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更新时间:2026-01-22 16:07:35

年夜饭在一种表面和谐,内里微妙的气氛中结束了。收拾完碗筷,一家人围坐在尚且残留着饭菜余温的堂屋里,听着窗外此起彼伏的鞭炮声。

话题自然而然地转到了初二回娘家。这边的风俗,出嫁的女儿大多在这一天一家人齐齐回娘家。

张桂兰看着儿子,语气理所当然地吩咐道:“常征,你正好在家,初二就陪晚晴一起回去一趟。现在晚晴有了身子,我还真不放心她一个人。再说,嫁出去的姑娘,大过年的自己回娘家,叫什么事?让人看了也得笑话。”

顾常征正垂眸看着地面,闻言愣了一下。陪她回娘家?这个选项在他原本的计划里根本不存在。他这次回来,更多是出于一种被迫的责任和年节的惯例,并未想过要深入参与她的生活。但母亲的话合情合理,他人在家中,于情于理,都无法让怀孕的妻子独自回门。

他沉默片刻,终究还是点了点头,应了一声:“……嗯。”

农村的夜晚没什么娱乐,加上张桂兰年纪大了,今天又独自张罗了年夜饭,脸上已带了明显的倦容。她打了个哈欠,对着两人摆摆手:“行了,天不早了,都累了一天,赶紧回屋歇着吧,明早还得早起放鞭,煮水饺。我这把老骨头也撑不住了。”

这话如同赦令,又像是催命符。

顾常征没说什么,率先起身,径直走向了西屋——那间他们的新房。

林晚晴却像是脚下生了根,磨磨蹭蹭地收拾着本已干净的桌面,心里乱成一团麻。和他单独待在一个房间里?还要同床共枕?虽然他们已有过夫妻之实,甚至因此有了孩子,但那是在黑暗和混沌中发生的,与现在这种清醒状态下的共处截然不同。她根本不知道该如何面对他,不知道该说什么,甚至不知道该把自己的手脚往哪里放。

婆婆张桂兰将儿媳的迟疑看在眼里,心里明镜似的,却也不点破,只是又催促了一句,语气带着疲惫的恳切:“晚晴啊,快去睡吧,妈今天实在累得不行了,也得赶紧躺下了。”

话已至此,林晚晴还能说什么?难道能不顾婆婆的劳累,硬要留在这里?那成了什么?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万般不情愿,低低应了声:“哎,妈您也早点歇着。”

她挪动脚步,像是走向刑场一般,缓慢地推开了西屋那扇熟悉的门。

屋内,顾常征已经脱下了军大衣,只穿着那件她织的深灰色毛衣,背对着门口,站在炕头的桌子旁边,收拾着自己的行李。听到开门声,他的背影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却没有回头。

一股无声的,令人窒息的尴尬,瞬间弥漫了整个房间。

林晚晴轻轻关上门,那“咔哒”一声轻响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她站在门边,有些无措,目光快速扫过房间——还是那张贴着褪色喜字的土炕,炕上并排放着两床被子,一盏煤油灯在炕头的小桌上跳跃着微弱的光晕。

顾常征依旧背对着她,依旧默默地收拾着那点行李,窗外面是一片浓得化不开的黑暗。他的背影挺拔却带着一种疏离的僵硬。

林晚晴抿了抿唇,决定无视这令人难堪的气氛。她走到炕沿另一边,默默脱掉棉鞋,动作尽量轻缓,不想制造出任何多余的声响。然后,她掀开靠近里面那一侧的被子,迅速侧身躺了进去,面朝墙壁,将自己蜷缩起来,只留下一个沉默的背影给他。

她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得很快,在安静的房间里,这声音仿佛被放大了无数倍。她紧紧闭上眼睛,试图强迫自己入睡,但全身的感官却不受控制地变得异常敏锐——她能听到他轻微的呼吸声,能感觉到他走动时地面传来的微弱震动,甚至能嗅到空气中若有似无的,属于他的那种清冽又陌生的气息。

顾常征站了许久,久到腿脚都有些发麻。他终于缓缓转过身,目光复杂地落在炕上那个背对着他,蜷缩成一团的身影上。

煤油灯昏黄的光线勾勒出她单薄的肩线,那件枣红色的毛衣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看着和自己身上这件花纹类似应该也是她自己织的。他想起晚饭时她平静无波的眼神,那句淡淡的“谢谢”,以及此刻这无声的,充满冷漠的背影。

这一切,都与他记忆中那个灰扑扑的,怯懦,总是用哀怨眼神偷偷看他的女人截然不同。

他心里莫名有些烦躁,扯了扯毛衣的领口,最终还是吹熄了煤油灯。

黑暗中,视觉被剥夺,其他的感官变得更加清晰。他摸索着走到炕边,脱下外衣,在另一侧躺下。两人之间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却仿佛横亘着一条无法逾越的鸿沟。

土炕很宽,他们各自占据一边,中间空出的位置,再躺一个人也绰绰有余。

或许是因为下午睡得太久,林晚晴起初毫无睡意。黑暗中,鼻尖萦绕着陌生的,带着丝丝烟草味的清冽气息,耳边是身边人平稳而规律的呼吸声,这两种感官体验交织在一起,奇异地让她紧绷的神经渐渐松弛下来。

难道还真像婆婆说的,孩子随了他?能睡?

这个荒谬的念头一闪而过,睡意竟真的如同潮水般漫了上来。意识模糊间,她彻底放松了对自己身体的控制,翻了个身,沉沉睡去。

然而,她并不知道,自己的睡相实在算不上安分。

起初,顾常征还僵硬地维持着平躺的姿势,尽量远离身旁的热源。可没过多久,就感觉身上猛地一沉——旁边的女人大概是觉得热了,竟无意识地将她自己那床被子整个掀开,大半都堆到了他身上,厚重的棉被压得他呼吸一窒。

他皱着眉,隐忍半天,刚想轻轻的将被子推开,身旁的人却又像是冷了,窸窸窣窣地摸索着,然后不由分说地将他盖着的被子扯走一部分,胡乱裹在自己身上,动作霸道又自然,仿佛这炕上所有的被子都理所当然是她的。

顾常征简直愣住了。他僵硬地躺在那里,身上盖着半床来自她的带着淡淡香皂和雪花膏香气的被子,另一半却盖着自己那床被子,还有部分身体则暴露在寒冷的空气中。这和记忆中那唯一的一晚截然不同,那晚她僵硬得像块木头,一动不动,难道……那晚她根本就没睡着?

还没等他想明白,一条温热的大腿又毫无预兆地压了过来,隔着薄薄的睡衣,沉甸甸地搭在他的腿上。

顾常征浑身一僵,瞬间绷紧了身体,动也不敢动。

黑暗中,他睁着眼睛,感受着身旁女人规律的呼吸,闻着那不断侵扰他嗅觉的,独属于她的馨香,体验着身上忽冷忽热,时重时轻的被子,以及腿上那不容忽视的重量和温度……

这一夜,对于习惯了独睡和绝对安静的顾常征而言,简直是一场混乱又新奇的折磨。他像根木头一样直挺挺地躺着,听着身旁人安稳的呼吸声,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他的生活,因为身边这个睡相极差 并且怀着他孩子的女人,恐怕再也回不到从前那种井井有条的平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