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人并肩走在回廊下,时令闻性子活泼,很快又将话题转到了闺学上:“昭姐姐,宋先生是京中有名的才女,早年还在宫中给公主们讲过学呢,我让丫鬟备了些上好的宣纸,分你一些。”
“多谢妹妹好意。”谢昭浅笑,"我带的笔墨还够用。"
“姐姐就别客气了。”时令闻眨眨眼,“就这么说定了,我这就让人去取,晚些时候给你送到星沉居!”她风风火火地来,又风风火火地走了。
觉夏看着她的背影,小声道:“闻姑娘倒是热心肠。”
谢昭轻轻嗯了一声,热心肠是真,但在这府之中,谁又真的简单。
回到星沉居,觉夏想起刚才的事,忿忿道:“姑娘,四姑娘那样说您,您怎么就忍了?若是依着您从前的脾气,绝对会反击的。”
“从前的脾气?”谢昭坐到临窗的书案前,拈起一支笔在手中转了转,“觉夏,今时不同往日了。”
“口舌之争,逞一时之快,有何意义?”
“况且......"她眼底掠过狡黠,"四姑娘今晚怕是睡不安稳了。”
觉夏眨眨眼,突然明白过来。
时令婵气冲冲跟着吴聆雪回到四房院子,一进门就甩开吴聆雪的手。
“娘!您刚才为何不帮女儿说话?”时令婵气得跺脚,“那个谢昭算什么,也敢在公府摆姑娘的架子?”
吴聆雪使了个眼色,丫鬟们立刻识趣地退下。她拉着女儿在榻上坐下,低声说道:“你这孩子,怎么还是这般沉不住气?”
“我就是看不惯她那副故作清高样!”时令婵抓起榻上的绣花引枕,狠狠摔在地上,“一个来投亲的孤女,也敢在祖母面前卖乖讨好!”
吴聆雪弯腰捡起引枕,拍掉灰:“你以为她真是寻常的孤女?你大伯母待她比亲女儿还上心,连星沉居都拨给她住了。这里面的门道,你还不明白吗?”
时令婵一怔:“什么门道?”
吴聆雪用指尖点了点女儿的额头,恨铁不成钢地说:“你仔细想想,她多大年纪了?”
时令婵撅着嘴想了想:“瞧着比我还大些。该有十六七了罢。”
“正是及笄待嫁的年纪!”吴聆雪拖长了语调,“一个快要议亲的姑娘家,不在江南待着,千里迢迢来京城投亲,为的什么?”
时令婵眨眨眼,恍然大悟:“娘是说……她是来京城找亲事的?”
吴聆雪端起茶盏,轻轻吹开浮沫,说:“你大伯母膝下没有亲生女儿,如今把她接来,摆明了是要亲自为她张罗婚事。你当是白养着她在府里吃闲饭的?”
她顿了顿,压低声音,“况且,我可是听说了,她和澈哥儿原是有婚约的。”
“二哥?”时令婵顿时反应过来,脸色一变,“她若在江南,顶多配个寻常人家,可若是嫁入国公府,成了嫡孙儿媳,那岂不是要压我一头?”
她心知肚明,自己虽是国公府的姑娘,可父亲不过是庶出,又无实权在身,将来的婚事再好也越不过嫡支去。
可谢昭一个从江南来的孤女,凭什么就能嫁进国公府?
她那张脸生得那样好看,通身的气度竟比她这个在京城长大的小姐还要矜贵。
“正是这个道理。"吴聆雪放下茶盏,神色凝重,“你三姐姐的婚事你二婶自有打算,咱们管不着。可要是让这谢昭抢在你前头定了好亲事,将来你议亲时,难免会被拿来比较。”
时令婵越想越气,抓起案几上的团扇,使劲扇着风:“凭什么!她一个父母双亡的孤女,也配?”
“就凭她现在住在公府,叫你大伯母一声姨母。”吴聆雪冷笑一声,“你大伯母要是铁了心要抬举她,也不是没可能成事。你祖母今日待她的态度,你也瞧见了。”
时令婵把团扇往榻上一摔,说:“我才是公府正儿八经的姑娘!她算什么东西!”
“所以娘才让你沉住气。”吴聆雪拾起团扇,慢悠悠地摇着,“你这般毛毛躁躁的,岂不是正中她的下怀?今日在宣瑞堂,你越是挤兑她,你祖母就越是怜惜她。这道理,你怎么就不明白呢?”
时令婵咬着唇,不甘心地绞着帕子:“那……那咱们就眼睁睁看着她得意?”
“急什么?”吴聆雪眼中闪过精光,“她一个无依无靠的孤女,在京城人生地不熟,想挑她的错处还不容易?”
她凑近女儿,压低声音说:“你且安下心来,这几日好生练练女红,跟着宋先生好生学规矩。过些日子,娘自会帮你留意着,总归不能让她太得意了。”
时令婵想到什么,脸色一红,等稍稍平静下来,却又想起什么:“那香囊……”
“香囊怎么了?”
“我总觉得那香囊有问题。”时令婵皱着眉。
吴聆雪拿起那个被时令婵随手丢在桌上的香囊,不以为意:“不过是些寻常药材,能有什么问题?”
“可是……”
“别可是了。”吴聆雪将香囊丢进妆奁,“这几日你安分些,好好在屋里抄书。等你祖母气消了,娘再帮你想办法。”
时令婵不情不愿地应了一声,忽然又打了个喷嚏。她揉着发红的鼻子,恨恨地说:“肯定是那个谢昭搞的鬼!”
午后,谢昭在星沉居里临帖。觉夏端着一碟新做的桂花糕进来,脸上带着藏不住的笑意:“姑娘,您猜怎么着?方才我去取点心,听说四姑娘回去后在屋里发脾气,把屋里砸得乱七八糟。”
“哦?”谢昭笔下不停行云流水,语气听起来漫不经心,“为何?”
“说是做噩梦吓着了,今早又挨了训,心里不痛快。”觉夏压低声音,“她还说是姑娘的香囊有问题。”
谢昭轻轻放下笔,拿起一旁的帕子慢条斯理地擦着指尖,唇角勾起一抹弧度:“香囊能有什么问题?不过是安神的寻常药材罢了。要是心里没鬼,怎么会做噩梦?”
她执起茶盏轻抿一口,时令婵这爆竹性子一点就着,往后倒是可以省不少力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