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更新时间:2026-01-22 16:05:48

自那次病倒之后,林晚晴更加懂得了“身体是革命的本钱”这句话的实在。她不再像之前那样熬夜赶工,而是学会了劳逸结合。白天干活、学习,晚上做手工到一定时候便准时休息。她用那盒雪花膏,每天仔细地涂抹脸和手,虽然廉价,但持续的滋润让她的皮肤不再干燥皴裂,反而日渐光滑,透出健康的红润。

那身崭新的呢子大衣,她宝贝得很,平时舍不得穿,只在心里打算着重要场合再上身。但她也没有亏待自己,后来去镇上卖货时,又用赚来的钱买了几尺颜色鲜亮,质地厚实的布料,找镇上的裁缝铺,比照着合身的尺寸,做了两身便于日常劳作的外套和裤子。虽然是普通材质,但剪裁合体,颜色是清爽的浅蓝格子和温暖的姜黄色,穿在身上,立刻将她与村里那些穿着臃肿暗沉旧衣的姑娘媳妇们区分开来。

她不再含胸低头,走起路来脊背挺直,步伐沉稳。原本底子就不错的五官,在气色变好,衣着得体之后,渐渐显露出清秀的模样。村里人再议论起她时,话风早已转变:

“瞧瞧人家顾家媳妇,真是越来越水灵了。”

“听说她自己做那小买卖挺挣钱,瞧那穿的衣服,多精神!”

“到底是城里干部的媳妇,就是不一样了……”

这些议论,林晚晴偶尔听到,也只当是耳边风。与之前那些风言风语一样,她都没放在心上,她很清楚,这些改变不为任何别人,只为她自己,与是谁媳妇没有一点关系,两辈子了,她就想活的有滋有味,像个人样。

这天,村里会计站在院门外喊:“桂兰婶子!有电话,你儿子从城里打来的!”

张桂兰一听,喜出望外,连忙应着。转头就看到林晚晴神色平静,似乎无意同去。她哪里肯放过这个机会,上前一把拉住儿媳的手:“走,晚晴,跟妈一起去!肯定是常征惦记家里了!”

林晚晴本不想去,她知道这电话不是找她的,去了也是尴尬。但拗不过婆婆,只得被半拉半拽地去了村支部。

电话那头果然是顾常征。天气愈发冷了,他有一件厚毛衣上次回家时忘记带了,想让母亲找出来给他寄去。

张桂兰满口答应,絮絮叨叨地让他注意身体。眼角的余光瞥见安静站在一旁的林晚晴,她心里一动,捂着话筒,小声对儿子说:“常征啊,晚晴也在呢,我让她跟你说句话啊!”不等电话那头反应,她就把话筒塞到了林晚晴手里。

林晚晴触到那冰凉的听筒,像被烫了一下,十分尴尬。她想推拒,可看着婆婆期待的眼神,又想到这电话费昂贵,耽误不得,只好硬着头皮将听筒贴到耳边。

电话两端,是长久的、令人窒息的沉默。她甚至能听到对方那边轻微的呼吸声。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能说什么。

最终,还是顾常征先开了口,声音透过电流传来,还是记忆中的冷硬:“上次……病好了吗?”

林晚晴握紧听筒,指甲微微泛白,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好了。”她顿了顿,继续用那种客气而疏离的腔调补充道:“没事,不用惦记家里,我和妈都很好。你安心工作。”

说完,不等对方回应,她便果断地挂断了电话。听筒放回座机,发出“咔哒”一声轻响。

电话那头,顾常征听着话筒里传来的忙音,怔住了。

他准备好的,关于毛衣颜色和存放位置的叮嘱,全都卡在了喉咙里。她的话……如此简洁,如此……公事公办。没有委屈,没有抱怨,没有试图寻找话题,甚至连一丝情绪的波动都听不出来。

这完全不是他预想中的任何一种回应。没有想象中的纠缠,也没有记忆中的怯懦。那种平静,仿佛一拳打在了棉花上,让他心里莫名地空了一下,甚至还泛起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恼意。

他放下电话,坐在办公桌前,却许久没有动作。脑海里不受控制地浮现出母亲之前电话里焦急的声音,以及刚才那短暂通话中,那个女人异常冷静、甚至带着点公事公办,干脆利落的声音。

她好像,真的和想象中不一样。

这个认知,让顾常征第一次对自己之前笃定的判断,产生了一丝细微的动摇。

从村支部回来,婆媳二人之间的气氛有些微妙的沉寂。张桂兰是满心希望小两口能多说几句,哪怕吵几句呢,也比这客客气气的强。林晚晴则是一派淡然,仿佛刚才那通电话只是个微不足道的小插曲。

回到家,张桂兰便径直去翻儿子说的那件毛衣。她找了半天,终于找了出来,抖开一看,眉头就皱了起来。

那是一件深蓝色的旧毛衣,样式普通,最关键的是,两只袖口都已经磨得线头松散,眼看就要破洞了,肘部的位置也明显比别处薄了许多。

“唉……”张桂兰叹了口气,摩挲着毛衣,“这还是前几年托隔壁你王婶给他织的,我手笨,这活儿做不来。这孩子,在城里也不知道给自己添件新的,就这么将就着穿……这袖口都这样了,怎么穿得出去……”话语里满是心疼和无奈。

林晚晴站在一旁,看着那件破旧的毛衣,又看看婆婆布满皱纹的脸上那毫不作伪的关切,心里那点因为顾常征而产生的隔阂,忽然就被一种更朴素的情绪冲淡了些。

无论如何,林晚晴现在都是顾常征名义的妻子。

她不想刻意去讨好他,维系那从未存在的感情,但一些属于她这个“妻子”分内的、实实在在的责任,她似乎不应该完全推卸。比如,让他在寒冷的城里,有一件体面、暖和的毛衣穿。

一种混合着无奈,责任和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涌上心头。

她走过去,从婆婆手里接过那件旧毛衣,平静地说:“妈,这毛衣确实不能穿了。寄过去也是让他为难。这样吧,我给他织一件新的。”

张桂兰猛地抬头,眼里满是惊喜和不敢置信:“晚晴,你……你真的愿意?”

“嗯,应该的。”林晚晴点点头,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

“那……那太好了!”张桂兰激动得不知说什么好,“妈给你钱,妈给你买毛线!”

“不用了,妈,我这儿有卖坐垫挣的钱。”林晚晴语气温和却坚定。她用自己挣的钱给他织毛衣,这感觉更纯粹些,不掺杂太多其他意味,或者就为单纯答谢他寄回来的药。也或者说是她对自己所处位置的一种交代。

第二天,她又去了趟镇上,没有摆摊,直接去了供销社的毛线柜台。她挑选了一种深灰色,羊毛混纺的毛线,这种颜色耐脏,适合男人,质地也厚实暖和。她在家时已经按照那件旧的,仔细估算好了尺寸,买足了线。

回到家,她便开始了“赶工”。白天除了干活,暂时搁置了学习,抽空就织几针,到了晚上,就坐在暖炕上,就着煤油灯,手指翻飞地织起来。平针、上下针,她织得认真而迅速。她没有像之前做坐垫那样投入过多的个人情感,只是把它当成一件必须完成的任务。脑海里偶尔会闪过顾常征冷漠的脸,但很快就会被针脚的计数所取代。

她织得很快,几乎是日夜赶工。张桂兰看着心疼,劝她休息着干,她却只是笑笑:“早点寄去,他也能早点穿上,省得挨冻。”

只有她自己知道,她只是想尽快完成这件事,将这份属于“顾常征妻子”的责任履行完毕,然后,继续心无旁骛地走她自己选择的路。

深灰色的毛线在她指尖逐渐延伸,慢慢成型。一件凝聚着责任而非爱意,温暖却疏离的毛衣,正在一针一线中,悄然诞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