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安侯府的事,像投入深潭的一颗石子,在苏清月心中漾开几圈涟漪后,暂时沉入了更深的思虑中。她通过崔静婉,将“武安侯府、世子、先夫人旧交”这几个关键字,连同对程长史提及的“古方”来源的好奇,一并作为寻常的探查请求,通过老周头递给了墨文远掌柜。
回复需要时间,而苏府内的日子,却在一种紧绷的、浮于表面的喜庆中,飞快流逝。
苏婉柔解了禁足,人似乎消瘦了些,眉眼间的怯弱更甚,见到苏清月时,总是远远便垂下头,匆匆行礼后便避让开,一副受了莫大委屈却又不敢言说的模样。沈氏待苏清月越发“慈爱周全”,衣食住行无不亲自过问,连吉服上的一颗珍珠是否圆润,都要反复斟酌。只是那慈爱的面具下,偶尔泄露的一丝审视与疲惫,逃不过苏清月日益敏锐的眼睛。
这日,苏清月正在试穿新送来的大婚吉服内衬。正红色的云锦,以金线银线绣着繁复的鸾凤和鸣、牡丹缠枝纹样,华贵异常,却也沉重无比。她刚套上一只袖子,忽然鼻尖掠过一丝极淡的、若有似无的异香,并非锦缎应有的熏香,更非她常用的任何香料。
那香气幽冷,带着点甜腻的尾调,钻进鼻腔,让她心头莫名一跳。
“夏荷,”她停下动作,语气如常,“这衣裳是新熏的香?味道似乎特别些。”
夏荷凑近闻了闻,茫然道:“没有啊小姐,就是库房常用的那个百合香饼的味道,许是今日熏得久了些?”
一旁的春桃也嗅了嗅,脸色却微微变了。她自小对气味敏感,且因着苏清月之前的吩咐,对任何异常都格外警惕。“小姐……是有点不一样,很淡,像是……像是掺了别的什么,藏在百合香下面。”
苏清月眼神一凝,迅速脱下那半边袖子:“把这件,还有今日送来的所有新制衣物、配饰,全部拿到隔壁空房间,开窗通风。没有我的允许,任何人不得触碰。” 她又看向崔静婉,“崔姨,您见识多,可能辨出这异香的来源或用途?”
崔静婉上前,极其小心地捧起那件吉服内衬,凑到窗边光亮处,仔细察看绣线、衬里,又极其轻嗅了片刻,眉头紧紧蹙起:“小姐,这香味老奴不曾闻过,绝非府中常用之物。但它并非直接熏染在衣料上,倒像是……浸染在某些绣线或衬里的丝棉中,随着人体温热,才会慢慢散发出来。此等手段……” 她压低了声音,带着寒意,“阴损且隐秘,绝非寻常仆役能为。”
需要体温才能催发的异香?苏清月后背窜起一股凉意。这若是毒,或是能引人昏聩、失态的药物,在大婚当日众目睽睽之下发作……后果不堪设想。
“所有经手这批吉服制作的人,都有谁?”苏清月沉声问。
春桃早已将名单记熟:“绣娘是夫人从外头‘霓裳阁’请的两位老师傅,并四个打下手的绣娘。料子是库房出的,由赵秀芹亲自登记取出,送往霓裳阁。取回后,也是赵秀芹验收,收入库房,今日才取出送至揽月轩。”
霓裳阁是京城有名的绣坊,与众多高门有往来,声誉尚可。赵秀芹是沈氏心腹。环环相扣,看似严密,却也意味着,每个环节都有可能被动手脚。
“此事不可声张。”苏清月迅速决断,“崔静婉,您悄悄去寻些艾草、菖蒲、薄荷等气味浓烈的草药来,越多越好。春桃,你去库房,以我要熏屋子祛病气为由,多领些普通的檀香和炭盆。夏荷,你守在这里,任何人不许靠近那间屋子。”
她又看向那件华美却暗藏杀机的吉服内衬,眼神冰冷。对方这次的手段,比流言更加狠毒直接,目标明确——就是要毁掉她的大婚,甚至可能要她的命。
是苏婉柔?还是沈氏终于按捺不住?亦或是……她们背后还有别人?
“春桃,”苏清月叫住正要离开的春桃,补充道,“去打听一下,霓裳阁近日,除了咱们府上,还与哪些府邸有密切往来,尤其是……与礼部赵家,或武安侯府,有无关联。”
“是!”春桃凛然应下。
崔静婉很快带回了各种气味强烈的草药。苏清月让人将草药铺满那间放置衣物的空房间地面,又点燃了几个炭盆,架上铁网,将那些草药分批放在网上炙烤。浓烈而混杂的草药气味顿时弥漫开来,掩盖了一切。她不确定这方法是否能中和或驱散那异香,但至少可以混淆气味,避免其继续扩散,也为后续调查争取时间。
处理完这些,已近黄昏。苏清月心中那股寒意却未消散。敌在暗,我在明,且对方手段层出不穷,一次比一次阴毒。仅凭防守,恐怕防不胜防。
正当她凝神思索对策时,前院传来一阵不同寻常的喧哗,隐约夹杂着马蹄声和甲胄摩擦的铿锵之音。
夏荷气喘吁吁地跑进来:“小姐!小姐!王府……王府又来人了!这次不是程长史,是……是穿着盔甲的亲兵!护着一辆马车,直接到咱们府门前了!”
王府亲兵?苏清月一怔,快步走到窗边。暮色中,只见一队约十余人、身着玄色轻甲、腰佩长刀的肃杀军士,沉默地矗立在苏府大门外,如一堵黑色的墙。他们簇拥着一辆看似朴素却异常坚固的乌木马车,马车并无徽记,但那股森然的气场,已让苏府门前的仆役噤若寒蝉。
苏承恩几乎是踉跄着迎出去的,脸色惊疑不定。
马车帘幔掀开,下来的却并非萧衍,而是一位身着王府属官服色、年约四旬、面容精悍的男子。他对着苏承恩抱拳一礼,声音洪亮却不带多少温度:“苏大人,在下秦川,摄政王府典军。奉王爷令,前来为苏小姐送药。”
送药?又是药?苏清月心头一跳。
苏承恩连忙道:“有劳秦典军,不知王爷所赐何药?小女……”
秦川抬手,身后一名亲兵捧上一个尺余长的紫檀木盒。秦川打开盒盖,里面并非汤药,而是几样东西:两个小巧的玉罐,一卷薄薄的绢册,还有……一枚以玄色丝绦系着、触手冰凉的非金非玉令牌。
那令牌样式古朴,纹路奇异,赫然与苏清月手中那枚生母遗物有五六分相似,却又更加复杂沉凝,通体流转着一股无形的威压。
秦川的声音清晰传遍寂静的前庭:“王爷听闻苏小姐额上留痕,旧伤未愈,特寻得前朝宫廷秘传‘冰肌散’与‘玉容膏’配方及成药。此二物合用,可活血生肌,祛疤平痕。王爷言,苏小姐既为王府正妃,仪容体面关乎王府颜面,不可轻忽。特令在下亲送,并嘱苏小姐务必按方调理,以期大婚之日,容光焕发。”
他的目光扫过苏承恩,又似乎无意地掠过内院方向,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此外,王爷虑及京中近日颇多闲言,苏小姐安危或有不周。特赐‘玄铁令’一枚。见此令,如王爷亲临。自今日起至大婚,王府会遣一队亲兵于苏府外驻守巡视,以防宵小。苏小姐若有急事,可凭此令,随时调遣亲兵。王爷希望,苏小姐能安然无恙,顺利入府。”
玄铁令!
苏承恩倒吸一口凉气,盯着那枚小小的黑色令牌,眼神骇然。他虽未亲眼见过,但“玄铁令”之名,如雷贯耳!那是摄政王萧衍调遣最核心亲信力量、象征无上权威的信物!如今,竟这样轻易地赐给了尚未过门的苏清月?虽言明只是大婚前护卫之用,但这背后代表的信任与威慑……简直令人心惊!
府内偷听的下人们更是吓得大气不敢出。王府亲兵驻守门外?玄铁令在手?这哪是未来王妃,这分明是王府已划入羽翼之下、不容任何人触碰的逆鳞!
秦川将紫檀木盒交给苏承恩身后几乎僵住的管家,再次抱拳:“王爷交代之事已毕,在下告辞。亲兵队长会与贵府管家交接防卫事宜。苏大人,留步。”
说完,毫不拖泥带水,转身上马。那队玄甲亲兵留下一半,迅速分散至苏府外围几个关键位置,沉默肃立,如同钉入地面的标枪。另一半护着马车,如来时一般,迅疾消失在暮色街道尽头。
整个过程,干脆利落,充满军旅作风,却比程长史的文官做派,带来百倍的冲击与震慑。
苏承恩捧着那轻飘飘却又重如泰山的紫檀木盒,半晌没回过神来。沈氏闻讯赶来,看着门外那些煞气隐隐的王府亲兵,脸色白了又白。
消息像长了翅膀,瞬间飞遍苏府每一个角落。
揽月轩内,苏清月缓缓坐回椅中,掌心竟有些微汗。冰肌散、玉容膏……果然是冲着她的“伤”来的。他不仅知道她受伤,连可能留痕都考虑到了,甚至找来了前朝宫廷秘方。这是细致入微的关切,还是无处不在的掌控?
而玄铁令……她抚摸着袖中那枚生母留下的、纹路相似的令牌,再想起秦川送来的那枚,心中震动无以复加。他赐下令牌,派兵守卫,与其说是保护,不如说是一种宣告。宣告她已在他的势力范围之内,任何伸向她的手,都要掂量掂量能否承受摄政王的雷霆之怒。这也是一种警告,警告苏府内部,安分守己。
他在用他的方式,回应之前的流言,更回应了……那件吉服内衬上诡异的异香?他是否知道了什么?
苏清月忽然意识到,或许从程屹上次来过之后,苏府内外,就已经在某种隐秘的视线监视之下。那位深居简出的摄政王,并非对后宅阴私一无所知,只是不屑于介入,但若触及他的底线——比如,他未来王妃的性命与尊严——他就会用最直接、最霸道的方式,划下界限。
这是一种冰冷的庇护,却也让苏清月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自己即将踏入的是怎样一个权力旋涡的中心,而她名义上的夫君,又是怎样一个心思莫测、手段强横的人物。
“小姐……”春桃和夏荷的声音带着激动与敬畏。
苏清月摆摆手,示意她们安静。她需要消化这一切。
这时,崔静婉从外面进来,低声道:“小姐,老奴方才借着去取艾草,与老周头说了几句。老周头说,秦典军带来的亲兵,已与咱们府上的护院头子打过招呼,划分了巡防区域,但明确说了,内院之事他们不管,只负责外围及大小姐出府时的随行护卫。另外……”她声音压得更低,“墨掌柜那边,有回音了,东西老周头已经带回来。”
苏清月精神一振:“快拿来。”
崔静婉递上一个蜡封的小竹筒。苏清月捏碎蜡封,倒出一卷极薄的纸。纸上字迹极小,却清晰:
“武安侯府,勋贵旧族,军功起家。老侯爷五年前病逝,世子林战袭爵,时年十七,现于北境军中历练,三年未归京。侯府与苏府先夫人娘家江南沈家,曾有旧谊,据闻早年确有意结亲,然沈家变故后不了了之,知情者寥寥。程长史所询古方,经查,乃半月前王爷命太医院院正翻检前朝脉案所得,院正亲自配制药膏,王爷过目后封存。另,霓裳阁东家之女,上月嫁与礼部赵尚书远房侄儿为妾。探:近日侯府老夫人似曾遣人打听苏大小姐婚期。”
信息不多,却条条关键。
武安侯世子林战远在北境,且侯府与沈家旧谊结亲之事隐秘,沈氏如何得知?又为何在此刻提起?是敲打,还是想借已远离京城的侯府之名,给她制造麻烦?
霓裳阁果然与赵家有拐弯抹角的关系!那异香之事,赵家是否插手?
而最让苏清月心中震动的是最后两句——萧衍给她的药,竟是半月前就命太医院准备?那时流言尚未起,他为何早早关注她的伤势?而侯府老夫人打听她的婚期……一个深居简出的老封君,为何对她感兴趣?
谜团似乎更多了。
但手中冰凉的玄铁令,和门外沉默的玄甲亲兵,却给了她一种前所未有的底气,也带来了更深的紧迫感。
大婚在即,暗处的敌人不会罢手,而明处的“夫君”,也绝非易与之辈。她必须更快地厘清迷雾,找出要害,才能在这场即将到来的、真正的风暴中,站稳脚跟。
她将纸条凑近烛火,看着它化为灰烬,眼神在跳跃的火光中,沉静而锐利。
“崔姨,”她轻声吩咐,“那件吉服内衬,还有所有可疑衣物,仔细包好,不要让任何人碰触。明日,我想办法‘请’一位可靠的大夫进来瞧瞧。另外……让老周头留意着,王府的亲兵,平日都与谁接触,尤其是,是否有人试图与他们搭话。”
“是。”崔静婉肃然应道。
夜色彻底笼罩了苏府,但府外玄甲亲兵刀鞘上偶尔反射的寒光,却比任何灯笼都更刺眼。这平静的苏府内宅,因这突如其来的王府势力介入,骤然变得波谲云诡,暗流之下,杀机与契机并存。
苏清月知道,从今夜起,一切都不一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