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清月接过那张散发着淡淡檀香、措辞雅致恳切的帖子,看着落款,唇角缓缓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慈恩寺上香?压惊祈福?
只怕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也好。有些旧账,迟早要理。
“去回话,”苏清月将帖子随手放在一旁,语气平淡,“就说我伤后体弱,母亲让我静养,不便出门。谢过赵公子好意。”
先晾一晾。看看这位赵公子,到底有多“关切”。
眼下,在赴可能的“鸿门宴”之前,她有必要,先去一趟那个“琅玕斋”了。
她唤来崔静婉,将令牌轻轻放在榻边小几上,目光锁住对方的脸:“崔姨可识得此物?”
崔静婉的目光落在令牌上,平静无波的眼底骤然掀起一丝微不可察的涟漪。惊愕、追忆,痛楚。沉默几息,她缓缓抬头,声音低哑:“大小姐……此物,从何得来?”
“母亲遗物。”苏清月言简意赅,“崔姨应当认得。”
崔静婉闭了闭眼,再睁开时,涟漪被压下,只剩下更深的谨慎。她微微颔首:“是。老奴认得。这是……先夫人出嫁前,一位故交所赠信物。先夫人曾言,若日后有难,或可凭此物,往城南‘琅玕斋’寻一位姓墨的掌柜。”她顿了顿,“只是,自先夫人去后,此物便不见了踪影。老奴以为遗失了。”
“崔姨可知,那位墨掌柜,与母亲是何渊源?‘琅玕斋’又是做什么的?”苏清月追问。
崔静婉沉默更久,似乎在权衡。她看着苏清月苍白却清明的脸,看着那双与先夫人肖似、却多了沉静的眼睛,终于,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
“回大小姐,‘琅玕斋’明面上,是一家经营古籍字画、兼售奇巧玩物的铺子,在城南有些名气,但不算顶显赫。”崔静婉声音压得极低,“墨掌柜……是先夫人娘家,已故沈老太爷早年游历江湖时,结识的一位友人之后。据说,沈家当年曾对墨家有恩。具体渊源,老奴亦不甚明了,只知先夫人出嫁时,沈老太爷私下将此令牌交予先夫人,说是……算是一条退路。”
江湖?恩情?退路?
这几个词组合在一起,让苏清月心头一跳。这显然超出了普通闺阁妇人交往的范畴。
“母亲……从未提起过如何使用这条‘退路’?”
崔静婉摇头:“先夫人嫁入苏府后,与娘家联系渐少,后来沈家……遭了变故,家道中落,便更少往来了。这令牌和‘琅玕斋’,先夫人只当是个念想,未曾动用。她临终前提过一句,若大小姐您将来……际遇坎坷,或可一试。但也只是这么一说。”
沈家变故?又是一段被掩埋的往事。
苏清月沉吟片刻,将令牌收回掌心。冰凉的触感让她头脑越发清醒。这条线,可能更有用,但也更复杂。
“崔姨”她抬起眼,目光湛然,“我即将嫁入王府,前程未卜。母亲留下的这条路,我想去走一走。崔姨可愿助我?”
崔静婉浑身一震,猛地抬头。她伺候先夫人多年,看着大小姐长大,深知其过往脾性。可此刻,大小姐眼中没有半分浮躁任性,只有沉静的决断和隐隐威仪。这眼神……竟有几分像极了先夫人当年。
良久,崔静婉深深一福,腰弯得更低,语气带上前所未有的郑重:“老奴受先夫人大恩,无以为报。大小姐既有差遣,老奴万死不辞。只是……‘琅玕斋’那边,多年未曾联系,是否还认这旧情,老奴不敢保证。且此事需极为隐秘,绝不可让府中他人知晓,尤其是……现在的夫人和二小姐那边。”
“我明白。”苏清月点头,“崔姨可有什么稳妥的法子,能让我不引人注目地去一趟‘琅玕斋’?”
崔静婉思索道:“大小姐如今‘静养’,若要出府,需有合情合理的由头,且需夫人点头。三日后,是城外慈云观清风道长的讲经日,道长医术高明,在京中女眷中颇有声望。夫人笃信道教,每年此时常会遣女眷前去听经祈福。大小姐可借口伤后心神不宁、夜寐多梦,想求平安符或请道长看看,请示夫人允准前往慈云观。慈云观虽在城外,但回程时绕经南城,并非不可行。只是,时间需计算得极准,且需可靠之人配合。”
慈云观?这倒是个好借口。沈氏信这个,为了显示对嫡女出嫁前的“关怀”,很可能同意。
“可靠之人……”苏清月看向崔静婉,“崔姨心中可有人选?”
崔静婉道:“驾车的老周头,是府里老人,性子憨实,嘴巴紧,早年曾受过先夫人一点恩惠。他可做车夫。至于护卫和随行婆子……夫人多半会指派她信得过的人。不过,到了慈云观,人杂事多,只要安排得当,大小姐借故短暂离开片刻,老奴或可设法掩护。只是,‘琅玕斋’那边,大小姐欲亲自前往,还是由老奴代为传话?”
苏清月果断道:“我亲自去。” 这种事,假手于人风险太大。
“那便需更周密的计划。老奴可先寻个由头,提前一两日去南城采买些不起眼的杂物,顺道去‘琅玕斋’附近探探路,看看情形。”崔静婉显然已进入角色。
“有劳崔姨。”苏清月心中稍定,“此事便依崔姨所言筹谋。另外,崔姨记得暗中留意,院子里哪些是真正老实可用的,哪些是别处眼线的,我们心里需有本账。”
“是。”崔静婉应下,眼中闪过一丝锐利。
就在此时,院外又传来脚步声,春桃回来了,脸色比出去时更凝重几分,快步走到苏清月耳边,声音压得极低:
“小姐,奴婢打听到,赵公子那边……似乎并未死心。门房说,赵家递帖子的小厮私下透露,赵公子听闻您身体不适,甚是关切,打算……打算亲自来府上探病。怕是……就这一两日了。”
赵珩要亲自上门?
苏清月眸光一冷。看来,慈云观之行和应对赵珩,得双线并行了。
她挥手让崔姨先去准备。
“来得正好。”苏清月嘴角勾起一抹没有温度的弧度,“我也正想‘见见’他。”
窗外,暮色渐合。揽月轩内灯火初上,映着少女沉静而坚定的侧脸。前路迷雾重重,但她已抓住了一丝微光,和一枚冰冷的令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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