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更新时间:2026-01-22 16:06:03

毛衣织好的那天,张桂兰拿在手里反复摩挲,赞不绝口。针脚细密均匀,款式是时下城里流行的样式,深灰色显得沉稳又精神,比那件磨破袖口的旧毛衣不知强了多少倍。

“晚晴,你这手真是巧!这毛衣织得,比百货大楼里卖的也不差!”张桂兰看着儿媳,越看越满意,心里再次为儿子的“不识货”感到惋惜。

林晚晴只是淡淡笑了笑,将毛衣仔细叠好。她没说什么,心里想的却是尽快把这件事了结。

第二天,她又去了镇上卖坐垫。出门前,她将叠好的新毛衣和那件破旧的旧毛衣一起包好,婆婆又硬塞进去一包自己炒的喷香的花生和一小罐林晚晴自己做的,油亮鲜辣的辣椒酱。

先去邮局。填好包裹单,将东西递进去。工作人员惯例询问:“同志,里面要附张条子吗?写点啥不?”

林晚晴犹豫了一下。写点什么呢?似乎也没什么可说的。但什么都不写,又显得太过刻意。她最终还是点了点头,向工作人员要了张便签纸和笔。

她提起笔,思索片刻,字迹认真而工整地写下:

顾常征:

你那件旧毛衣袖口已磨破,无法再穿。我新织了一件,望不嫌弃。

家中一切安好,无需挂念。

林晚晴

她的字经过这段时间的刻苦练习,早已脱离了最初的稚嫩,虽然谈不上多么飘逸潇洒,但横平竖直,结构端正,看起来清爽利落。她将纸条仔细对折,放进包裹里,然后封好口,付了邮费。

看着工作人员将包裹收走,林晚晴心里仿佛卸下了一副担子。这件事,总算办妥了。她不再多想,转身投入到今天的坐垫售卖中。

只是,她也敏锐地察觉到,坐垫的生意不如之前红火了。小镇的市场容量毕竟有限,该买的人差不多都买过了。摊位前问津的人明显少了许多。林晚晴看着剩下不少的存货,心里明白,光靠这一样东西,在这一个地方,生意恐怕是做不长了。她必须得再想别的办法了。

几天后,市机关单位,顾常征的办公室。

一个纸箱包裹被传达室送到了他的办公桌上。看到寄件人地址,他知道应该是家里寄来的毛衣。

拆开包裹,最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张折起的便签。他展开,那工整清秀又略显陌生的字迹让他目光微凝。迅速扫过那寥寥数语,他的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常征,家里寄来的?啥好东西啊?”同办公室的同事笑着凑过来看。

顾常征还没来得及反应,同事已经看到了包裹里的东西:“哟!新毛衣!还是手织的!这手艺可以啊!深灰色,挺衬你!”同事拿起那件厚实板正的新毛衣,啧啧称赞,又看到了那罐辣椒酱和炒花生,“行啊你,家里媳妇够惦记你的!这辣椒酱看着就香!”

在同事略带羡慕的起哄声中,顾常征的视线却不由自主地落在那张便签上,又看了看那件被叠放在一旁、袖口明显破损的旧毛衣。

“你那件毛衣袖口已磨破,无法再穿。我新织了一件,望不嫌弃。”

望不嫌弃……

这四个字,像一根极细的针,轻轻扎了他一下。他拿起那件新毛衣,手感扎实柔软,针脚密实得几乎看不出缝隙,款式也确实比旧毛衣时髦不少。

她竟然还会织毛衣?还织得这样好?字写的也凑合,不是说没有文化的农村姑娘吗?

脑海里再次闪过电话里她那平静无波的声音,和眼前这件无声却细致周到的新毛衣重叠在一起。

顾常征摩挲着毛衣柔软的纹理,第一次清晰地意识到,那个被他丢在老家,几乎快要忘记模样的“妻子”,他似乎真的并不熟悉,也根本不了解,因为他从未试图去了解过。 这段婚姻从开始,他心里就充满了排斥和轻视。一个被强塞过来的,在他看来无知且懦弱的农村姑娘,根本不值得他投注丝毫注意力。

他努力读书,拼命工作,从山沟沟走出来,走到今天,内心深处渴望的,是那种有共同语言、能在精神上共鸣,并肩而立的伴侣。就像宣传科的那个苏曼丽,有学历,有谈吐,懂得分寸,也无数次对他流露出明显的好感。那才是他理想的婚姻对象模样。如果没有母亲的以死相逼,或许,他和苏曼丽之间,真的会有进一步的发展。

可现在,手里这件沉甸甸的,凝聚着心血的新毛衣,和那张字迹工整的便签,像一面无声的镜子,照出了他之前的傲慢与偏见。这个他一直不屑一顾的“村姑”,似乎并没有自己想的那般不堪。从他摔门而走那刻,人家并没有任何不满或者来电话来信骚扰提要求,也没有在家自怨自艾,得过且过。

她完全不是那种只会低头哭泣,需要人庇护的菟丝花,而是在用她自己的方式,沉默却坚定地经营着她的生活,甚至……还在履行着某种他根本不抱期望的“妻子”的责任。

顾常征摩挲着毛衣柔软的纹理,心里那点因为被强行安排婚姻而产生的怨气,第一次被一种更复杂的情绪覆盖——那是一种混合着惊讶、困惑,以及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愧疚和动摇。

第二天上班,顾常征鬼使神差地换上了那件深灰色新毛衣。尺寸意外地合身,柔软厚实的羊毛混纺面料贴肤温暖,驱散了办公室的寒意。

他刚在办公桌前坐下,对面同事就看了过来:“哟,常征,换上新毛衣了啊!看着就暖和,款式也精神,你爱人手艺真不错。”

顾常征动作微顿,含糊道:“嗯。”

“爱人”两个字让顾常征心头莫名一悸。他低头看了看身上平整的毛衣,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在老家,确实有一个法律上是他妻子的女人,在他不知道的时候,默默为他织就了这份贴身的温暖。

这感觉陌生而奇异。他习惯了母亲的牵挂,却从未体会过来自“妻子”这种细致入微的关照。那被他刻意忽视的婚姻关系,此刻因这件毛衣而变得具体起来。

他想起那张字迹工整的便签,想起电话里她平静的语调,再对比身上这件无可挑剔的毛衣,一种混杂着惊讶和些许不是滋味的感觉悄然蔓延。

同事还在啧啧称赞,顾常征却有些心不在焉地摩挲着毛衣下摆。这件跨越两地,无声无息到来的毛衣,像一颗石子,在他平静的心湖里,投下了一圈不容忽视的涟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