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更新时间:2026-01-22 16:11:28

程屹离开后的苏府,表面恢复了平静,内里却涌动着压抑的暗流。

苏承恩终究没有对苏婉柔做什么实质性的惩处。沈氏哭得梨花带雨,赌咒发誓婉柔绝对不知情,定是那起子黑了心肝的下人为了讨好主子自作主张,婉柔也是受了无妄之灾。苏婉柔更是直接跪在父亲书房外,苍白着小脸,泪水涟涟,只反复说“女儿不知哪里得罪了人,竟要如此污蔑姐姐、陷害女儿,若父亲母亲不信,女儿愿绞了头发去做姑子,以证清白”。

苏承恩被哭得心烦意乱。他虽疑心苏婉柔未必全然无辜,但更不愿家丑外扬,尤其是摄政王府刚来过人。最终,他以“治家不严”为由,罚了苏婉柔禁足半月,抄写《女诫》百遍,又申斥了沈氏几句,将苏婉柔院中两个据说与那“远亲婆子”有过接触的粗使婆子打了一顿发卖,算是给了各方一个交代。

这个结果,在苏清月预料之中。她本也没指望一击就能扳倒苏婉柔,能让她禁足、在父亲心里种下怀疑的刺,并暂时拔掉她院里两个钉子,已算不错。更重要的是,通过此事,她向父亲、也向暗处窥探的王府,展示了自己并非任人拿捏的软柿子,且有基本的自保和反击能力。

禁足令下,苏婉柔果然安静了许多,揽月轩也难得清静了几日。宫中的柳氏教导礼仪时,态度似乎也谨慎客气了几分,不再带着那种隐含审视的挑剔。

苏清月利用这段相对平静的时间,一边配合柳嬷嬷学习繁琐的王妃礼仪,一边通过崔姨与墨文远掌柜建立了初步的联系渠道。墨掌柜递来的消息多是一些市井动向、官员府邸外围的闲谈,并无特别机密,但胜在及时。例如,赵珩在流言风波后,曾去拜见了一位与礼部关系密切的翰林院学士,具体谈了什么不得而知,但赵珩出来时神色轻松;又比如,摄政王府近日似乎在暗中查访一批陈年旧案的卷宗,具体内容不详。

这些信息看似零碎,却让苏清月对京中的风吹草动有了初步的感知。她也让崔姨通过老周头,偶尔“无意”在墨掌柜铺子附近落下些不起眼但对得上暗语的小东西,维持着这条线的活性。

这日午后,苏清月刚练习完一套觐见时的步态与叩拜礼,略显疲惫地靠在榻上休息,夏荷端着一碗新炖的燕窝进来,脸上带着掩不住的兴奋。

“小姐,小姐!前头传来消息,摄政王府来人了!是来送‘纳征’礼的!好大的阵仗!”

终于来了。苏清月精神一振,坐直了身体。“来了哪些人?礼单可看到了?”

“听前头的小子说,还是那位程长史带队,还跟着好几位王府属官和宫里的礼官!聘礼抬了好几里地,红绸盖着,沉甸甸的,从街头排到街尾呢!老爷已经开中门迎接了!”夏荷眼睛发亮,“咱们院子里的小丫头都挤到月亮门那边去瞧热闹了!”

正说着,春桃也快步走了进来,手里拿着一张洒金红帖,神色比夏荷更多了几分慎重:“小姐,这是前头刚送过来的礼单副本,夫人让给小姐过目。”

苏清月接过,展开。礼单很长,罗列着各色贵重物品:黄金千两,白银万两,东珠十斛,各色贡缎百匹,赤金头面、点翠首饰若干,古玩玉器、名家字画……皆是按亲王娶正妃的最高规格置办,甚至略有超出,彰显着摄政王府的财势与对这门婚事的表面重视。

她的目光逐行扫过,直到落在礼单末尾,几项不太起眼、却有些特别的物品上:

“古籍《南华经》手抄本一卷。”

“前朝制墨名家李廷珪残墨一笏。”

“无名古玉符一枚。”

《南华经》?庄子?清净无为?是巧合,还是暗指她近日“静养”?李廷珪墨珍贵,但特意标明“残墨”,有何寓意?至于“无名古玉符”……

苏清月心中微动。这枚“古玉符”的描述,与她怀中那枚生母留下的墨色令牌颇有几分相似之处,都是“无名”,都是古物。是王府随意添置的雅玩,还是……别有深意?

她按下心中疑虑,将礼单合上,对春桃道:“知道了。吩咐下去,院里的人不许再去前头张望,守好本分。”

“是。”

前厅的热闹持续了许久。直到申时,王府的人才告辞离去。苏承恩亲自送到二门外,回转时,脸上带着一种混合着如释重负与志得意满的红光。聘礼丰厚,礼仪周全,程长史态度虽不热络,却也客气,至少表明王府对这桩婚事是认可的,没有因流言而轻视苏家。这对他,对苏府,都是极重要的定心丸。

他特意来了揽月轩一趟,将王府的正式婚书和一枚作为信物的玉璧交给苏清月,又叮嘱了许多“谨守妇道”、“光耀门楣”的话,态度比之前和缓了不少。

苏清月恭敬应下,送走父亲后,才仔细打量那枚玉璧。玉质温润,雕刻着螭龙纹样,是亲王正妃的身份象征。她将玉璧收起,心中却反复思量着礼单上那几样特别之物,以及程屹今日的态度。

据春桃从门房那里打听来的零星消息,程屹在与父亲交谈时,除了礼仪套话,曾“顺便”问了一句:“听闻苏小姐额上伤势已愈,不知可还留有痕迹?王爷偶得一方舒痕活血的古方,或可一试。” 父亲自然是感激不尽地代她谢过。

这看似平常的关怀,由程屹这样身份的人在“纳征”当日特意提出,就显得不那么平常了。是在提醒她,王府知晓她的一举一动,包括她“摔伤”的细节?还是真的只是出于对未来王妃容貌的关切?

苏清月更倾向于前者。那位摄政王,似乎在用一种冷淡而周全的方式,审视着她这个即将进入他领地的“王妃”。

纳征礼成,婚期便正式定了下来:五月初八,黄道吉日,宜嫁娶。满打满算,还剩一个半月。

时间陡然紧迫起来。沈氏打起了十二分精神操办嫁妆,络绎不绝的匠人、绣娘进出苏府,库房里的好东西被一箱箱抬出清点、装箱。揽月轩里也开始量体裁衣,制作大婚当日更为繁复隆重的吉服与头面。

苏清月却感觉,这表面的忙碌喜庆之下,有什么东西正在悄然滋长。苏婉柔虽然禁足,但她院里的动静并未完全停止,偶尔有陌生面孔的婆子借口送东西进出。沈氏来看她的次数增多,关怀备至,却总在不经意间,用那种混杂着探究与某种深意的目光看她。

这一日,柳嬷嬷教导间歇,难得语气温和地对苏清月道:“大小姐这几日礼仪进益很快,气度也越发沉稳了。只是老身多嘴一句,女子出嫁,娘家是倚仗,但未来的倚仗终究在夫家。王妃之位尊贵,却也如履薄冰。有些旧事、旧人,该放下的,便要彻底放下,斩断干净,方能心无旁骛,应对将来。”

苏清月心中凛然,知道柳嬷嬷意有所指,必是听说了什么,或受了某种暗示。她垂眸应道:“谢嬷嬷提点,清月明白。”

柳嬷嬷点点头,不再多说。

旧人?赵珩吗?还是……苏清月忽然想起,原主记忆中,除了赵珩,似乎在她更小的时候,母亲还在世时,曾与某家有过极模糊的口头约定?只是年代久远,母亲去后便无人再提。难道沈氏或苏婉柔,想在这个节骨眼上翻出什么陈年旧账?

她让崔静婉设法打听,崔静婉却面露难色:“小姐,若是夫人嫁过来之后的事,老奴或许知晓一二。但先夫人在时,尤其是小姐年幼时的一些旧事往来,老奴当时并不常在小姐身边贴身伺候,多是赵……多是他人在旁。只怕……”

苏清月明白了。生母早逝,她身边的旧人要么被沈氏清理,要么像崔姨一样被边缘化,许多往事已成迷雾。沈氏若真想用“旧事”做文章,恐怕还真有些麻烦。

就在她思索如何应对时,一个意想不到的人,递来了帖子。

不是赵珩,而是赵珩的母亲,礼部尚书夫人,赵王氏。

帖子是递给沈氏的,言辞客气,说是听闻苏大小姐佳期已近,特备了些薄礼,并想邀沈氏过府一叙,聊聊儿女旧事,也全两家世交之谊。

沈氏接到帖子后,沉吟了许久,最终还是带着赵秀芹,去了赵府一趟。回来时,面色有些复杂,看向苏清月的目光也多了几分难以言喻的闪烁。

“月儿,”沈氏握着她的手,叹息道,“赵夫人今日与我说话,提起你小时候,与珩哥儿也是常在一处玩的,情分不比寻常。如今你即将出嫁,珩哥儿心里……也是感慨万千。赵夫人说,无论如何,总归是看着你长大的,愿你此去王府,平安顺遂。她备了一份添妆礼,是珩哥儿亲自挑选的一对羊脂玉如意,寓意……事事如意。”

沈氏说着,让赵秀芹捧上一个锦盒。打开,里面果然是一对质地极佳、雕工精湛的羊脂玉如意,温润生辉,价值不菲。

苏清月看着那对玉如意,心底却泛起寒意。赵家这是想做什么?打温情牌?用“青梅竹马”的情分和贵重礼物,在她心里埋下一根刺?还是想向外界传递某种暧昧信号,坐实之前流言的部分“真实性”?

她若收了,便是默认与赵珩“旧情”难忘,授人以柄;若不收,沈氏这里只怕不好交代,赵家也可能恼羞成怒,另生事端。

“母亲,”苏清月抬起眼,目光清澈地看着沈氏,“赵夫人和赵公子厚爱,清月心领。只是这礼物太过贵重,且如意之喻,多是长辈赠与晚辈,或夫妻互赠。清月与赵公子虽有世交之谊,但如今身份已定,收此厚礼,恐于礼不合,也易惹人非议,于赵公子清誉有损。不若请母亲代清月婉言谢绝,或是……将礼物折成银两,以赵夫人名义,捐给慈云观或京中善堂,为赵家祈福积德,岂不更好?”

她将“非议”、“清誉”再次搬出,又把处置权推给了沈氏,同时给出了一个看似圆满的替代方案。

沈氏看着她,眼神复杂。这个女儿,真是越来越让她看不透了。如此滴水不漏,冷静得近乎冷酷。

“你说的……也有道理。”沈氏最终点了点头,“那就按你说的办吧。赵夫人那里,我去解释。” 她将锦盒盖上,递给赵秀芹,又似不经意地道,“赵夫人还提起,你生母在时,似乎曾与已故的武安侯夫人有过往来,夸赞过侯府世子少年英武……都是些陈年旧话了。”

武安侯府?世子?

苏清月心中一沉。果然来了。沈氏这是在试探,还是警告?抑或是想抛出另一个可能的“旧人”,扰乱她的心神?

她面上不动声色,只微微蹙眉,露出些许茫然:“武安侯夫人?清月年幼,记不清了。母亲怎的忽然提起这个?”

沈氏笑了笑,拍拍她的手:“没什么,偶然想起罢了。你好好准备出嫁,别想太多。”

沈氏离去后,苏清月独自坐在窗前,夕阳将她素淡的身影拉长。武安侯府……她隐约有些印象。那是真正的勋贵世家,手握实权,地位超然,但似乎近年来有些沉寂。世子?记忆中毫无印象。

赵家的玉如意,沈氏提及的武安侯府……这些看似不相干的线索,交织在一起,形成了一张模糊的网。她感觉,有人在试图将一些陈旧的、可能对她不利的“过去”,重新编织到她眼前,在她踏入王府之前,给她预设一些障碍,或埋下一些未来的隐患。

距离大婚还有一个半月。她知道,真正的风雨,或许才刚刚开始。

而王府那边,除了送来丰厚的聘礼和一句遥远的关怀,依旧沉默如深潭。那位摄政王萧衍,就像蛰伏在潭底的真龙,仅仅通过水面的一丝涟漪,显示着他的存在与莫测的意志。

苏清月抚摸着袖中的木符和令牌。或许,是时候动用一次墨掌柜那边的渠道,去查一查武安侯府,以及……那位程长史口中,王爷“偶得”的舒痕古方,究竟是怎么回事了。

夜色渐浓,揽月轩内灯火如豆,映照着少女沉静而坚毅的侧脸。前方的路迷雾重重,但她已无路可退,只能步步为营,向前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