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筒从手中滑落,重重地磕在电话机上,发出一声闷响。
顾常征维持着拿电话的姿势,僵立在办公桌前,仿佛被瞬间抽走了所有力气。办公室里同事翻阅文件的沙沙声,窗外自行车铃的叮当声……所有声音都变得遥远而模糊,只有母亲那句“晚晴她怀孕了!你要当爸爸了!”在脑海里反复轰鸣、炸响。
爸爸?
这个词陌生得可怕,像一块巨石砸进他原本按部就班、清晰明了的生命轨迹里,激起惊涛骇浪。
他下意识地想去摸烟盒,手指却有些不听使唤地微颤。怎么会?仅仅那一次……他甚至记不清具体的情形,只记得黑暗中那个模糊、僵硬的身影和冷静明亮的眼睛。那样的开端,怎么会孕育出一个孩子?
一股莫名的烦躁和难以置信涌上心头。他猛地站起身,想在逼仄的办公室里踱步,却差点撞到身后的椅子。他强迫自己站定,深吸一口气,试图用惯常的理性来分析这件事:母亲没必要骗他,而且……林晚晴最近的变化,那件合身的毛衣,工整的字迹,镇上卖坐垫的营生……这一切都指向一个事实——她根本就不是自己以为的那个完全依附于他,只会低头哭泣的农村姑娘。那么,怀孕这件事,大概率是真的。
真的,他要当爸爸了。
这个消息就像烙铁,烫得他心头发慌。
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他不仅有一个法律上的妻子,还将有一个血脉相连的孩子。意味着他再也无法像之前那样,将老家的一切简单粗暴地定义为“包袱”和“麻烦”,可以心安理得地置之不理。
他眼前似乎闪过苏曼丽那张总是带着得体微笑、懂得分寸的脸,那是他潜意识里认可的、能够并肩同行的人。可此刻,这张脸却迅速被另一张模糊的、带着隐忍又或是……平静的脸取代,那是林晚晴。而在这张脸旁边,竟然还幻化出一个更模糊的、婴孩的轮廓。
乱套了。全乱套了。
他抬手用力按了按突突直跳的太阳穴,感觉一阵前所未有的无力。逃避吗?似乎已经无处可逃。接受吗?他又该如何去面对那个他几乎不了解的女人,以及那个突如其来的、被他视为“意外”的孩子?
“常征,你没事吧?脸色这么差。”有同事关切地问了一句。
顾常征猛地回神,才发现自己失态了。他勉强扯出一个僵硬的笑容,声音干涩:“没……没事,可能有点着凉。”
他重新坐下,拿起一份文件,目光却无法聚焦在任何一行字上。那份属于机关干部的冷静和自持,在这一刻,被一个来自远方的、尚未成型的小生命,彻底击碎了。
他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第一次清晰地意识到,这个年,他必须回去。而这一次回去,将要面对的,是一个他完全陌生的、也必须去正视的局面。
这边,林晚晴婆媳俩回到家,张桂兰就忙碌起来,什么活也不让林晚晴沾手了,急匆匆地把炕烧得热热的,然后不由分说地就把林晚晴按倒在炕上。
“躺着,好好躺着!今天这事儿太突然,妈这心现在还扑腾呢,可别吓着你和孩子!”张桂兰给她掖好被角,语气是前所未有的紧张和坚决,“折腾这大半天,肯定累坏了,现在啥也别想,就给我好好休息!”
林晚晴无奈,试图起身:“妈,我真没事,医生不也说挺好的吗?用不着一直躺着……”
“那不行!”张桂兰立刻把她按回去,“人家医生那是宽慰咱!头三个月最要紧,可不能大意!听妈的,快躺好!”
看着婆婆那混合着狂喜、担忧和不容置疑的表情,林晚晴知道拗不过她,只得顺从地躺下。
身下的土炕被婆婆烧得热乎乎的,暖意几乎要透过棉被渗进骨头缝里。她睁着眼,望着头顶被烟熏得有些发黄的旧报纸屋顶,思绪却飘回了冰冷的前世。
那一世,知道她怀孕,婆婆也是这般欣喜若狂地给顾常征打了电话。
然后呢?
然后,那个男人……他原本或许是打算回来过年的吧?可一听说她怀孕的消息,先是难以置信的沉默,接着便是冰冷的推脱——“单位要值班,回不去了。”
不仅仅是那个年,往后的好几个年头,他再也没踏进过这个家门。她知道,一开始是他不知道或者说根本不想面对这个因意外而怀孕的她,后来,则纯粹是无法面对那个日渐长大、眉眼或许与他有几分相似,却被他视为屈辱想刻意遗忘的孩子。
他的性格,骨子里的冷漠、固执和对这桩婚姻的排斥,这一世,并没有改变。
林晚晴缓缓闭上眼,几乎能预见到即将发生的事情——这个年,他不可能回来了。
说实话他回不回来,对如今的林晚晴而言,真的不算什么。她的心早已不再为他牵动分毫。可是……
她的目光转向灶间忙碌的婆婆。那个早年丧夫,含辛茹苦独自将儿子拉扯大,供他读书,看着他出息,将他视为全部骄傲和寄托的老人。
就因为她,因为这个不被期待的孩子,儿子连年都不愿意回来过了。
林晚晴仿佛已经看到了婆婆在除夕夜里,对着满桌菜肴和空着的座位,那强颜欢笑下难以掩饰的失落和心碎。婆婆不会责怪她,只会把这一切归咎于她自己。
想到这里,一阵细密的,为婆婆感到的酸楚和愧疚,像一把锋利的刀一下扎进了林晚晴的心口。她重活一世,想要改变自己的命运,却似乎,又要连累这个真心待她的老人,承受本不该有的失望和孤单。
自那日起,林晚晴在婆婆眼里仿佛成了一个无价之宝。张桂兰几乎包揽了所有家务,连扫个地都怕她闪着腰,硬是让她过着“饭来张口”的日子。尽管林晚晴一再表示自己身体很好,精力充沛,张桂兰却总有理由让她多休息。
“你现在可不是一个人了,得吃好睡好!”张桂兰变着法子给她做好吃的,攒下的鸡蛋几乎都进了林晚晴的碗里,偶尔还会咬牙割一小块肉,炖得烂烂的给她补身子。
随着年关越来越近,张桂兰的忙碌里更添了几分由衷的喜悦和期盼。她仔细清扫了屋子的每个角落,蒸好了过年吃的大馒头,上面点了喜庆的红点。又割一大块肉,还杀了鸡,置办了些鱼和糖果,甚至还扯了几尺布,说是要给孩子做小包被。
她一边忙碌,嘴里总忍不住念叨:“等常征回来,看到家里这么齐整,知道你有了身子,不知道得多高兴!咱们这个年,可得好好热闹热闹!”
林晚晴看着婆婆忙碌而充满希望的身影,看着她为那个几乎注定不会归来的人准备着一切,心里像是压着一块石头,沉甸甸的。她无法开口打破婆婆的期盼,只能默默地看着,偶尔搭把手,心里却早已为那份即将到来的失落,提前感到了疼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