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
林萧逆着风潜行,沿着黑水河一路向上。
老太监丙-3320的话,悬在他头顶,“严福在上游埋了东西。”
这里如果真是瘟疫之源,那意味着死神在向营地里逼近。
黑水河是这里唯一的水源,虽然现在是冬天,河面结冰,但囚犯们每天都要凿冰取水,用来做饭,饮用。
林萧跑出莫约两里地,来到了一处河湾。
这里地势稍高,水流在冰层下形成漩涡,是投放毒物的最佳位置。
林萧发现了一处异常,河岸边的冻土有被翻动,上面覆盖了一层新雪,他趴下身,用刀刨开冻土。
一尺,两尺。
一股恶臭从土坑里窜了上来,那是腐肉发酵和粪便混合的气味。
林萧抑住呼吸,从坑里刨出一个沉甸甸的麻袋,麻袋已经湿透了,往下不停地滴着黑水。
林萧忍着想吐,用刀尖挑开了麻袋的绳子。
轰!
更浓烈的臭味扑鼻而来。
林萧看到里面的东西,饶是他见惯了尸体,此刻胃里一阵翻涌。
麻袋里装的,是十几只死老鼠,几只野猫,身体全都腐烂,还有……一大团黑泥——
那是粪。
粪便上带血,这是重症痢疾或伤寒患者。
严福这个阉人,比他想象的还要狠毒一万倍。
他不仅投毒,还投放病原体。
在低温环境下,伤寒杆菌和痢疾杆菌可以在冰水中存活数周甚至数月。
一旦这些病菌尸液渗入河水,被下游的犯人喝进肚子里……
不需要太久,只要几天,潜伏期一过。
整个营地就会变成一座巨大的停尸房。
这就是严嵩清扫计划吗?不费一兵一卒,让瘟疫帮他杀光所有人,还能把罪名推给天灾!
林萧扎紧麻袋口,并没有扔掉,而是取下一块衣角,蘸了点那黑色尸液包好。
这是证据。
……
一刻钟后。
赵阎王的营帐被粗暴地撞开。
赵阎王从梦中一跃而起,“谁他妈不想活了!”
抓起枕边的刀就要砍,却停在了半空中。
是那个哑巴。
“乙九五二七?你疯了?”赵阎王皱眉,捂住鼻子,“这拿的是什么屎东西?”
林萧冲到桌前,一把扫开桌上的酒碗,将那块包破布拍在桌上。
然后,抓起笔,写下了几个大字:
水里有毒。
喝者必死。
赵阎王呆了一会儿,看了看那团黑泥,脸色变了。
“毒?什么毒?砒霜?”
林萧摇头,迅速写道:
比砒霜更毒,是瘟。
严福在上游埋了疫尸和病粪,不出三日,营中必有人发热,拉血,暴毙。
看到瘟字,赵阎王双腿发软,倒退几步,“当啷”一声,刀掉在了地上。
在这个时代,没人不怕死,瘟疫=绝症=灭族。
“你确定?”赵阎王走上前,抓着林萧的手臂,声音发抖,“那怎么办?咱们逃吧?趁着还没发病……”
逃?
北疆大雪封山,往哪逃?一旦出去,没有食物,不是冻死就是被狼咬死。
而且瘟疫一旦扩散,朝廷直接封锁整个北疆,到时候真是死路一条。
林萧一把按住赵阎王的手,神色不变,眼神传递着,“有我在,死不了。”
他提笔,在纸上写下——
若想活命,依我三策:
一、封锁水源。所有入口之水,必须煮沸一炷香,方可饮用,喝生水者,斩!
二、挖掘旱厕。严禁随地便溺,粪便必须撒生石灰掩埋,违令者,斩!
三、隔离病患。但凡有发热腹泻者,立刻关入单独工棚,隐瞒者,斩!
赵阎王看着这三条,有些发懵。
“煮水?
还要管拉屎?”
赵阎王觉得荒谬,“这就能防瘟疫?不用请法师驱邪吗?”
林萧没有解释细菌学原理,他回头看向有些呆愣的赵阎王,指了指自己那双的手,又指了指赵阎王的腿。
意思很明显:信我,活;不信,死。
赵阎王将信将疑,但又想到了那四人,和自己的腿,这个哑巴,有点邪门。
赵阎王咬了咬牙,脸上横肉一抖,“好,老子信你这一回!”
“妈的,严福那个阉狗想要老子的命,老子偏不让他如愿。”
赵阎王举起桌上的令箭,冲着帐外吼道:
“来人,敲锣,集合!”
“把所有人都给老子叫起来,哪怕是睡在棺材里的,也得给老子爬出来!”
……
深夜,校场。
几千名人,在寒风中瑟瑟发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赵阎王被人抬着坐在高台上,手里提着一把鬼头刀,杀气腾腾。
林萧站在他身旁。
“都给老子听好了!”
“从现在起,这营里的规矩改了!”
“第一,谁他娘的再敢喝一口生水,老子就把他的头砍下来当球踢,想喝水,去后厨领开水。”
“第二,拉屎撒尿都给老子去西南角的坑里,谁要是敢随地乱拉,老子就把他的屁眼缝起来。”
底下一片哗然。
犯人们面面相觑,觉得赵阎王是不是疯了,大半夜把人叫起来,就是为了管喝水拉屎?
“吵什么吵!”
赵阎王一刀砍在栏杆上,大喊道:“告诉你们,严家那帮孙子在上游投了毒,想把咱们一锅端了,不想死的,就给老子按规矩办!”
“还有!”
赵阎王转头看了一眼林萧,大声宣布:
“从今天起,乙九五二七,不,莫神医,他的话,就是老子的话。”
“谁敢不听他的,就是跟老子过不去!”
数千道目光齐刷刷地看向林萧。
震惊、怀疑、不屑……
林萧神色淡漠,走上前,手里拿着一个水瓢。
他指了指旁边一口大缸里的生水,然后当着众人的面,将水泼在了地上。
滋——
水落地结冰。
然后,他走到一口大锅前,那是刚架起的,舀起一瓢开水,举到嘴边,吹了吹热气,然后一饮而尽。
没有豪言壮语,只有一个简单的动作。
他指了指那口锅,又指了指所有人。
喝开水,活。
喝生水,死。
在这场看不见的细菌战中,不是切在人身上,而是切断了那一千年来人们习以为常的愚昧。
……
然而,有些事情,终究还是太晚了。
就在人群里。
后厨的胖厨子,突然感觉肚子一阵绞痛,他捂着肚子,脸色惨白,额头上全是虚汗。
“咕噜……”
胖厨子忍不住了,一股恶臭的热流顺着裤管子流了下来。
紧接着,他两眼一翻,直挺挺倒了下去,浑身抽搐,发起了高烧。
人群混乱成一片,“胖子,胖子你怎么了?”
林萧心中一沉。
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