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要打要骂都行,别哭了……眼睛会疼。”
那副在外叱咤风云、令百官噤若寒蝉的首辅模样,此刻荡然无存。
只剩下一个面对心爱女子眼泪,手足无措、慌张投降的普通男人。
林络泱抽噎着,泪眼朦胧地瞪着他,看到他眼中毫不掩饰的心疼,看到他放下所有冷硬伪装后的笨拙模样,心头的委屈和气恼,奇异地被一种酸涩的感觉冲淡了。
只要她一哭,他就没辙。
“你……你出去,我现在不想跟你说话!”
她带着浓重的哭腔指控,却任由他略显粗糙的指腹轻轻擦过自己的脸颊。
望津没有说话,就这样看着她。
“你出去。”
她指着房门,声音带着哭过后的微哑,却异常坚决。
望津看着她忽然又竖起的尖刺,他蹙眉,试图靠近:“落落……”
“我说,出去!”林络泱抬高声音,又后退一步,背脊挺得笔直,像只竖起全身绒毛戒备的小兽∶
“这是我的房间,我现在不想看见你!
请你离开!”
望津看着她眼中不容商榷的坚定,沉默了片刻,没有强行留下,也没有再解释或哄劝,只是深深地看了她一眼。
那眼神无奈,更多的却是纵容。
然后,他转身,依言走向房门。
林络泱看着他挺拔却似乎带着一丝落寞的背影走出去,心头莫名地揪了一下,但她立刻硬起心肠,快步上前,“砰”地一声,用力关上了房门,还顺手将门闩插上。
仿佛这样,就能将他和那些扰乱她心绪的情绪,一并隔绝在外。
背靠着冰凉的门板,她心口闷闷的,乱糟糟的,说不清是气他,还是气自己。
门外,起初是一片沉寂。
只有夜风吹过庭院竹叶的沙沙声,和她自己有些急促的呼吸声。
就在她以为他已经离开的时候,门外却传来了声音。
不是离开的脚步声,也不是敲门声。
而是说话声。
望津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不像平日里的冷冽威严,也不像方才哄她时的低沉沙哑,而是用一种平缓的、甚至带着点……自言自语般的语调,絮絮地响了起来。
“院子里的海棠,是从钦州城西老花农家移来的。
那老花农你还记得吗?
以前在钦州,你总嫌后园的花匠手艺不好,种不出好看的海棠,后来不知从哪里听说了这个老花农,非要拉着我去寻……”
林络泱听到他的话,怔了一下。
“那天下着毛毛雨,路很泥泞。
你不肯坐车,非要骑马,说坐车看不清路边的野花。
结果半路马失了前蹄,你差点摔下来,吓得我……”
门外的声音顿了顿,似乎也陷入了回忆∶
“后来找到那老花农,他家的海棠确实开得好,你欢喜得不得了,硬是磨着人家卖了两株幼苗,说要带回府里种。
可惜到底没养活。
你为此还闷闷不乐了好几日。”
林络泱的睫毛颤了颤。
她记得。
记得那泥泞的小路,记得望津紧张地勒住她的马缰时那瞬间苍白的脸色,也记得那两株最终没能成活的海棠幼苗,记得望津因为她的不开心,特意去请教那花农如何种植,后来她院落里的海棠花,都是他在照料……
“书案上那方青玉貔貅镇纸,是你十三岁生辰时,祖父所赠。
后来摔缺了一角,你收了起来。
我前年偶得一块相似的玉料,找了当年给宫里雕玉的老师傅,依着记忆里的样子重新琢了一个。
老师傅手艺好,应该像你原来那个。”
林络泱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前年……
那是她说狠话,他离开钦州的时候……
门外的望津还在继续,声音越来越轻,却字字清晰,敲打在她的心上。
“落落,这两年……我常常想起这些。
好的,坏的,你笑着的,你生气不理我的……”
他的声音里终于带上了一丝难以掩饰的落寞∶
“我想不明白,为什么后来就变成了那样。
但我知道,有些东西,从来就没变过。”
他停顿了很长一段时间,长到林络泱以为他已经说完了。
然后,她听到他极轻地、叹息般地说了一句:
“就像现在,你把我关在门外……和以前在钦州时,好像也没什么分别。”
这句话,像最后一根羽毛,轻轻落下,却压垮了林络泱所有强撑的心防。
她瞬间想起了十岁那年三月三,她得了一只燕子纸鸢,跟望津说好翌日一同去城外柳堤放纸鸢。
翌日,她早早让云珠备好点心,出门前他让人告诉自己有事,让自己先去。
谁知晓等到日头西斜他才匆匆赶来,她的燕子风筝已因独自操作不当,挂在了最高的老槐树上,线也断了。
她眼睛红红地瞪着他:
“我的燕子飞走了!都怪你!”
转身上了马车回了府邸。
回到府邸后,望津也回来了,她把他关在外头,任由他在门口低声下气哄着她都没用。
第二天一早,她推开窗,见廊下悬着一只更精巧的、绘着双燕衔柳的绸面风筝。
他站在庭院里,袖口还有未洗净的丹青痕迹:
“这只不会断线。
我试过了。”
后来她才知晓,他没有按时赴约是因为独子扛下了她捉弄夫子的事情,被祖父罚跪在院落整整一日……
回忆如潮涌,这些事仿佛昨日才发生一样,可如今,他们二人却早已经物是人非。
……
定国公府。
“你是说,昨日望大人亲自到府中带走了钦州来的林姑娘?”
苏明恒差人打听林络泱的事情,这才得知昨儿个她来了府中,发生了那样的事情,他皱了皱眉头,从未听过,望津跟钦州的林太傅有什么关联,怎么他的未婚妻就成了他望津的恩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