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位身着宝蓝色云纹锦袍的年轻公子,正从“玲珑阁”内走出。
他约莫二十出头,身姿挺拔,面容俊秀,眉眼间与苏明棠有三分相似,但气质迥然不同。
苏明棠是娇纵外露的明艳,而这男子则更显温文尔雅,只是此刻,他那双总是含笑的眼眸里,却凝着一层薄薄的愠怒。
正是定国公府世子,苏明恒。
他今日本是来“玲珑阁”挑选好友乔迁之礼,不想在阁内二楼,将楼下妹妹跋扈欺人的一幕尽收眼底。
起先他并未在意被为难的是谁,只觉得妹妹行事太过嚣张,有失体统,正欲下楼劝阻,却在看清那抹藕荷色身影时,脚步顿住了。
那女子身姿纤秀,立于众人围堵之中,脊背挺直,神色清冷。
面对妹妹不堪的辱骂,她既无惊慌失措,亦无激烈反驳,只以最简单的言语回击,莫名地攫住了苏明恒的目光。
尤其当她微微侧脸,露出清丽沉静的侧颜时,苏明恒只觉得心头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以至于及至听到妹妹越说越过分,甚至牵扯到“望津哥哥”和“肖想首辅”等语,苏明恒眉头紧皱,终于忍不住出声。
“哥哥?”苏明棠见到兄长,先是一愣,随即像是找到了靠山,立刻换了副委屈面孔,上前拉住苏明恒的衣袖:
“哥哥你来得正好!!就是她!她……迷惑望津哥哥!你可要为我做主!”
苏明恒却轻轻拂开了妹妹的手,没有立刻理会她,而是向前走了几步,来到了林络泱面前。
距离更近,他更能看清她的容貌。肌肤白皙,眉目如画,那双眸子清澈沉静,此刻因方才的冲突而微带冷意。
她身上有种京中贵女少有的清冽疏淡气质,却又让人觉得整个人甚是矜贵。
“姑娘受惊了。”苏明恒拱手一礼,态度温和有礼,与苏明棠的咄咄逼人截然不同。
“舍妹年幼不懂事,言语无状,冲撞了姑娘,苏某在此代她赔个不是。”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林络泱手中抱着的布料:
“姑娘可是来选购衣料?这家绸缎庄的东家与我相识,若不嫌弃,今日姑娘所选之物,便记在苏某账上,算是赔礼,可好?”
这番举动,温文得体,既化解了尴尬,又给足了面子。周围围观的人窃窃私语,看向苏明恒的目光多了几分赞赏,看向林络泱的目光则变得复杂起来。
这女子是何人?竟能够能让定国公世子如此客气对待。
林络泱看着眼前这位突然出现、与苏明棠面貌相似却气质迥异的公子,听到他自称“苏某”,便已猜到了他的身份。
她心中微讶,没想到会在此遇到那位与她有婚约的世子,更没想到,他会是这般态度。
她后退半步,敛衽还礼,声音依旧平静:
“世子客气了。
些许口角,无需挂怀。
赔礼亦不敢当,络泱自会付账。”
她刻意用了“络泱”自称,既是礼节,也间接表明了自己的身份。
苏明恒听到“络泱”二字,眼中闪过一丝惊讶!
原来她就是那位林太傅的孙女,这是……他未过门的妻子?!
他心中的好奇与探究更深了。
这些年来,他知道祖父给自己定了一个远在钦州的林氏女作为自己的未来妻子,他没有多大感觉,毕竟他身为定国公府邸的世子,日后他娶谁人为妻,也不是自己能够左右的。
不是林氏女,也会是李氏女、杨氏女。
他对男女之情从来没有多大的想法,本以为祖父给自己定下了亲事,他很快就会成家,却没有想到那位前太傅和祖父相继离世,林络泱也因此要在钦州守孝两年。
这两年来,他听的最多的便是母亲的念叨,说祖父年老反而做了糊涂事,那林氏女如何能够配得起自己?
苏明恒却劝说母亲,说这姻缘是天注定的,祖父如此安排便有他的道理。
只是话听多了,他脑海里难免会觉得母亲说的有几分道理,那林氏女远在钦州,不比在京都中长大的贵女,日后若是来了京城要成为自己的妻子,想来他定然是要让她好好学习一番的。
总归,不能让他丢脸,不能让定国公府丢脸。
但此刻亲眼见到林络泱本人,那种先入为主的印象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惊艳与悸动。
“原来是林姑娘。”苏明恒态度愈发温和:
“久闻林太傅清名,今日得见姑娘,方知家风清正,名不虚传。”
他这话说得巧妙,既恭维了已故太傅,又赞了林络泱本人。
苏明棠在一旁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哥哥非但不帮她出头,竟然还对这贱人如此客气有加,甚至……甚至当众夸赞她?!
她气得浑身发抖,尖声道:
“哥哥!你在做什么?你怎么能对她……她是我们家的仇人!
她让母亲和我受辱,你还……”
“明棠!”苏明恒回头,声音微沉,带着兄长不容置疑的威严:“大庭广众,吵闹不休,成何体统?还不住口!”
他很少用这种语气对苏明棠说话,苏明棠一时被震慑住,又气又委屈,眼泪都在眼眶里打转。
苏明恒不再看她,转而再次对林络泱道:
“林姑娘,今日之事,实在是舍妹之过。改日苏某定当备薄礼,亲至府上致歉。不知姑娘现居何处?
可需苏某派人护送姑娘回府?”
他言语殷切,目光不由自主地追随着林络泱,那份关切与欣赏,几乎掩藏不住。
林络泱本就存了心思要同面前的人退亲,虽然昨日退亲的事情被望津给打断了,可是她也不想和定国公府又过多的牵扯,尤其是面前的这位世子。
林络泱微微垂眸,避开他的视线,语气疏忽客气:
“多谢世子好意,心领了。
不劳世子费心,告辞。”
说完,她不再停留,绕开了挡路的众人,径直走向了自己的马车。
姿态从容,步履平稳。
苏明恒站在原地,目送着她上了马车,帘子落下,遮住了那抹藕荷色。
他竟然觉得心头有些空落落的,仿佛错过了什么重要的东西。
“哥哥!”苏明棠冲到他身边,用力摇晃他的手臂,又急又怒∶
“你到底怎么了?
你是不是也被那个狐狸精迷住了?你看她那副清高的样子,装给谁看呢!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