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婆婆半扶半按地坐到热炕上,林晚晴的心还在不受控制地“突突”直跳。
不仅仅是因为刚才婆婆险些摔下来的惊吓,更是因为……因为顾常征那突如其来的一抱。
那怀抱短暂得如同错觉,隔着厚厚的冬衣,几乎感觉不到体温,却带着一种男人特有的强壮的力量和一丝陌生的安心感。这种奇怪的感觉让她心慌,甚至有一些羞耻——她怎么会因为那个冷硬男人的一个无心之举,而产生安心的感觉?
她用力甩甩头,试图将这荒谬的念头驱散。
窗外传来婆婆带着明显喜悦的,压低了的说话声,以及顾常征低沉的回应。婆婆显然是出去帮忙贴对联了,那声音里的雀跃,是林晚晴嫁过来这两个月从未听过的。
听着那声音,林晚晴发现自己冰冷的心湖,竟也像是被投入了一颗小石子,不受控制地泛起了几圈名为“雀跃”的涟漪。
是因为肚子里有了他的孩子吗?
她下意识地抚上小腹。是这个小生命在冥冥中期盼着父亲的归来,期盼着一个完整的家吗?
是啊,如果可以,谁愿意永远活在冰窖里?哪个女人不渴望夫妻举案齐眉,一家和和美美?那种温暖的、平凡的幸福,曾是她前世卑微祈求却至死都未能触及的奢望。
想到这里,前世那些不堪的记忆如同潮水般涌来——她低到尘埃里的讨好,没有下限的隐忍,换来的只有他越来越深的厌恶和彻底的视而不见。她用尽了一切方法,都没能换来他一次真诚的回眸。
这一世呢?
这一世,她不再讨好,不再隐忍,她努力自立,改变自己。然后,他回来了,在这个年关,出乎她意料地站在了门口。
可这就能换来她曾经奢求的幸福吗?
林晚晴的眼神重新变得清明而冷静。那片刻的恍惚和心动,如同冰雪上折射的短暂阳光,虽然绚丽,却终究无法融化根植于冻土之下的现实。
她不会再像前世那样,将所有的希望和喜怒哀乐都系于一个男人身上。他的归来,或许能让婆婆开心,或许能给这个年增添一点表面的圆满,但对于她林晚晴而言,前路依旧漫长,她依靠的,永远只能是自己这双手,和这颗不再轻易动摇的心。
窗外的说笑声隐隐传来,屋内,林晚晴靠在炕头,嘴角噙着一丝极淡的意味不明的弧度。
林晚晴迷迷糊糊地想着,身下的火炕热乎乎的,像母亲的怀抱,竟让她这个平日里并不贪睡的人,很快沉沉睡去。
也不知睡了多久,她被婆婆温柔的声音唤醒:“晚晴,起来了,起来吃团圆年夜饭啦!你快起来看看,妈做了一大桌子你爱吃的。”
林晚晴一个激灵坐起身,窗外天色早已漆黑,屋内亮着温暖的灯光。她睡了这么久?婆婆竟然一个人把年夜饭都张罗好了?嫁过来第一年,就让婆婆独自操持年夜饭,自己却睡了一下午,这让她脸上瞬间烧了起来。
“妈,你怎么不叫我啊?我怎么睡了这么久?”她一边急忙穿鞋下炕,一边忍不住疑惑。她向来觉浅,午休顶多半个小时,像这样昏天暗地睡一下午,实在反常。
婆婆笑吟吟地扶住她,眼里满是包容和了然:“叫你做什么?就那几个菜,妈自己能做。你现在怀着孩子,贪睡很正常,身子要紧!”她拉着林晚晴的手往外间走,语气里带着过来人的笃定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追忆,“我记得当初我怀常征的时候也这样,天天睡不醒,浑身懒洋洋的。看来啊,这孩子可能随他爸了,也是个能睡的。”
这话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让正在外间八仙桌旁摆放碗筷的顾常征听了个清清楚楚。
他拿着筷子的手明显顿了一下,背影有瞬间的僵硬。孩子……随他?这个他从未期待,甚至内心深处有些抗拒的小生命,此刻被母亲用这样一种家常的,带着血缘牵绊的语气说出来,像一根羽毛,轻轻搔刮过他心底最不设防的角落,带来一阵陌生的痒意和……无措。
林晚晴听到这话,更是尴尬得脚趾蜷缩,脸颊绯红。她飞快地瞥了一眼顾常征僵直的背影,只能对着婆婆干巴巴地笑了笑,什么也说不出来。
婆婆却仿佛没看见,依旧喜气洋洋地拉着她走到桌边,按着她坐下:“快坐下,看看合不合胃口!常征,别愣着了,快给晚晴盛碗鸡汤,暖暖身子!”
暖黄的灯光下,不大的八仙桌上摆着几样家常菜:一碗炖得金黄的鸡汤,里面沉着个肥硕的鸡腿,一小碟切得薄薄的腊肉,一盘大葱炒鸡蛋,一碗冒着热气的白菜炖粉条;还有一盘胖乎乎的白面水饺。在这个年代的农村,这已是极为丰盛的年夜饭。
张桂兰喜气洋洋地将林晚晴按在桌前坐下,一抬眼,见儿子还杵在原地,手里拿着空碗,眉头立刻皱了起来,拿眼狠狠瞪了他一下。
顾常征接收到母亲无声的指令,薄唇微抿,沉默地拿起汤勺,从砂锅里盛了一碗飘着油花的鸡汤,走到林晚晴身边,动作有些僵硬地将碗放在她面前的桌上。
“喝点汤。”他的声音低沉,听不出什么情绪。
林晚晴抬起眼,目光平静地掠过那碗汤,又落回他脸上,只淡淡地说了一声:“谢谢。”
没有预想中的局促不安,没有受宠若惊的羞涩,甚至连一丝额外的波动都没有。她的眼神清亮而坦然,仿佛他只是完成了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情,如同邻居递过来一碗水般自然。
她说完,便自然地端起碗,小口喝了起来,姿态从容,仿佛他这个人,以及他这略带施舍意味的举动,对她而言,都激不起半点涟漪。
顾常征站在原地,看着她低垂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淡淡的阴影,看着她平静无波的侧脸。他预想了多种她可能的反应,唯独没有这一种——彻底的云淡风轻的无视。
张桂兰看着儿子吃瘪的样子,心里又是好气又是好笑,连忙打圆场:“晚晴多喝点,这鸡妈炖了一下午呢,烂乎!常征,你也快坐下吃!别傻站着了!”
顾常征沉默地坐回自己的位置,拿起筷子,却觉得眼前这顿他原本并不期待的年夜饭,忽然变得有些难以下咽。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这个家,以及家里的这个女人,似乎真的在他缺席的这两个月里,脱离了他的掌控,朝着一个他完全陌生的方向驶去了。
饭桌上,只有张桂兰不停地给林晚晴夹菜,要不然就是让他给林晚晴夹菜,絮叨着过年吉祥话的声音。林晚晴不时的回应着,嘴角带着浅淡的笑意。而顾常征,除了执行母亲的夹菜命令,就是独自默默的吃菜,在这份看似团圆的热闹里,咀嚼着属于自己的、冰冷而复杂的滋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