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明恒坐在自己书房内,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紫檀木桌面。
他必须弄清楚,昨日望津亲自登门,究竟发生了什么?
而望津与林络泱之间,又到底是何渊源?
打定主意,他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袍,朝母亲蒋氏所居的正院走去。
阳光透过雕花长窗,在回廊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
还未走到正院门口,一阵尖利急促、饱含怨毒的女声便从半开的窗户里传了出来,打破了午后府邸的宁静:
“……那个贱人!林络泱!她算个什么东西?!
不过是个破落户出来的,也配让望津哥哥那样待她?
‘恩人之后’?呸!我看她就是使了下作手段,才哄得望津哥哥鬼迷心窍!”
是苏明棠的声音,显然激动至极,失了往常在人前维持的娇贵仪态。
“还有哥哥!哥哥竟然也帮着她说话!
还对我那么凶!母亲,您一定要管管!
决不能让她再靠近望津哥哥,也决不能让她再有机会迷惑哥哥!
这种女人,就该赶出京城去!”
苏明恒的脚步在廊下顿住,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妹妹这般口无遮拦、污言秽语,哪里还有半分国公府千金的教养?
更令他震怒的是,她竟如此恶毒地揣测和诋毁林络泱。
蒋氏的声音随后响起,带着疲惫和压抑的烦躁:
“够了!棠儿,你小声些!还嫌不够丢人吗?
昨日之事你父亲已经万分责怪我,说我得罪了望大人!
你还在这里大喊大叫,是想让全府的下人都听见,再看我们母女的笑话?”
“我不管!我就是气不过!”苏明棠带着哭腔∶
“母亲,您难道就眼睁睁看着那贱人得意?
看着望津哥哥被她抢走?还有咱们的面子,就这么算了?”
“面子?”蒋氏的声音更沉∶
“面子早在昨日首辅登门时就已经没了!
如今之计,是不能再轻举妄动,得罪了望津……”
“那就任由她骑到我们头上?”苏明棠尖叫。
“你给我住口!”蒋氏似乎动了真怒∶
“眼下形势未明,望津的态度摆在那里,硬碰硬吃亏的是我们!
你兄长那边……那林氏女身份卑微如何配得上他?
本想趁着这次林氏女来京都,把这门亲事退了,如今……
唉,这事儿,需得从长计议。”
听到这里,苏明恒再也听不下去。
妹妹的恶语中伤,母亲语气中对林络泱的嫌弃,都让他心头火起,更有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保护欲骤然升腾。
他猛地推开虚掩的房门,大步走了进去。
室内,蒋氏正揉着额角坐在榻上,苏明棠则站在一旁,脸上泪痕犹在,满是愤恨。
见苏明恒突然闯入,两人都吓了一跳。
“哥哥!”苏明棠先反应过来,立刻换上一副委屈面孔,想要上前告状。
“闭嘴!!”苏明恒看也没看她,目光先扫过蒋氏,最后冷冷地落在苏明棠脸上。
他素来温文,此刻面沉如水,怒斥∶
“苏明棠,你的规矩学到哪里去了?
谁准你在背后如此诋毁他人?
满口污言秽语,这就是定国公府大小姐的教养?!”
苏明棠被他突如其来的厉色呵斥吓得一哆嗦,随即更加委屈:
“我……我说的是事实!
那个林络泱她……”
“她如何,轮不到你来评判!”
苏明恒打断她,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更何况,今日之事我看得明明白白,是你当街寻衅在先,口出恶言在后。
林姑娘何曾主动招惹过你?
反倒是你,言行无状,丢尽了国公府的颜面!”
“哥哥!你怎么能帮着她说话?
她给你灌了什么迷魂汤?”
苏明棠不敢置信地瞪大眼睛,眼泪又涌了上来。
“我不是帮她说话,我是教你做人基本的道理!”
苏明恒上前一步,逼近苏明棠,目光锐利如刀∶
“还有,你给我听清楚,也记牢了——”
他顿了顿:
“林姑娘与我的婚约那是长辈早年所定,她本人品性如何,我自有判断。
退一万步讲,即便没有婚约,她也是已故林太傅的孙女,是首辅大人口中的‘恩人之后’,容不得你如此轻贱侮辱!”
他看着苏明棠瞬间煞白的脸,和蒋氏骤然凝重的神色,继续道:
“而且,这门亲事是祖父亲自定下,林姑娘蕙质兰心,林家家风清正,若真论起来,未必不是良配。”
此言一出,蒋氏猛地抬起头,失声道:
“恒儿!虽说亲事是你祖父定下,可这林氏女同你着实……京都那么多好人家的女儿哪一个不比她身份高贵?你是定国公府第的世子爷,日后的世子妃的家世断然不能太差!
退一万步讲,若是你真的喜欢那林络泱,便将她收为妾室,也不算……”
“母亲!林太傅的孙女,怎可为儿子妾室?”
苏明棠也尖叫起来:
“不!不可能!哥哥你疯了!
你怎么能想要那个贱人当我的嫂子?!我绝不同意!”
“你的同意与否,无关紧要。”
苏明恒冷冷地瞥了妹妹一眼∶
“重要的是,你若还认我这个兄长,还想在京城贵女圈里留有一丝颜面,从今往后,就给我学会尊重林姑娘。
‘嫂子’二字,你现在可以不叫,但若再让我听到你对她有半分不敬——”
他眼神骤然转冷∶
“我不介意请母亲,将你送到城外家庙里,静静心,学学什么叫真正的闺阁礼仪。
什么时候学好了,什么时候再回来。”
苏明棠被他眼中的冷意冻得浑身发颤,不敢再胡说,只能捂住嘴,眼泪扑簌簌往下掉,又恨又怕地看着苏明恒。
“恒儿,”蒋氏深吸一口气,试图稳住局面∶
“那林络泱……即便如你所说,品性尚可,但她如今与首辅大人关系不明,望津昨日那态度摆明了是要护着她。
我们若再与她牵扯过深,这其中的利害,还不知道是如何。”
苏明恒转身看向母亲,神色稍缓,但语气依然坚定:
“母亲,利害关系,儿子自然明白。
但正因如此,此事才更需慎重,而非一味轻辱。”
苏明恒继续分析:
“再者,望津权势日盛,又是姑母倚重之人。
若能通过林姑娘与之建立更进一步的联结,对父亲在朝中,对我国公府长远来看,未必是坏事。”
蒋氏沉默了。
苏明恒看出母亲的犹豫,适时地放柔了语气:
“母亲,儿子希望您明白,林姑娘之事,已非简单的儿女婚约,其中牵扯到首辅望津,便关乎朝局与府中前程。
如何处理,需得从长计议,权衡利弊。”
他目光扫过一旁仍在低泣、却不敢再出声的苏明棠,意有所指:
“至少,管束好府中上下,尤其是妹妹,莫要再横生枝节,授人以柄。
对林姑娘,即便不亲近,也绝不可再得罪。”
“罢了。”蒋氏终于长叹一声,揉了揉越发疼痛的额角∶
“此事容后再议。
你妹妹这里,我会严加管教。
至于望津与那林氏女,究竟是何关系,我会差人打听清楚。
一切,等弄明白了再说。”
苏明恒点点头,看了一眼苏明棠之后退了出去。
苏明棠在兄长离开后,终于崩溃地扑到蒋氏怀里,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母亲!您难道真的听哥哥的?
我不要那个林络泱当我嫂子!我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