尽。

他低下头不由分说地吻了上去。

这个吻不似以往任何一次带着掠夺和占有的意味,它炽热急切甚至带着笨拙的慌乱,似一个在无尽黑暗中独行了太久的孩子,终于找到了回家的路,找到了属于自己的那束光。

他不是怪物。

她不怕他。

仅仅是这个认知,就足以让他溃不成军。

姜知微先是一怔,随即,竟鬼使神差地伸出手,轻轻环住了他的脖颈,给了一个生涩的回应。

一番温存过后,容珏的情绪终于平复下来。

他依然不肯让姜知微下床,亲自去端了粥品,一口一口地喂她。

姜知微靠在床头,享受着这难得的安宁,但她的心神,却始终无法彻底放松。

柳氏启动祭坛时的疯狂模样,还历历在目。

“那种等级的仪式,不柳氏一个人能布置出来的。”她一边喝着粥,一边状似不经意地提起。

容珏喂食的动作一顿,黑眸沉了下去,“我派人查过,镇国公府的地下密室,除了柳氏和那个已死的管家,没有第三人长期出入的痕迹。传授她邪术的人,很小心。”

“我想再‘看’一次。”姜知微放下碗。

容珏立时皱眉,“不行,你现在”

“我需要你的帮助。”姜知微打断他“握着我的手就行。不把这个人揪出来,我睡不安稳。”

看着她坚持的眼神,容珏最终还是妥协了。

他重新握住她的手,将自己的力量缓缓渡过去。得到能量的补充,姜知微苍白的面色好看了几分。她闭上眼集中精神业果之眼开启!

这次她的目标不是人,而是那座已经被封锁的地下密室,是那座被她亲手引爆的祭坛。

她要回溯时光,追本溯源!

无数破碎的因果画面在她眼前飞速闪过,她看到了柳氏披头散发,如疯魔般用鲜血刻画符文,看到了被虐杀的仆婢化为怨灵,其凄厉的哀嚎仿佛就在耳边。

这些画面都带着柳氏浓重的个人因果,污浊不堪。

姜知微强忍着神魂被污染的不适,将时间线继续往前推。

终于,一个陌生的画面出现了。

那是在一个深夜,柳氏跪在密室中,在她面前,站着一个身披黑色斗篷、完全看不清面容的人。

那人没有说话,只是伸出了一只手。

就是这只手,让姜知微的神魂一震!

那只手上,缠绕着与容珏身上截然不同的,真正意义上的气运之线!有代表权势的紫色,有代表财富的金色,甚至还有极淡的、代表国运的赤金色!

这是一个真正懂得如何驾驭“气运”的人!一个以天地为棋盘的棋手!

那人将一本泛黄的古籍交给了柳氏,又给了她一枚黑色的木牌。

姜知微拼尽全力,将神魂力量催动到极致,想要看清那木牌上的图样。

就在她的视线聚焦于木牌的刹那,画面中的黑袍人察觉到了什么猛抬起了头!

斗篷之下,一双毫无感情的深渊般的眼睛,跨越了时空的阻隔,与正在回溯的姜知微对上了视线!

姜知微只脑海一声巨响,被一根烧红的刻满怨咒的铁针狠狠刺入神魂!对方竟顺着因果线逆流而上,发动了反击!

眼前一黑所有画面土崩瓦解!

“噗——”她喷出一口鲜血,染红了胸前的衣襟,血色刺目。

“知微!”容珏惊骇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他一把将她紧紧抱在怀里,磅礴的力量不要钱似的疯狂涌入她体内,试图稳住她即将溃散的神魂。

姜知微靠在他怀里,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过了好半晌,那股天旋地转的感觉才稍稍平复。

“我没事……”她擦去唇角的血迹,眼中却闪着前所未有的凝重与疯狂的战意。

“你看到了什么?”容珏的声音紧绷到了极点。

姜知微深吸口气缓缓吐出三个字:“天机阁。”

“天机阁?”容珏眉头紧皱,这个名字他从未听过。

“传授柳氏邪术的,不是什么江湖术士,而是一个组织严密,真正懂得如何窃取和操纵‘气运’的神秘组织,天机阁。”姜知微的脑海里回放着那双跨越时空看过来的眼睛,“我的‘业火反噬’,毁掉了他们的一个‘试验品’,也暴露了我的存在。我……已经被他们盯上了。”

她可以肯定,刚才那一眼,不仅仅是回溯中的幻象,而是对方通过留在祭坛上的因果印记,对窥探者发出的真实反击!

容珏闻言,周身的气息变得森寒无比,杀意凛然。

不管那“天机阁”是何方神圣,敢伤他的人,就只有死路一条。

“我派人去查!”

“没用的。”姜知微摇了摇头,“这种组织行事必然诡秘,从明面上查到任何东西。他们就藏在王朝阴影里的毒蛇,只有在捕猎时,才会露出自己的獠牙。”

她有一种强烈的预感。

镇国公府的覆灭,柳氏的哀嚎,姜月瑶的陨落……这一切,都只是这场大戏的开场。

她掀翻了别人的一枚棋子真正的棋手,已经从幕后投来了凝视。

未来的敌人,将不再是柳氏这种耽于后宅阴私的蠢妇,也不是镇国公那种利欲熏心的政客。

而是一个或者一群,与她一样,能看到世界另一面真相的……同类。

就在这时,窗外传来一阵极其轻微的破空之声。

容珏眼神一凛,身形一闪便已到了窗前。

他推开窗,外面空无一人,只有一片落叶在随风打转。

但他的眼目却落在了窗棂之上。

一支通体黑的羽箭,正悄无声息地钉在那里,箭尾微微颤动带着某种生命的律动。

第79章:新的危机,天机阁的凝视

容珏的身形快如鬼魅,窗棂上那支通体黑的羽箭被他两指稳稳夹住时,箭尾的颤动恰好停止,犹如被

扼住了咽喉的毒蛇。整支箭矢透着寂静。

没有淬毒没有杀气,甚至连寻常箭矢破空时该有的凌厉锋芒都荡然无存。它宛如从九幽之下递出

来的一张请柬,安静、傲慢地宣告着自己的到来。

“别动。”容珏的声音很低且警惕,犹如那不是一支箭,而是某种活着的会噬人的邪物。

姜知微已经撑着床沿,不顾神魂被撕一步步走了过去。她的面色苍白如纸,但那双点漆般

的眸子却亮得惊人,似两簇在暗夜风暴中兀自燃烧的火焰。

她没有去看容珏,目光锁在那支黑箭上。

箭身上绑着一个指甲盖大小的木牌,木质细腻,颜色深沉如凝住的血液,上面用不知名的刀具刻着一

个极其繁琐诡异的图腾。那是一个眼睛的形状。

但瞳孔的位置却是一个向内盘旋的旋涡,只看一眼能将人的心神乃至魂魄都活生生拽

进去,搅成碎片。

“是它。”姜知微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确认无疑的笃定。

容珏的眉头拧成一个川字。他能感觉这东西的诡异,却无法如姜知微那样看透其本质。他只明白这东

西让他很不舒服,一种来自上位者、带着戏谑与俯视的恶意,无声地弥漫在整个寝殿。

“我来看看,这封‘战书’上,究竟写了什么。”姜知微伸出了手,指尖因虚弱而微微颤抖。

“你的身体……”

“死不了。”姜知微打断了他,指尖已经决然地触碰到了那块小小的木牌。

容珏没有再阻止,只是反手握住了她的另一只手,将自己温和而磅礴的力量,毫无保留地渡入她的体内,为她构筑起最坚实的后盾。那股力量不再是单纯的能量,还夹杂着他此时焦灼的安抚与凛冽的杀意。

在指尖与木牌接触姜知微眼前的世界并非破碎,而是更为霸道更为古老的力量,从她的神魂中硬生生

“剥离”了出去!业果之眼本能地爆发出金光试图抵抗,却如撞上万仞高山的萤火被碾碎!

她的意识被强行拖拽,灌入了一片由冰冰星辰构成的虚无之中。

她“看”到了一幅未来的景象!

那是在一座巍峨的宫殿之上万龙朝拜的御座上端坐着一个熟悉的身影。

是容珏。他身穿着玄色滚金边的龙袍,头戴十二旒冠冕,眉眼间的冷厉与煞气比现在更重了百倍,威

严深重,已是君临天下的帝王。

然而,他的胸口,却被万道肉眼可见的黑气贯穿!那些黑气如一条条活着的毒蛇,狰狞地撕扯着他的血肉与龙气,每一道黑气都连接着一个贪腐的朝臣,一片饥荒的疆土,一个枉死的冤魂。

他坐拥天下却成了这世间所有罪业的最终承载体!那痛苦比他曾经身负的“业咒”沉受万倍!

而在他对面,御座之下,站着一个模糊不清的身影。那人同样笼罩在黑袍之中,看不清面容,只是缓

缓抬起手好似要揭开自己的面具。

一种戏谑的、如猫捉老鼠般的愉悦感,跨越了这片虚无的景象,准确地刺入姜知微的神魂。

这既是警告也是预言。一封来自终极敌人的必死的战书!

“噗”神魂被强行驱逐反噬之力让她猛地喷出一口鲜血,比上一次更加汹涌视野被血色与黑暗吞没,

整个人软倒下去。“知微!”

容珏一把将她捞进怀里,那双永远平静无波的眸子里,第一次出现了堪称惊骇的神色。他能感觉,

怀中的人儿气息正在飞速衰败,神魂之火几近熄灭,宛如下一刻就会在他怀中化为尘埃。

“天机阁”姜知微靠在他滚烫的胸口,艰难地喘息,每一个字都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血腥气,“他们在觊觎国运你的命,是他们计划的最后一环……”

容珏抱着她的手臂越收越紧,骨节寸寸泛白,周身的气息变得极度危险,寝殿内的温度都下降到了冰点。

他终于明白,镇国公府那场所谓的“业火反噬”,在对方眼里,不过是一场无伤大雅的余兴节目。

他与姜知微,从一开始,就只是对方棋盘上两颗不听话的棋子。

现在,棋手不耐烦了,亲自下场,要将棋子碾碎。

“觊觎国运?”容珏的声音冷得能掉下冰渣,他低头看着怀中面色惨白的姜知微,一字一句地开口,带着毁天灭地的偏执,“他们可以试试。但觊觎你的命,本王要他们拿整个天机阁来偿!”

他将更多的力量注入姜知微体内,护住她的心脉,眼中是化不开的凛冽杀意。

不管那“天机阁”是神是魔,敢用他来布局,敢伤他的知微,他便要让这天,都翻过来!

姜知微缓过一口气,却摇了摇头,她抓住容珏的衣襟,眼神里除了凝重,更有一缕被激起的、近乎疯狂的战意:“他们能看到未来,能操纵气运,用常规的手段对付不了他们。”

她抬起头,看着容珏的眼睛,轻声却无比清晰地说:“你忘了?我才是最擅长……让报应‘物归原主’的人。”

天机阁能看到她的未来,她同样能看到天机阁的因果!

这不再是单纯的复仇,而是一场同类之间的狩猎!

容珏看着她眼中那熟悉的、冷静的疯狂,心里的暴戾竟奇迹般地平复下来。他明白他的女孩从不会被吓倒,她只会将敌人的战书当成自己最好的磨刀石。

他俯身,动作轻柔得在对待一件稀世珍宝,近乎虔诚地吻去她唇角的血迹。

“好,”他低语,声音沙哑,却带着无尽的纵容与宠溺,“那我们就把这份‘战书’,变成他们的‘讣告’。”

就在这时,寝殿外传来一阵急促而恭敬的脚步声。

王府总管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带着压抑的紧张:“王爷,宫里来人了,陛下……急召您入宫觐见。”

容珏的动作一顿。

姜知微的眼神也微微一变。

太快了。

镇国公府倒台的风波还未平息,天机阁的战书刚到,皇帝的旨意就紧随而至。

这三者之间,究竟有没有关联?

那位高坐龙椅之上的天子,在这盘大棋中,又扮演着什么样的角色?

容珏扶着姜知微缓缓坐好,为她掖好被角,声音恢复了一贯的平稳:“明白了。”

他对姜知微说:“在府里等我,哪里都不要去。”

姜知微看着他,点了点头。

她清楚,京城的天,要彻底变了。镇国公府的覆灭,只是这场滔天风暴前,一声微不足道的惊雷。

真正的暴风雨,现在才刚刚开始。

容珏转身向外走去,高大的身影在烛火的映照下,投下长长的影子。走到门口时,他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姜知微一眼。

那一眼,没有言语,却胜过千言万语。

有安抚,有承诺,更有无论前路是刀山火海,我亦为你踏平一切的决绝。

姜知微看着他离去的背影,缓缓握紧拳头。

她低头,看着自己空无一物的手心还能感觉那枚木牌冷冷的触感。

业果之眼在容珏的力量滋养下,恢复了清明。

她“看”向皇宫的方向,那里,一道象征着皇权的赤金色龙脉气运冲天而起,盘踞在京城上空。

然而,此时在那片璀璨的赤金色中,她却清晰地看到了微不可察的、正在悄然蔓延的……黑线。

皇帝的猜忌,天机阁的布局,王朝的危机……

一张无形的大网,已经悄然笼罩了所有人。

而她和容珏,正处在这张网的中心。

姜知微的唇角,勾起了嗜血的弧度。

很好,棋盘越大,才越有趣。

第80章:刚出虎穴,又入帝王掌心

夜色如浓墨,泼满了整座皇城。乾清宫内,灯火通明,温暖如春,却驱不散那深入骨髓的寒意。

当朝天子大业朝的主宰,正背手立于一幅大的疆域图前。他没有看图目光宛如穿透了厚重的宫墙,望向了深邃的夜空。

地上跪着一个须发皆白的老者,是钦天监的监正。他以近乎五体投地的姿态趴伏着,身体抖得似秋风中的最后一片落叶。

“陛下……龙脉……龙脉异动……”老监正的声音嘶哑干涩,在极致的恐惧,“就在刚才护国龙脉的气运金光,无端……无端暗淡了一瞬!虽只有一瞬,但……但老臣以观星盘回溯,看到有一缕极细的黑影,如跗骨之蛆,缠上了龙脉之尾!”

皇帝没有回头,声音平稳得听不出波澜:“黑影?”

“是!那黑影来历不明,并非本朝业障,似外来的邪祟,在窥伺,在试探!此乃前所未有之大凶之兆啊,陛下!”

“大凶之兆……”皇帝低声重复着这四个字,缓缓转过身。

他的脸上没有老监正预想中的震惊或愤怒,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平静之下,是令人心悸的猜忌。

镇国公府倒了。倒得太快,太干净,太诡异。

就似一棵盘根错节的百年大树,不是被斧头一刀刀砍倒,而是被一无形的力量从内部抽干了所有生机,砰然化为齑粉。

他乐于见到这棵大树倒下,但他不能容忍砍树的“人”,拥有他无法理解、无法掌控的力量。

现在,连龙脉都出现了异动。

巧合?

这世上最不可信的,就是巧合。

“传景王即刻入宫。”皇帝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

候在一旁的内侍总管连滚带爬地退了出去。

跪在地上的老监正,感觉那股压在头顶的无形威压终于消失,这才敢偷偷抬眼,却只看到皇帝拿起一方镇纸,在手中缓缓摩挲着。

那是一方由整块墨玉雕成的卧龙镇纸,龙目紧闭,鳞甲森然。

在皇帝的手中,那冰冰的玉石宛如有了生命会睁开双眼择人而噬。

容珏踏入乾清宫时,那股属于帝王的、沉凝如山的气压便扑面而来。

他目不斜视,行至殿中,躬身行礼:“儿臣参见父皇。”

“免了。”皇帝的声音从书案后传来,他放下了镇纸,指了指一旁的锦凳,“坐。”

容珏依言坐下,脊背挺得笔直。

“京城最近很热闹。”皇帝的开场白听不出喜怒,“朕的半个朝堂,都快被你给搬空了。那些蛀虫盘踞多年,一朝拔除,江山社稷都为之一清。你做得很好。”

“是他们罪有应得。”容珏的回答言简意赅。

“罪有应得?”皇帝轻笑一声,那笑声在空旷的大殿里显得格外清晰,“朕明白他们罪有应得。但朕

更好奇,你是如何让他们如此‘心甘情愿’地亮出自己的罪证的?户部侍郎的黑账,藏得那般隐秘,

连朕的暗卫都查了数年而不得,却被张正一天之内就翻了出来。这运气,未免也太好了些。”

容珏眼帘微垂:“时运到了城墙也挡不住。上天也看不惯这群国之硕鼠降下了天谴。”

“天谴……”皇帝咀嚼着这个词,目光变得锐利如刀,直直刺向容珏,“说得好。那朕再问你,钦天监

刚刚来报,说王朝龙脉气运发生了异动,被一缕‘外来’的黑气侵扰。这,又是什么样的‘天谴’?”

来了。容珏从他接到入宫旨意的那一刻,他就清楚今夜的召见,与镇国公府无关与朝堂无关只与知微有关。

那支黑色的羽箭,那封来自天机阁的“战书”,他这位高坐龙椅之上的父皇以他自己的方式,“看”到了。

“儿臣不知。”容珏抬起头,迎上皇帝审视目光,眼神清澈而坦然,“儿臣只知斩尽奸佞,护卫疆土。至于虚无缥缈的气运之说,非儿臣所能揣度。”

“虚无缥缈?”皇帝的身体微微前倾,帝王的威压毫无保留地释放出来,“那你身上的业咒,也是虚无缥缈吗?那个能缓解你痛苦的镇国公府嫡女,也是虚无缥缈吗?”

“珏儿,你自幼聪慧,性情似极了年轻时的朕,杀伐果决不为外物所动。可最近你变了。”

皇帝站起身,缓缓踱步到容珏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你开始有了软肋,开始为一个女人,动了不该动的心思。朕可以容许你有一把刀,但不能容许这把刀,有了自己的思想,甚至被另一只看不见的手所掌握。”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每一个字都如一块巨石,砸在人的心上。

“告诉朕,那个姜知微,她究竟是什么人?她身上,到底藏着什么秘密?”

寝殿内的空气凝住了。

烛火的轻微爆裂声,都显得格外刺耳。

容珏依旧坐着,但周身那股冷冽的煞气,已经开始不受控制地逸散。他放在膝上的双手,缓缓收紧。

他清楚只要他说错一个字,等待着知微的,就将是皇权毫不留情地碾压。

“父皇,”他再开口平静却带着不容动摇的坚强,“她只是一个被家族舍弃,差点死在亲生母亲手里的可怜人。她唯一的秘密,就是她的存在,能让儿臣活得更似一个人,而不是一件只会杀戮的‘刑具’。”

“儿臣的刀,永远只为父皇所用。但儿臣的命,是她救回来的。”

“谁想动她,先从儿臣的尸体上踏过去。”

这番话,已近乎是顶撞,是威胁。

皇帝的眼睛危险地眯了起来。

他看着自己这个最出色的儿子,看着他眼中那份从未有过的、名为“守护”的火焰,心里那份猜忌非但没有减少,反而愈发深重。

他要的不是解释,是掌控。

而现在,他清楚地感觉容珏,连同他身后的那个姜知微,已经开始脱离他的掌控。

良久,皇帝忽然笑了。

那笑容一如既往地温和,宛如刚才那番剑拔弩张的对峙从未发生过。

“好一个‘谁想动她,先从你尸体上踏过去’。朕的儿子真是个痴情种。”

他拍了拍容珏的肩膀,语气亲切得似一个寻常的父亲。

“朕乏了,你退下吧。至于那个姜家的丫头,既然她对你有恩,那便是对皇室有功。朕,自会好好‘赏赐’她。”

最后四个字,他咬得极重。

容珏起身行礼然后一言不发地转身退出。

在他转身时皇帝脸上的笑容并未消失,他只是慢条斯理地走回书案后,拿起那方卧龙镇纸,用指腹一遍又一遍地摩挲着龙身,眼神幽深看不出喜怒。

“来人。”

一个影子无声无息地出现在他身后。

“去查。”皇帝的声音轻得犹如耳语,却带着刺骨的寒意,“把那个姜知微,从出生到现在,所有的一切,都给朕查个底朝天。朕要清楚,她到底是人,是鬼,还是……别的什么东西!”

……

容珏回到王府时,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

他推开寝殿的门,带着一身深夜的寒气。姜知微正倚在窗边,静静地看着窗外。她已经换上了一身干净的衣裳,苍白的脸上恢复了一点血色。

听到动静,她回过头,目光落在他身上。

她没有问他皇帝说了什么。

因为她已经“看”到了。

就在刚才,她凝神望向皇宫的方向,在她的业果之眼中,那条盘踞在京城上空的赤金色龙脉,尾部缠绕上了若有若无的黑线。

而当容珏从皇宫出来后,一条崭新的、代表着“猜忌”与“试探”的深灰色因果线,已经牢牢地连接在了他和皇帝之间。那条线阴冷而坚韧是帝王的偏执。

容珏大步走到她身边,没有说话,只是伸出双臂将她紧紧地用力地拥入怀中。他身上的寒气将她包围但他的怀抱却滚烫得似一团火。

他将脸埋在她的颈窝,深深地吸了一口她身上清浅的药香,犹如只有这样,才能平息他心底翻涌的后怕与暴戾。

“他动了杀心。”姜知微的声音很轻,却无比肯定。她没有挣扎,只是抬手,轻轻拍了拍他紧绷的后背。

容珏的身躯一僵,随即抱得更紧,闷闷地“嗯”了一声。

“他害怕了。”姜知微抬起头,在他怀中看着他深邃的眼眸,眼中没有恐惧,反而闪着一洞悉一切的清明,“天机阁的那封‘战书’,不仅是给我们看的,也是给他看的。一个帝王,最不能容忍的,就是自己的命运被别人写好。”

她顿了顿,唇角勾起冷冽的弧度。

“他想查我,想把我变成他能掌控的棋子。可惜,他找错了对象。”

她不是棋子,她是掀翻棋盘的猎手。

就在这时,寝殿外传来一阵急促慌乱的脚步声,由远及近,透着大祸临头的惊惶。王府总管甚至忘了通传,声音隔着门板就传了进来,抖得不成样子。

“王爷!王爷不好了!宫里……宫里来人了!”

“是……是宣旨的太监,说,说陛下感念姜姑娘对王爷的照拂之恩,特下旨,册封姜姑娘为……安和县主!”

“还……还赏下了一座宅邸,并一整队的宫廷侍卫和女医,说是……要即刻护送县主您……入住新府,好生将养!”

话音落下,寝殿内一片寂静。

容珏抱着姜知微的手臂收紧,力道大得要将她揉进骨血里。

这哪里是赏赐!

这分明是一道催命符!

将她从景王府这个最安全的堡垒中强行剥离,用“县主”的尊荣将她高高捧起,再用皇帝的侍卫和女医将她层层包围,美其名曰“将养”,实则与囚禁无异!

一座以皇恩为名,用金玉堆砌的华丽囚笼,已经当头罩下!

皇帝的刀,比他们想象中来得更快,也更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