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沈府那日,镇国公府门前车马齐备。沈明玥临行前特意叮嘱:“今日沈家热闹,京中不少世家都会到场。昭昭你且跟着我,只当是寻常家宴,见见长辈,认认人便好。”
谢昭闻言浅浅一笑:“昭昭明白,劳姨母费心提点。”她心下清明,姨母怕自己初次在京城这等场面心里发怯。
一旁的时庭深正理着袖口,闻言侧首,“你姨母说的是。沈家虽是将门,家风却最是爽利明快,不必过于拘束。”
“大伯说的是!”一个少年音接话,时令望从周微岚身边挤出来,咧嘴一笑,“谢姐姐,沈舅舅家做的炙羊肉可好吃了!”
周微岚拍了下他胳膊,“瞧你这点出息,整日就惦记着口腹之欲,在你大伯面前也没个正形。”
马车停在定国将军大门前,石狮静默,府门洞开,宾客盈门。
时庭深和沈明玥先下了车,周微岚携时令闻,时令望随其后。
时衍今日着一身苍青色暗纹锦袍,玉冠束发,眉眼间带着几分惯常的倦意,他闲闲立于车旁,看着侍从摆好踏凳。
“表姑娘当心。”侍从垂首恭立。
谢昭刚扶着觉夏的手站稳,就听见时衍漫不经心的嗓音:“半年未来,这石狮倒比记忆中温吞几分,少了些许煞气。”
沈明玥睨他一眼:“就你话多!今日宾客众多,休要胡评。”
时衍轻笑一声,不再多言。
门内迎客的是沈渊。
沈明玥一母同胞的长兄,如今的定国将军。
见到妹妹一家,脸上绽开笑意:“可算到了,母亲一早便念叨着,就盼着你们呢。”
“舅舅。”时衍上前一步,执礼问候。
沈渊含笑点头,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臂,目光欣慰:“好小子,瞧着比上次见更精神了些,江南倒是养人。”
一道清朗温润的声线介入:“祖母已在花厅,听闻姑母一家前来,特意命我在此迎候。”
来人正是大公子沈霁川。
他的目光扫过众人,在谢昭身上略顿了顿,随即如常移开,转向时庭深与沈明玥,含笑拱手行礼:“姑父,姑母。”
时庭深笑着虚扶一下:“自家人不必多礼。这趟江南走得如何?”
沈霁川直起身,看了身旁的时衍一眼:“回姑父,江南山水确能养人,此行亦颇有收获。只是饮食到底清淡些,不及家中痛快。”
时衍回礼的动作都没停,只撩起眼皮,接了一句:“表兄是嫌螃蟹没吃够?”
“就你话多。”沈明玥截断了儿子可能冒出来的更多高论,对沈霁川笑道,“别理他。母亲既等着,我们快些进去。”
沈霁川侧身引路:“姑母说的是,诸位快请进。”
一行人穿过垂花门,谢昭安静随行,目光掠过廊下匾额,上书砺锋二字,抬眼细看,但见那字笔力遒劲,自有股扑面而来的峥嵘之气。
时衍与她并行,见状低声介绍:“那是外祖父的手笔,昔年驻守北关时所书,用以自勉。”
她轻声赞道:“铁骨铮铮,自有风骨。可见将军当年豪情。”
走在前方半步的沈霁川闻言回首:“姑娘好眼力。”
“略知皮毛,”谢昭应道,“只觉得这字里有股硬气。”
“什么梨?大哥,沈表哥,谢姐姐,你们说话怎么跟打哑谜似的?”时令望凑到近前。
沈霁川好脾气地解释:“是在说廊下这块匾额的意境。”
时令望抬头瞅了瞅,挠了挠头,没看出什么门道,转头奔向沈渊,“沈舅舅,您府上最近进了什么好马没有?”
沈渊被这少年人的直率逗乐,哈哈一笑,“好小子,眼里就只有马!改日带你去马场挑一匹性子烈些的小马驹,就怕你降不住!”
“我能降住!”时令望挺起胸膛跃跃欲试。
时令婵扯了扯吴聆雪的袖子,“娘,你看她,刚来就和表哥他们说得头头是道,显摆给谁看呢……”
吴聆雪胳膊一僵,反手就在女儿手背上用力拧了一把,脸上还得绷着笑,只从牙缝里挤出气音:“给我安生些!”
时令婵吃痛,撇了撇嘴,到底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装模作样!不就是认得几个字么,谁还不会了。
说话间已至花厅,沈家老太太端坐上位,精神矍铄。
沈家主母薛氏正含笑侍立一旁。
众人上前行礼问安,一一呈上寿礼。
时衍示意墨痕奉上一尊羊脂白玉观音立像,玉质温润无瑕。
“孙儿愿外祖母身体康健,如意安康。”
沈老太太接过那尊触手生温的玉观音,细细端详片刻,才抬眼看向眼前身姿挺拔的外孙,笑道:“你这孩子,回回送东西都这般合我心意。这玉观音品相极好,难为你公务那般繁忙,还处处惦记着我。”
时衍那惯常的疏懒神色在至亲面前缓了下来,“您喜欢便好。孙儿再忙,给您寻摸些小玩意儿的闲暇总是有的。这尊观音是前些日子在江南瞧见的,觉得合适,就带回来了。”
沈老太太笑出了声:“哦?原来还是特意从江南带回来的?我还道你这皮猴儿,又是临到跟前儿才想起打发人去库房里随便寻一件来搪塞我呢!”
薛氏和沈明玥在旁边听着,都忍不住笑了。
沈明玥接口道:“母亲这回可错怪衍儿了,为这寿礼,他确是费了番心思的。”
时衍也不辩解,只微微躬身,从善如流地接话:“外祖母明鉴,孙儿岂敢。实在是往年的教训犹在眼前,若再敢敷衍,莫说母亲,便是太子表兄和行止表兄,也要在您跟前参我一本了。”
沈霁川,字行止。
老太太被他逗得开怀,“看来在外头没白跑,不光会查案子,哄我这老太婆的本事也长进了。”
站在时庭深身后的时令望看了看那观音,“大哥眼光真好!”
时庭深轻咳一声,扫了侄子一眼。
时令望缩了缩脖子,但还是忍不住补充了一句:“真的很好看嘛!”
沈老太太被他这实诚样儿逗笑,冲他招招手:“望小子,过来,到沈祖母这儿来。”
时令望有些不好意思地挠头上前。
老太太端详着他,“嗯,跟你父亲年轻时一样,瞧着就结实。在学堂里可用功?”
“回沈祖母,先生教的拳脚功夫,我学得最快!”他绝口不提念书的事儿,引得众人又是一阵低笑。
谈笑间周微岚领着时令闻上前,恭敬地福了一礼,“给老太太道喜了,愿您福如东海,寿比南山。我们老夫人特意嘱咐我,定要代她向您问好,祝您松柏长青,康乐顺遂。”
她话音落下,时令闻便捧着锦盒上前,:“沈祖母安好!这是闻儿和母亲一起为您挑的贺礼。”
沈老太太见状,连点头:“好,好!难为你们老夫人还惦记着我,也难为你们母女如此费心挑选。”
她又看向时令闻,"闻丫头也出落得越发水灵了,快到跟前来让沈祖母瞧瞧。你母亲将你教养得这般知书达理,真是难得。"
时令闻笑嘻嘻地上前,挨着老太太,逗得老太太更是眉开眼笑。
接着谢昭献上自己绣制的松鹤延年图插屏。
老太太拉着谢昭的手,满目喜爱:“好秀气的针线,难为你有这份心。”
“母亲您是不知道,她为这份礼,可是准备了许久,日夜赶工,生怕手艺粗陋,入不了您的眼。”沈明玥笑着接口。
老太太闻言,嗔怪地看了女儿一眼,轻轻拍着谢昭的手背:"莫听你姨母胡说!这般精巧的绣工,在我眼里,便是顶顶好的!比你姨母当年强多了。"
这番话引得众人都笑起来,沈明玥故作委屈:"母亲这就偏心了,我的绣活也是得过您夸奖的。"
谢昭忍不住低头抿唇,肩头微颤,显然也是忍俊不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