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到底还是来了。
明天就是大年三十了,顾常征依旧没有回来。婆婆张桂兰眼神里那点亮晶晶的期盼,如同风中残烛,一点点黯淡下去,最终只剩下一片强撑着的灰烬。
她怕林晚晴难过,自己反而强笑着安慰:“没事,晚晴,他单位肯定忙。以前……以前也好多次过年都没赶回来,公家的事,身不由己……”
林晚晴想说“我无所谓”,可看着婆婆那小心翼翼掩饰失落的样子,话堵在喉咙里,怎么也说不出口。她只能扯出一个笑容,附和着:“嗯,没事。他忙他的。咱娘俩……不对,是咱娘仨一起过,也挺好。”
年三十一大早,按照这边的风俗要早起贴对联。
林晚晴有了身子,婆婆坚决不让她爬高。于是,便成了她在下面扶着凳子,递对联和浆糊,年迈的婆婆颤巍巍地踩在凳子上,踮着脚,一点点往门框上贴那鲜红的福字和对联。
寒风吹动着婆婆花白的头发和单薄的衣角。她仰着头,手臂举得有些吃力,身形在寒风中显得格外苍老瘦小。
看着这一幕,一股难以抑制的酸楚和恨意,猛地从林晚晴心底窜起!
为什么?
这桩婚姻难道是她林晚晴一个人强求来的吗?包括上一世,难道她就不是受害者?她只是认命,只是想着既然结了婚,就要本本分分,掏心掏肺地好好过日子。可怎么就换来了对方那么大的敌意和冷漠?难道就因为她是个没有学问的农村姑娘,就活该被如此轻贱厌恶?
那这个孩子呢?也是她自己一个人就能生出来的吗?孩子不是无辜的吗?
还有婆婆!这个早年丧夫,含辛茹苦将他养大成才的老人,难道就不值得他过年回来看看吗?他就真的铁石心肠到如此地步?
正想着,心头像是被一块浸了冰水的石头堵着,又冷又沉。她愣愣地看着婆婆忙碌的背影,眼眶阵阵发酸。
就在这时,身后老旧的大门,发出“吱呀”一声轻响。
林晚晴以为是隔壁过来串门的王婶,下意识地转过头。
然而,站在门口的,却不是王婶。
只见顾常征穿着一件半旧的军大衣,围巾遮住了半张脸,眉宇间带着一路风霜的疲惫,正一手扶着门框,一手提着大包小包,静静地站在那里。他的目光,越过院子,先是落在踩在凳子上、愕然回头的母亲身上,随即,缓缓地,带着某种复杂的审视,移到了扶着凳子,眼眶微红,同样怔住的林晚晴身上。
寒风卷过,吹动他额前的碎发,也吹散了林晚晴心头那瞬间翻涌的惊涛骇浪。
四目相对,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婆婆张桂兰首先反应过来,脸上瞬间绽放出巨大的惊喜,声音都带着颤:“这孩子!咋才回来?我们还以为你赶不回来了呢!”她一时高兴得忘了形,抬腿就想从凳子上下来。
“妈!别动!小心!”林晚晴猛地回神,心脏差点跳出嗓子眼,也顾不得其他,一个箭步冲上前,双手紧紧抱住了婆婆悬空欲落的那条腿!
几乎是同时,顾常征也反应过来,扔下手中的包裹,大步冲了过来,情急之下,手臂伸出,竟是连同林晚晴一起,堪堪扶抱住在自己的怀里!
三人以一种极其怪异的姿势僵持在院门口。
好在张桂兰被两人同时的动作惊住,及时停住了脚,没有真的迈下来,但也吓得心口怦怦直跳。
顾常征感受到臂弯里属于林晚晴的,隔着厚棉袄依旧能感觉到的单薄肩膀,以及她身上传来的,淡淡的香皂混合着雪花膏的干净气息,他像是被烫到一般,猛地松开了手,后退了半步,耳根不易察觉地泛起一丝热意。
他迅速稳住心神,伸手稳稳扶住母亲的胳膊,语气带着后怕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妈,您慢点,我来弄。您快下来。”
张桂兰被儿子扶着,小心地从凳子上下来,脚踩到实地,心才落回肚子里。可她没顾上搭理儿子,反而一脸紧张地转身拉住林晚晴,上上下下地打量着,声音满是愧疚和后怕:
“晚晴,你没事吧?啊?有没有让妈吓着?有没有闪着哪儿?你看看妈,真是老糊涂了,一高兴啥都忘了!你现在可不能吓着!走,快跟妈回屋,上炕歇着去!这儿让他弄!”
她絮絮叨叨,满心满眼都是儿媳和她肚子里的孩子,直接把刚刚归家的儿子晾在了一边,拉着林晚晴就往屋里走。
林晚晴被婆婆拉着,经过顾常征身边时,能清晰地感觉到他投来的,复杂难辨的目光。她没有回头,只是顺从地跟着婆婆进屋,将一院子的冷风,和那个风尘仆仆,处境尴尬的男人,留在了身后。
顾常征站在原地,看着母亲和那个名义上是他妻子的女人相携离去的背影。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林晚晴身上。
好像不一样了。
这是他此刻最直观的感受。记忆中那个总是低着头,眼神躲闪,皮肤蜡黄粗糙,穿着臃肿破旧棉袄的怯懦身影,仿佛被抹去了。
眼前的她,虽然依旧穿着朴素的棉衣,但剪裁合身,颜色干净鲜亮,勾勒出纤细的腰身。露出的又白又细的脖颈和手腕,皮肤细腻,透着健康的光泽。最让他心惊的是那双眼睛——不再是记忆中灰蒙蒙,盛满泪水与惶恐的样子,而是清亮亮的,像被山泉水洗过的墨玉,方才因惊吓和激动泛着些许水光,此刻却已恢复了沉静,带着一种他从未见过的,坚韧又疏离的光彩。
她是那样平静冷淡,甚至没有多看他一眼,跟着母亲进了屋。
顾常征心头莫名一滞,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翻涌上来。他低头看了看地上散落的包裹和尚未贴完的对联,第一次在这个熟悉的家里,生出了一种格格不入的陌生感,仿佛自己才是个突兀的闯入者。
他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弯腰捡起地上的福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