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更新时间:2026-01-22 16:12:06

王府亲兵入驻苏府外围,如同一块巨石投入原本暗流涌动的池塘,激起的不仅是波澜,更是深水之下各种生物的惊惶与重新盘算。

苏承恩在最初的震撼与惶恐过后,逐渐品咂出几分前所未有的滋味。那枚被秦典军郑重交托、如今供奉在书房最醒目处紫檀架上的玄铁令(苏清月以“不敢擅专、请父亲保管”为由,将其留在前院),虽是暂时的,却也象征着摄政王府对苏家的某种认可与倚重。门外的玄甲卫士,是威慑,又何尝不是一种排场?连带着这几日同僚看他的眼神,都多了几分难以言喻的复杂。他心中那点因流言和沈氏哭诉而起的对嫡女的疑虑,在绝对的权势面前,迅速消弭无形,转而变成一种微妙的、与有荣焉的庆幸——幸好,月儿最终还是应下了婚事。

沈氏则像是被无形的手扼住了喉咙。她对着那件被苏清月以“熏染草药气味过浓、需重新晾晒”为由送回库房的吉服内衬,脸色变幻不定。赵秀芹悄悄查验过,那异香已被浓烈的草药味彻底掩盖,难以分辨,但苏清月突如其来的警惕和后续的处置,让她心惊。紧接着便是王府亲兵到来,玄铁令高悬。她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这个她娇养、掌控了十几年的继女,即将脱离她的掌心,飞入一个她完全无法企及、更无法左右的云霄。那份不甘与失控的恐慌,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强烈地啃噬着她。她看着苏婉柔禁足后越发苍白沉默的脸,心中那点因流产伤身而扭曲的、对“拥有一个完全属于自己的、光耀门楣的女儿”的执念,与对苏清月即将带来的“王妃母亲”尊荣的渴望,激烈交战着,让她寝食难安。

而揽月轩内,苏清月正面临着一个新的难题——如何“请”一位可靠的大夫入府,查验那批衣物,而又不打草惊蛇。

直接动用玄铁令调遣王府亲兵去找大夫?太过招摇,且容易让暗处之人狗急跳墙。通过父亲?苏承恩如今对王府敬畏有加,若得知衣物可能有问题,只怕会惊惶失措,大张旗鼓地查,反而可能让真凶湮灭证据。沈氏更不可信。

“小姐,”崔静婉低声献策,“老奴想起一人。先夫人在时,曾有一位姓孙的医婆常来府中请平安脉,医术尚可,尤其精通妇人杂症与一些偏门方药。她并非坐堂大夫,常往来于各府内宅,口风也紧。只是先夫人去后,她便来得少了,夫人(沈氏)多用外面医馆的大夫。若能悄悄寻她来……”

“崔姨,能找到她?”苏清月问。

“老奴知道她家大致方位,只是多年未见,不知她是否还做这营生,又是否愿意……”崔静婉有些迟疑。

“试试无妨。”苏清月从妆匣里取出一枚金戒指,“以此为酬。崔姨寻个由头出府,务必隐秘。若她肯来,便让她扮作送绣样的婆子,从后角门入,直接带到空房间。查验时,只需辨明香中是否有毒、是何毒性、如何解法即可,不必多言其他。”

“是。”崔静婉接过戒指,领命而去。

安排下此事,苏清月又将注意力放回秦川送来的紫檀木盒上。她打开玉罐,冰肌散是细腻的白色粉末,玉容膏则是莹润的淡绿色膏体,皆散发着清冽的药香。那卷绢册上,详细记载了配方、制法与使用禁忌,笔迹工整严谨,末尾有太医院院正的私印。看来萧衍所言非虚,确是命太医院精心准备。

她让夏荷取来清水和干净棉帕,亲自按照绢册所述,先用温水洁面,再将少许冰肌散以花露调匀,轻轻敷在额角已淡至几乎看不见的伤痕处。药膏清凉,缓缓渗入皮肤。不管萧衍是出于掌控还是别的目的,这药对她的伤确有裨益,她没有理由拒绝。

指尖触及额角时,她忽然想起秦川的话——“王爷希望,苏小姐能安然无恙,顺利入府。” 安然无恙……他是否已经察觉到了苏府内对她的不利?赐下令牌和亲兵,是在表达一种态度:在他划定的范围内,她必须完好无损。这既是一种保护,也是一种不容违逆的命令。

那么,对于暗处伸来的手,他会容忍到何时?又会以何种方式处置?

苏清月心中并无答案。她对这位未来夫君的认知,依旧仅限于传言、程屹与秦川所代表的冷硬权威,以及这突如其来、却边界分明的“关照”。

崔静婉的办事效率再次超出了预期。次日午后,她便领着一个头发花白、穿着半旧靛蓝布裙、挎着个大包袱的矮胖妇人,悄无声息地从后角门进了揽月轩。那妇人眉眼低顺,眼神却透着精明,正是孙医婆。

苏清月并未直接露面,只让崔静婉将人引至那间仍然弥漫着浓烈草药气味的空房。孙医婆一进门,鼻子便微微抽动了几下,眼中闪过一丝讶异。她也不多问,走到那包被严密包裹、只露出一角的吉服内衬前,先是远远观察,然后小心地凑近,用一根细长的银针极其谨慎地挑开包裹缝隙,鼻翼翕动,细细嗅辨。接着,她又从随身包袱里取出几样小瓶小罐和试纸,取了衣物上极细微的一点纤维样本,用不同的药水测试。

整个过程,她沉默而专注,眉头时而紧蹙,时而舒展。约莫过了两炷香时间,她才洗净手,对崔静婉低声道:“还请回禀主子,此衣物上浸染之物,并非寻常毒药。”

崔静婉心一紧:“那是何物?”

“是一种极罕见的南疆香料,名为‘梦引’,本身无毒,甚至初闻有宁神之效。”孙医婆声音压得极低,“但此香若与另一种名为‘醉仙桃’的花粉混合,经人体温热催发,便会生成一种迷幻之气。轻则使人精神恍惚,言行失据;重则陷入幻梦,狂躁易怒,乃至……当众失仪癫狂。更阴毒的是,事后香消味散,极难追查,常被误认为急症或邪祟冲撞。”

梦引?醉仙桃?混合催发?苏清月在后窗听得真切,背脊寒意森然。这手段,不仅是要她丢脸,是要她在万众瞩目的大婚典礼上,彻底身败名裂,甚至可能因“突发恶疾”而婚事告吹!何等歹毒!

“可能辨出,这‘梦引’浸染了多久?另一味‘醉仙桃’花粉,又可能藏在何处?”崔静婉追问道。

孙医婆摇摇头:“‘梦引’浸染时间应在半月内,否则气味会变。至于‘醉仙桃’花粉,无色无味,可溶于水或极细的粉末,极易混入脂粉、香膏、甚至酒水食物之中。只需在‘梦引’香气挥发时同时吸入或沾染,便可起效。防不胜防。”

半月内……正是吉服开始制作的时期。苏清月眼神冰冷。范围可以缩小了。

“此‘梦引’之害,如何可解?可能清除衣物上的残留?”崔静婉问出最关键的问题。

孙医婆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瓷瓶:“此乃老身自配的‘清心散’,虽不能完全清除已浸入丝线的‘梦引’,但佩戴于身,可很大程度上抵御其香气侵扰,保持神智清明。若要清除残留,需以烈酒混合菖蒲、艾叶等辛辣之物反复蒸煮浸泡,但衣物恐会损毁。至于防范‘醉仙桃’,唯有极其小心饮食妆奁,尤其是大婚当日,任何入口、上身之物,都需再三查验。”

无法彻底清除,只能防范。苏清月心下明了。她让崔静婉将孙医婆的酬劳加倍,并叮嘱务必守口如瓶,才悄悄将人送走。

拿着那瓶清心散,苏清月心中计议已定。衣物上的“梦引”是个隐患,但知道了根源和防范之法,便不再是死局。甚至……可以将其变为陷阱。

她将崔静婉、春桃、夏荷唤至跟前,低声吩咐:“今日孙医婆之事,绝不可泄露半句。那件内衬,按原样包好,放回库房原处,不要做任何处理。”

“小姐?”春桃不解,“那衣物如此凶险,为何还要放回去?”

“因为我要看看,谁会来动它。”苏清月眸色幽深,“对方下了这么大功夫,绝不会只下在一件内衬上。大婚吉服繁复,里外多层,配件众多,胭脂水粉、甚至合卺酒……处处皆可藏匿‘醉仙桃’。他们必然要确认‘梦引’是否起效,或进行后续布置。我们将计就计,内衬原样放回,让对方以为我们未曾察觉。暗地里,我们需将大婚当日所有可能接触之物,尤其是妆奁、饮食,牢牢掌控在自己人手中。春桃,你心思细,从今日起,明面上你依旧负责我的衣物首饰,暗地里,你要盯紧所有送入揽月轩的妆奁物品,一样样悄悄查验,可用银针,也可观察有无异常粉末。夏荷,你负责小厨房和日后送来的饮食,同样仔细。崔姨,您经验老道,总揽全局,并留意府内各处动静,尤其是霓裳阁、赵家、乃至……武安侯府那边,是否再有异动。”

“是!”三人凛然应命,感到肩头责任重大,却也因小姐的清晰谋划而有了主心骨。

“另外,”苏清月取出那瓶清心散,倒出些许,分装成三个更小的香囊,“这个,你们贴身佩戴,以防万一。” 她自己也将一个香囊仔细系在贴身里衣上。冰凉的瓷瓶贴着肌肤,提醒着她周遭无处不在的恶意。

安排好这一切,苏清月再次拿起那卷绢册,目光落在太医院院正的私印上。萧衍……他送来这疗伤药,是真的仅仅为了“王府颜面”,还是某种更复杂的信号?他与这府内暗处的杀机,是否知晓?又持何种态度?

她无从得知。但玄铁令在父亲书房中,亲兵在府门外,这是一种沉默而强大的存在,至少保证了她在明面上的安全,也给了她暗中布局的底气。

接下来的几日,苏府内外呈现出一种诡异的平衡。沈氏更加殷勤地操办婚事,大小事务恨不得亲力亲为,但对苏清月的态度,却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谨慎与打量。苏婉柔依旧深居简出,偶尔露面也是苍白柔弱,不多言半句。苏承恩则沉浸在王府带来的荣光与对未来权势的憧憬中,对后宅的微妙气氛浑然不觉。

春桃和夏荷按照吩咐,悄然开始了极其细致的排查。果然,在一批新送来的、准备用于大婚当日敷面的珍珠粉中,春桃用沾湿的银簪挑出少许细察,发现了几粒与珍珠粉色泽质地略有差异、更晶莹些的微小颗粒。她不敢断定就是“醉仙桃”花粉,但立即悄悄换掉。夏荷也在一次小厨房送来的燕窝粥里,嗅到了一丝极淡的、不同于往常的甜腥气,果断寻个由头泼了。

小动作不断,却都未能真正近身。对方似乎也在试探,在寻找机会。

直到大婚前十天,一个意外的消息打破了表面的平静——武安侯府老夫人,亲自递了帖子,说是听闻故人之女即将出阁,添妆之喜,特邀苏清月过府一叙。

帖子是直接送到苏清月手中的,措辞客气,却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属于老封君的威严。沈氏得知后,脸色变了变,欲言又止,最终只道:“武安侯府门第高贵,老夫人亲自相邀,是体面。只是你即将大婚,不宜过多走动……”

“母亲说的是,”苏清月应道,“只是老夫人盛情,又是长辈,若断然拒绝,恐失礼数。不若请父亲定夺?”

帖子最终摆到了苏承恩面前。他捻着胡须,沉吟半晌。武安侯府虽是勋贵,但近年有些沉寂,不及摄政王府权势滔天。然而老侯爷生前人脉犹在,世子虽在北境,前途也未可限量。直接拒绝,确实不妥。

“既然老夫人相邀,便去一趟吧。也是你生母故交,情理之中。”苏承恩下了决断,“只是需多带人手,尽早回府。王府那边……为父会派人知会程长史一声,请秦典军拨两名亲兵随行护卫。”

他如今事事不忘王府,倒省了苏清月一番口舌。

武安侯府……苏清月抚摸着那张质地考究的帖子,眼神深邃。墨掌柜的情报显示,侯府与沈家有旧谊,可能有过结亲意向。沈氏前些日子的暗示,侯府老夫人打听婚期,如今又亲自相邀……这潭水,似乎比想象中更深。

是单纯的故人之情,还是别有目的?是沈氏或苏婉柔借势设下的另一重陷阱,还是……独立于苏府内斗之外的另一股势力?

她不得而知。但此行,或许能拨开一些迷雾。

赴约前夜,苏清月特意检查了贴身香囊中的清心散,又将那枚生母留下的墨色令牌,藏在了最稳妥的暗袋里。她有种预感,这次武安侯府之行,绝不会仅仅是“叙旧添妆”那么简单。

而王府亲兵的随行,与其说是保护,不如说是一种无声的宣告——无论面前是何种龙潭虎穴,她都已与摄政王府这棵参天大树,绑在了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