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更新时间:2026-01-22 16:09:55

崔静婉的办事效率比苏清月预想的更高。次日一早,她便借着替大小姐去库房核对几样陪嫁旧物摆放、顺带检查有无虫蛀霉变的由头,出了揽月轩。这理由合情合理,沈氏那边听闻,也只当是下人勤谨,并未起疑。

苏清月则在揽月轩内“静养”。额角的瘀痕淡了些,但脸色依旧苍白。春桃和夏荷按照她的吩咐,悄无声息地将院子里的人员梳理了一遍。两个平日里最爱往沈氏正院跑、传话递消息最勤快的婆子,被夏荷寻了个由头——一个“偷懒耍滑、耽误了大小姐药膳火候”,一个“手脚不干净、疑心碰坏了大小姐妆匣里的珠花”——禀报到沈氏跟前。沈氏正因昨日之事心烦,又听是这些“小事”,不耐烦地挥手让管事将人调去了浆洗房做粗活。另一个平时沉默寡言、但浆洗熨烫手艺极好的小丫鬟,被提做了三等,专司苏清月贴身衣物的打理。

至于春桃打听来的消息,更值得玩味。苏清月摔伤那日,石阶附近除了两个粗使婆子,还有一个小丫鬟曾路过,据说是二小姐苏婉柔院里负责洒扫的,名唤小菊,当时是去花园折柳枝给二小姐插瓶。而关于换嫁的流言,最早确实是从浆洗房和针线房几个婆子嘴里嘀咕开的,这几个婆子,要么与苏婉柔的生母沾亲带故,要么曾受过沈氏院里管事的赏。

苏清月听完,只让春桃记下,按兵不动。这些信息虽不能直接指证什么,却像散落的珠子,在她心中隐隐串起一条线。眼下不宜打草惊蛇。

午后,崔静婉回来了。她面色如常,带回了库房旧物无恙的消息,又呈上几样新挑的、花样时兴的软缎,说是给大小姐做寝衣里衣用。待屏退了春桃夏荷,屋内只剩她们二人时,崔静婉才压低声音,神色变得凝重。

“大小姐,老奴去过了。”崔静婉声音几不可闻,“‘琅玕斋’铺面不大,位置也偏,在城南樟树巷尽头,闹中取静。老奴装作路过,进去瞧了瞧,里面陈设古朴,多是些旧书古画,客人寥寥。掌柜的是个四十余岁、面容清癯、留着短须的男子,自称姓墨,言语不多,但眼神很亮。老奴假意问了问几本古籍的价钱,他答得简洁,却句句在点子上,是个懂行的。老奴留意观察,铺子后面似有个小院,门时常掩着,进出之人脚步都很轻。”

“可曾试探?”苏清月问。

“老奴未敢直接出示令牌。”崔静婉摇头,“只在临走时,似无意间感叹了一句‘江南沈家的旧物,如今是越发难寻了’。那墨掌柜正在擦拭一方砚台,闻言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抬眼看了老奴一眼,但那眼神太快,看不清情绪,只回了一句‘物是人非,皆是缘分’,便又低头做事了。”

江南沈家……物是人非……

苏清月指尖轻轻敲着榻沿。这反应,至少说明墨掌柜对“沈家”有印象,且态度谨慎。

“崔姨觉得,此人可信几分?”

崔姨沉吟:“老奴说不好。观其言行气度,不像奸猾之徒,但也绝非寻常商贾。先夫人既留下此线,必有缘由。只是时隔多年,人心易变,大小姐若要去,务必做好万全准备,见面之后,也需仔细分辨其言辞。”

苏清月点头。这是自然。她从不将希望完全寄托于他人。

“慈云观之事,崔姨如何看?”

“老奴已悄悄问过老周头,他一口应下,说但凭大小姐差遣,绝不多嘴。”崔静婉道,“只是要瞒过夫人指派的随行之人,还需计较。老奴想着,慈云观后山有片竹林,较为清静,常有些女眷去散步祈福。大小姐可借口听经后胸闷,想去竹林走走透气,只带老奴和春桃或夏荷一人。届时老奴设法引开另一人片刻,大小姐速去速回。马车就停在观外,老周头知道樟树巷位置,绕过去不远,只是停留时间不能长,最多一盏茶。”

时间紧迫,但勉强可行。关键在于沈氏是否会同意她出门,以及派谁跟随。

正商议着细节,院外传来丫鬟通传:“大小姐,夫人来了。”

苏清月与崔静婉对视一眼,迅速收住话题。崔静婉退到一旁,垂手而立。苏清月调整了一下姿势,依旧靠回引枕,面上露出恰到好处的疲色。

沈氏扶着贴身的手走了进来。她今日穿戴得格外整齐,脸上脂粉匀净,笑容温和,只是眼下有些微青影,显然昨夜未曾安眠。

“月儿,今日感觉可好些了?”沈氏在榻边坐下,亲手替苏清月掖了掖被角,动作一如既往的慈爱。

“劳母亲挂心,好些了。”苏清月轻声应道。

“那就好。”沈氏叹了口气,握住苏清月的手,语气充满疼惜,“昨日的事……真是难为你了。母亲回去想了许久,心里又是后悔又是心疼。早知道你病中还要被逼着做决定,母亲说什么也要拦着……我可怜的孩子。”

苏清月垂眸,看着沈氏那双保养得宜、却微微用力攥着自己的手,感受着那份刻意传递的“母爱”,心底一片漠然。戏,又开演了。

“母亲勿要自责,是女儿自己愿意的。”苏清月语气温顺。

“你能这样想,母亲心里也好受些。”沈氏拿起帕子按了按眼角,“只是那摄政王府……终究让人放心不下。母亲思来想去,你这身子骨还需好好调理,不然嫁过去,如何应对王府规矩?正好,母亲听说三日后慈云观的清风道长回观讲经,道长医术通神,尤其擅长调理妇人气血心疾。母亲想带你前去听听经,也请道长给你看看,开个方子细细调理,再求个平安符戴着,也好安心待嫁。你觉得如何?”

苏清月心中一动。沈氏竟主动提出去慈云观?是真心为她“调理”,还是另有打算?又或者,是听到了什么风声?

她面上露出几分犹豫:“女儿也听闻清风道长医术高明,只是……女儿这般模样出门,怕是不便,也恐给母亲添麻烦。”

“这有什么麻烦的。”沈氏笑道,“你是去祈福调理,又不是去游玩。多带几个人伺候着便是。母亲让赵姨跟着你,她稳重周到。再让春桃夏荷随身伺候,崔姨也去,她年纪大,懂得多。马车就让老周头赶,他驾车稳当。到了观里,你若是累了,随时可以歇息。”

安排的倒是周全,连人都点好了。赵姨是沈氏的心腹,有她在,等于沈氏的眼睛耳朵。崔姨跟去,恐怕也在沈氏意料之中,或是觉得一个半退的老人翻不起浪。

“母亲安排得如此周到,女儿……不知该如何感谢。”苏清月适时露出感激又依赖的神情。

沈氏满意地拍了拍她的手:“傻孩子,跟母亲还说这些。你好好养着,后日一早咱们便出发。衣裳首饰母亲让人给你准备,定要妥妥当当的。”

又叮嘱了几句好生休息,沈氏才起身离去。

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外,苏清月脸上的柔弱感激慢慢褪去,化为一片沉静。

“小姐,夫人她……”春桃有些不安。

“无妨。”苏清月淡淡道,“正合我意。” 沈氏主动提出,比她自己去请求更自然,也减少了怀疑。只是,赵一是个麻烦。

“崔姨,”苏清月看向崔静婉,“赵姨那边,可有办法?”

崔姨沉思片刻:“赵秀芹信佛,每逢初一十五必吃斋。后日正是十五。慈云观的素斋颇有盛名,尤其是几样点心。老奴或许可以借此,在观内斋堂多耽搁她一会儿。只是,需要有人配合,且不能让她起疑。”

“春桃,”苏清月转向春桃,“你性子活络,后日你跟紧赵姨,见机行事,协助崔姨。务必让她在斋堂多留片刻,且心满意足,不生疑虑。”

春桃虽然紧张,但还是用力点头:“奴婢明白,定会办好。”

“夏荷,你随我去竹林。记住,无论发生什么,看到什么,都只需跟着我,少看少问,若有人问起,只说陪我散步透气。”

“是,小姐。”夏荷连忙应道。

“老周头那里,崔姨再去叮嘱一遍,路线、时间、接应的地点,务必清晰。”苏清月条理分明地安排下去,“令牌我随身带着。到了琅玕斋,见机行事。”

“是。”众人领命。

安排妥当,苏清月才觉心神稍松。这步棋走得险,但必须走。她需要尽快建立自己的信息渠道和可能的外援,不能完全困在苏府和沈氏的掌控中。

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