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堂开课这日,半闲院里难得热闹。
谢昭到时,时令闻已在靠窗的位置上冲她挥手,旁边特意空了个座。“昭姐姐,快来!”
谢昭刚在她身旁落座,门外便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时令婵提着裙摆迈进门槛,目光在谢昭身上停了停,鼻子里轻轻一哼,故意在隔着一个空位的地方坐下。
后面的时令娴抱着两人的文房四宝,小跑进来,额角沁着细汗,先将时令婵的用具摆放整齐。
姑娘们正低声说着话,门外传来不疾不徐的脚步声。宋先生缓步而入,身后跟着一位陌生少女。
宋先生约莫四十上下,眉目疏淡,一身青布长衫洗得发白。这位女先生年轻时曾以才学闻名京城,后因变故,才在各府邸授课为生。
那少女身着鹅黄云锦裙,发间点翠步摇流光,行走间流苏轻晃。
“那是户部侍郎家的林纾韵林姐姐。”时令闻小声介绍,“宋先生的得意门生。”
时令婵已经站了起来,脸上堆起笑迎过去:“林姐姐今日这身真衬人,气色瞧着都好多了。”
林纾韵嗯了一声,眼皮都没抬,径直在最前排的位置坐下。
放下书匣后,的视线才朝窗边掠去,在谢昭身上停留了稍许。
时令婵撇了撇嘴,声音不大不小:“那是谢昭,从江南来的。”
林纾韵转过脸,将她从头到脚看了一遍,才弯起唇角:“原来是谢家妹妹。”
谢昭迎上她的目光,脸上没什么变化:“林姐姐。”
“不知都读过些什么?”林纾韵问,手指搭在摊开的书页上。
“胡乱看过些杂书,不及姐姐师长教诲。”谢昭觉得这人像把尺子,正量着她深浅。
“妹妹谦虚了。”林纾韵笑了笑,转回去坐正了,“往后在一处读书,还请妹妹多指教呢。”
时令婵在一旁插嘴:“林姐姐学问那么好,她能指教什么呀。”说完还朝谢昭撇了撇嘴。
宋先生又咳了一声,敲了敲案几:“今日讲《礼记·曲礼》。”
沈明玥远远看着堂内里的情形,对身边的嬷嬷低声道:“这孩子,沉静得不像这个年纪的人,应对也得体,不卑不亢。”
嬷嬷点头称是:“表姑娘确实是个明白人。”
“这般心性,倒让我想起一个人来。”
半闲院的学堂只需要去半日,散学后,谢昭从外院的半闲院出来,沿着抄手游廊慢慢往回走。
这条游廊是公府内外院的分界,东侧是二房与四房的院落群,西边通向国公爷的主院与老太太的宣瑞堂。谢昭住的星沉居还得再往里,在府邸西头,得绕过后头那片花园。
主仆俩刚走进花园小径,行至一处太湖石假山旁,谢昭正琢磨着昨日未调完的那个香囊方子,假山另一头忽然飘来两道男声。
“江南之事已了,后续自有旁人接手,主子可安心在京中了。”这声音爽利,是墨痕的声音。
“嗯。”另一个声音淡淡应道,声线清冷如玉磬。
谢昭借着假山的遮掩望去。不远处回廊转角有两道身影。
当先一人身着墨色常服,玉冠束发,侧脸在逆光中显得格外分明,正是时衍。
她立刻向后悄悄退了半步,想从原路退回,多听一句都是麻烦。
“岁岁”。
时衍的声音突然响起,不高不低。
谢昭心头一跳,脚步顿住,抬眼发现时衍并没有看向她,而是落向假山另一侧的低矮的南天竹后。
眼下这情形,往前走是撞个正着,往后退又怕弄出声响,她朝觉夏轻轻摆了摆手,正打算从另一条小径悄无声息地离开。
“你还打算听多久?”
几乎是同时,墨痕目光扫向假山,“什么人?”
谢昭知道躲不过了。她暗自吸了口气,现身屈膝行礼,“见过世子。”
时衍的视线转了过来,落在她低垂的发顶上。
“方才路过,并非有意打扰。”谢昭轻声解释。
那边静了片刻。
“无妨。”
半晌,时衍才开口,竟没再多问一句,就这么干脆利落地转身,沿着青石径走了。
墨痕明显愣了一下,忙抬脚跟上。待走得远了些,他才凑近些,疑惑道:“世子,方才碎碎在哪呢?属下没瞧见啊。”
“没事,”时衍步履未停,声音随风飘回来一点,“就想叫叫它。”
墨痕更糊涂了,抓了抓后脑勺,忍不住又回头望了一眼假山方向,满肚子疑惑,脚下却不敢耽搁,匆匆跟紧了。
待那主仆二人的身影彻底消失在月洞门外,觉夏这才捂着心口长长舒了口气。
主仆俩一路无话回到星辰居,关上院门,觉夏才憋不住,“姑娘,世子爷方才虽没说什么,可气场真吓人。咱们刚才是不是听到什么不该听的了?”
“与我们无关。”谢昭轻轻摇头,“我们什么也没听见,只是路过而已。”
“是。”觉夏连忙应下,不敢再多言。
屋内静了下来,谢昭的目光落在妆台上的某处。
岁岁?
她与这位世子爷,先前从未有过照面,他理当是不认得她的,更不知道她的……闺名,是无意么?
他没追问,或许是因为根本不在意她听没听到,听到了多少——那些事,本就不是她这个表姑娘该碰触。
国公府深似海,她像一叶无根的浮萍漂了进来。姨母的庇护是实的,可姨母之上还有老夫人,有国公爷还有这位未来将要承袭整个国公府的世子。
她在这府中的位置,远比表面看到的更如履薄冰。
她需要更谨慎地维系这段情谊。
“觉夏,”她收回目光,声音恢复了平日里的温和,“把前几日我们做的那几个新香囊找出来。”
觉夏正兀自出神,闻言应了声是,去了里间,不多时,便捧出个扁平的锦盒,里头整齐躺着五六个香囊,用料讲究,绣工精致,是谢昭近日带着她一起做的。
“姑娘是要……”
“去宣瑞堂给老夫人请安。”谢昭站起身,走到镜前稍稍理了理鬓发。镜中人眉眼沉静,看不出丝毫方才的纷扰。“挑那个鹅黄底绣松鹤的,还有那个石青色素面的。”松鹤寓意长寿康宁,素面显得恭敬不张扬,给老夫人最是稳妥。
觉夏依言取出那两个,又看了看盒里剩下的:“这几个呢?绣了缠枝莲和婴戏图的,样子更活泼些。”
“留给三姑娘吧。”谢昭想了想,“她性子活泼,应该喜欢鲜亮有趣的。等从宣瑞堂回了,我给她送去。”
觉夏点点头,心里明白姑娘这是在不动声色地维系着与府中人的关系。
谢昭将香囊用软帕包好,这才带着觉夏出了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