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更新时间:2026-01-22 16:11:08

“慈云观私会”的流言,像春日里悄无声息蔓延的湿气,不过两三日,便已渗入苏府的各个角落。下人们交头接耳时的闪烁眼神,前来教导礼仪的宫中偶尔投来的审视一瞥,甚至父亲苏承恩再次看向她时,眼底那抹挥之不去的疑虑与烦躁,都让苏清月清晰地感受到这污水的毒性。

它并不汹涌,却足够粘稠,旨在缓慢地窒息她的名声,毁掉她尚未开始的王妃之路。

揽月轩内,气氛凝重。春桃急得嘴角起了燎泡,夏荷也愁眉不展。崔静婉面色沉静,但眼神比平日更锐利几分。

“小姐,定是二小姐!还有赵秀芹!她们那日……”春桃咬牙低声道。

“无凭无据,不可妄言。”苏清月打断她,声音平静得有些异常。她正对着铜镜,由夏荷小心翼翼地帮她拆下额角最后一点纱布。淡淡的瘀痕犹在,像一抹暧昧的阴影。“流言起于市井,还是府内?”

崔静婉答道:“老奴让老周头借着采买,去几个常去的茶铺酒肆听了听。话头最初是从两个闲汉嘴里传出来的,说是‘听苏府浆洗上的婆子喝醉了嚷嚷’。那俩闲汉收过铜钱,但给钱的人面生,描述不出具体样貌。”

“浆洗房……”苏清月指尖轻轻拂过额角伤痕,“前几日调去浆洗房的那两个婆子,可还安分?”

春桃眼睛一亮:“奴婢让人留意了!其中一个姓王的,这两日确实有些得意忘形,跟人吹嘘她‘马上要有好去处’,还偷偷喝过酒!”

“另一个呢?”

“另一个姓李的,倒是哭丧着脸,抱怨浆洗房活儿重,还偷偷咒骂……咒骂小姐您……”

苏清月嘴角勾起一丝冷笑。棋子动了,还这般沉不住气。

“赵公子那边呢?可有动静?”她转向崔静婉。

“墨掌柜那边递来的消息,”崔静婉声音压得更低,“赵珩这两日闭门读书,未见异动。但其身边常随的小厮,前日与礼部一位主事家仆吃酒,席间‘无意’提了句‘可惜了苏大小姐一片痴心,终究是造化弄人’。”

似是而非,推波助澜。赵珩自己不出面,却放任甚至暗示身边人散布这种引人遐想的话,真是好手段。

“父亲今日下朝回来,面色如何?”苏清月问。

夏荷小声道:“老爷回来时脸色很不好看,直接去了书房。夫人跟着去了,好像在书房里说了好一会儿话,出来时……眼睛有些红。”

沈氏这“慈母”的戏,倒是唱得足。一边纵容甚至推动流言,一边去父亲面前扮演“担忧女儿、心力交瘁”的母亲。

苏清月对着镜子,仔细端详镜中那张苍白却轮廓清晰的脸。流言恶毒,却也给她指了两条明路:一是找出并掐灭源头,二是需要一个足够有分量的“证人”或“证据”来洗刷嫌疑。

“崔咦,”她忽然开口,“清风道长开的安神方子,药材可都配齐了?”

崔静婉一怔,随即明白过来:“配齐了,只是有几味药,咱们府里库房的不算顶好,若要药效最佳,需得外头药铺的上品。”

“既如此,今日便亲自去一趟城南最大的‘济世堂’,照着方子,将药材重新配齐。务必选最好的。”苏清月说着,从妆匣里取出一支不起眼的银簪,递给崔静婉,“拿这个去。若掌柜的问起,便说是苏府大小姐要用,银子不是问题。”

崔静婉接过银簪,入手微沉,仔细看去,簪头一处极隐蔽的接缝。她心领神会:“老奴明白。”

“春桃,”苏清月又吩咐,“你去打听一下,教导礼仪的宫里的柳氏,平日除了规矩,可有什么别的喜好?比如吃食、针线,或是……听什么戏文、听说书?”

春桃虽不解,还是点头:“奴婢这就去。”

“夏荷,替我梳个精神些的发髻。稍后,我们去给父亲请安。”

“小姐,老爷他正在气头上……”夏荷担忧。

“正是因为他烦心,我才更该去。”苏清月语气淡然,“女儿家的名声,关乎父亲官声,也关乎苏氏全族脸面。有些事,躲是躲不掉的。”

半个时辰后,苏清月带着夏荷来到苏承恩的书房外。不出所料,被小厮拦下了。

“大小姐,老爷吩咐了,谁也不见。”

“无妨,”苏清月声音轻柔,却足够让门内的人听见,“我就在此等候。父亲何时得空,我再进去请安。今日天气转凉,夏荷,去把我那件夹绒披风取来。”

她果然就安静地站在廊下,春日午后的风仍带着凉意,吹动她素淡的衣裙和额前碎发,身形单薄却站得笔直。苍白的脸色在阳光下几乎透明,唯有眼神沉静如古井。

书房内,苏承恩正烦躁地踱步。流言他也听到了,虽不全信,但“慈云观”、“竹林”、“私会”这些字眼组合在一起,由不得他不膈应。尤其是这流言偏偏在宫里进府、婚事筹备的关键时刻传出,其心可诛!沈氏方才在他面前哭诉,说月儿定是被人陷害,可又拿不出证据,只让他严查下人。查?怎么查?弄得人心惶惶,更落人口实!

就在这时,他听到了门外女儿的声音。平静,顺从,没有哭闹,没有委屈的叫嚷,只是安静地等着。这和他预想的反应完全不同。

他脚步顿了顿,终究还是扬声道:“让她进来。”

苏清月走进书房,屈膝行礼:“女儿给父亲请安。”

苏承恩看着她比前几日更清减的脸庞,和那沉静得不似作伪的眼神,心头那股无名火莫名消了两分,却更添烦躁。“起来吧。你身子未好,不在房里歇着,来这里做什么?”

“女儿听闻父亲近日为琐事烦忧,心中不安,特来请罪。”苏清月垂眸,语气恭敬。

“请罪?你有何罪?”苏承恩皱眉。

“女儿身为苏家嫡女,言行举止关乎门楣。如今京中流言纷扰,虽是无稽之谈,但终究是因女儿而起,累及父亲清誉,让家族蒙羞。此乃女儿之过。”苏清月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女儿愚钝,不知该如何平息谣言,只想着,或许该亲自去慈云观,请清风道长及当日知客道姑出面,为我作证,言明当日行止。再请父亲禀明宫中,彻查谣言源头,严惩造谣之人。纵然不能完全堵住悠悠众口,至少表明苏家态度,维护天家赐婚体面。”

她提出的是最直接、却也最难的方法。让慈云观作证,意味着把事情放到明面上,可能越描越黑;请宫中彻查,更是容易将小事闹大。但她说得坦荡,毫无心虚之态。

苏承恩沉吟。这方法笨拙,却显出她心中无鬼。若她真与赵珩有私,绝不敢提让慈云观作证。

“慈云观乃清修之地,牵扯进来,未必是好事。”苏承恩道,“宫中……岂会为这等捕风捉影之事大动干戈?”

“父亲所言极是。是女儿思虑不周。”苏清月从善如流,“那……或许可从府内查起?女儿听闻,流言提及‘苏府浆洗婆子’,或许是个线索。女儿身边前几日刚调走两个嘴碎惫懒的婆子,正是去了浆洗房。不知她们在外,是否曾胡言乱语?”

她主动将嫌疑引向自己院里调走的人,看似自曝其短,实则以退为进。

苏承恩目光一凝:“哦?有此事?”

“是。女儿伤后喜静,她们二人吵闹了些,女儿便让夏荷禀了母亲,将她们调去了浆洗房。”苏清月语气坦然,“若她们因此心怀怨怼,在外胡吣,败坏女儿名声,那女儿更是难辞其咎。请父亲即刻派人查问浆洗房上下,尤其是近日言行异常者。女儿愿与她们当面对质。”

她态度磊落,甚至带着请罪的姿态,反而让苏承恩觉得,若真是这两个被贬的婆子造谣,倒更说得通。

就在这时,书房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管家苏福的声音响起:“老爷!老爷!摄政王府派人来了!”

苏承恩和苏清月俱是一怔。

“是谁?所为何事?”苏承恩连忙问。

“是王府的长史,程大人!说是奉王爷之命,来询问……询问大小姐的病情,以及……”苏福的声音顿了顿,有些艰涩,“以及,关于近日一些市井流言,王爷有所耳闻,令程长史前来了解情况,以免……以免影响婚仪。”

苏承恩脸色一变。王府竟然这么快就知道了?还直接派长史上门!这哪是“了解情况”,分明是质问和施压!

苏清月心中也是一凛。摄政王萧衍的反应,比她预想的更快,也更直接。这不是个好兆头,但危机之中,或许也藏着转机。

“快请!请程长史前厅用茶,我立刻过去!”苏承恩急道,也顾不上苏清月了,匆匆整理衣冠就要走。

“父亲,”苏清月忽然出声,声音依旧平静,“程长史既然是因女儿之事而来,女儿可否一同前去?有些话,或许女儿当面澄清更为妥当。”

苏承恩回头看她,只见女儿目光澄澈,并无惧色。他犹豫一瞬,想到流言内容,让当事人出面也许更好,便点了点头:“也好。你稍后过来,记住,慎言!”

“女儿明白。”

前厅里,一位身着藏青色官服、面容清瘦、眼神精干的中年官员正端坐着,正是摄政王府长史程屹。他并未碰桌上的茶盏,只是平静地打量着厅中陈设,直到苏承恩疾步进来。

“程长史大驾光临,有失远迎,恕罪恕罪!”苏承恩拱手道。

程屹起身回礼,态度客气却疏离:“苏大人客气。下官奉王爷之命前来,唐突之处,还望海涵。”

两人寒暄落座,程屹开门见山:“苏大人,王爷近日听闻一些关于贵府大小姐的市井传言,涉及慈云观清誉及大小姐闺誉。王爷以为,此等流言蜚语,有损天家赐婚体面,亦对苏小姐不公。故特命下官前来,一则探问苏小姐玉体是否安康,二则,也想听听贵府对此事的说法。毕竟,苏小姐不日便将入府,王爷不希望王妃声名有瑕。”

话说得冠冕堂皇,但压力实实在在。苏承恩额角见汗,忙道:“程长史明鉴,此皆是无耻小人造谣中伤!小女前日去慈云观,乃是因伤后心神不宁,特去听经祈福,求医问药,有观中道长及随行仆妇为证,绝无任何不妥之行!本官已命人严查谣言源头,定要揪出那造谣生事之徒,严惩不贷!”

“哦?”程屹不置可否,目光看向厅外,“不知下官可否当面问候苏小姐几句?王爷特意叮嘱,要问清小姐病情。”

苏承恩正想婉拒,苏清月的声音已在门外响起:“臣女苏清月,见过程长史。”

她缓步走入厅中,依旧是一身素淡衣裙,发髻简单,脸色苍白,但行礼的姿态端庄沉稳,目光平静地迎上程屹审视的视线。

程屹眼中闪过一丝讶异。这位苏大小姐,与传闻中骄纵蛮横的形象,似乎颇有出入。

“苏小姐不必多礼。”程屹语气缓和了些,“听闻小姐前日不慎摔伤,不知眼下可大好了?王爷甚为关切。”

“劳王爷挂心,程长史垂问,清月已无大碍,只是仍需调理。”苏清月声音清晰,“日前去慈云观,亦是为此。清风道长医术高明,为清月诊脉开方,又赐下平安符,清月感激不尽。不想竟因此惹来无端猜疑,清月实在惶恐。”

她主动提及慈云观,态度坦然。

程屹看着她:“小姐可知,流言内容不堪,不仅涉及小姐,亦牵扯观中清誉,甚至……影射他人。”

苏清月抬起眼,目光清正:“清月知道。正因如此,清月才更觉愤慨与冤屈。那日随行者,除贴身丫鬟,尚有母亲身边得力的赵秀芹、以及先母留下的老仆崔静婉。一行五人,同进同出,听经、求医、用斋,皆有观中道姑可证。竹林清静,清月因胸闷确曾由夏荷陪同稍作散步,但片刻即回,何来‘私会’之说?此等污蔑,不仅辱及清月与苏家,更是对摄政王府、对太后娘娘和陛下指婚的藐视与亵渎!”

她语气并不激烈,但言辞铿锵,将自己与王府、皇权绑在一起,瞬间抬高了流言的恶劣性质。

程屹目光微动。这位苏小姐,倒是会说话。

“苏小姐言之有理。”程屹点头,“王爷亦不相信此等无稽之谈。只是流言可畏,需得平息。不知府上,可有查到什么线索?”

苏承恩连忙道:“正在查!初步怀疑是府中两个因惫懒被调去浆洗房、心怀怨怼的刁奴在外胡言!本官已命人将她们拘来,严加审问!”

话音未落,厅外传来一阵骚动,夹杂着妇人的哭嚎和挣扎声。管家苏福脸色尴尬地进来:“老爷,浆洗房的王婆子和李婆子带到,只是那王婆子一路喊冤,说……说她是受人指使,有下情禀报!”

苏承恩脸色一沉:“带进来!”

两个蓬头垢面、被捆着的婆子被推了进来,正是前几日从揽月轩调走的王氏和李氏。王氏一进来就扑倒在地,涕泪横流:“老爷!老爷饶命啊!奴婢冤枉!那些话……那些话不是奴婢传的!是……是有人给了奴婢银子,让奴婢在浆洗房喝酒时,故意含糊提两句大小姐去慈云观的事,说自有旁人把话传出去!奴婢贪财糊涂,收了二两银子,可……可奴婢没说私会啊!那等杀头的话,借奴婢十个胆子也不敢啊!”

程屹眼中精光一闪。

苏承恩拍案而起:“是谁指使你的?银子何在?”

“银子……银子奴婢藏在铺盖里,已经交给管家了。”王氏哆嗦着,“给银子的是个面生的婆子,穿着体面,说是……说是二小姐院里的管事的远亲,只要奴婢照做,日后还能给奴婢换个轻省差事……老爷明鉴,奴婢真的只知道这些!”

二小姐院里!苏婉柔!

苏承恩脸色瞬间铁青。苏清月垂着眼睫,掩去眸中冷光。鱼儿,果然顺着她抛下的饵,惊慌失措地露出了痕迹。那支让崔静婉去“济世堂”配药的银簪里,藏着的可不是药材,而是足够让王氏这种嗜酒之人酒后“吐真言”的些许药物,以及一张暗示她“指使者与二小姐院有关,攀咬出来或可活命”的匿名纸条。崔静婉“配药”是假,利用济世堂的人脉将东西和消息递到王氏手中是真。而春桃打听来的柳氏的喜好——爱听说书,尤其爱听公案传奇——则让苏清月巧妙地通过夏荷,“无意”在柳氏路过时,与一个小丫鬟演了一出“怀疑是二小姐院里人因嫉妒陷害大小姐”的私语戏码。柳氏未必全信,但必然会将这“疑点”带回宫中,甚至……或许已通过某种渠道,让王府知晓。

如今,王氏在恐惧和药物作用下,果然攀咬出了苏婉柔。虽无直接证据,但这盆污水,足以让苏婉柔惹上一身腥。

“胡言乱语!”苏承恩怒道,却有些底气不足。他自然不信苏婉柔会亲自做这种事,但底下人为了讨好主子,自作主张的可能性……

程屹将一切看在眼里,心中已然明了七八分。后宅阴私,构陷嫡姐,手段还如此拙劣急躁。他起身,对苏承恩拱手道:“苏大人,府中家务,下官不便插手。今日之事,下官会如实回禀王爷。王爷之意,流言必须止息,王妃名声不容有污。望贵府能妥善处置,以安人心。至于苏小姐,”他转向苏清月,语气缓和,“王爷让下官转告,清者自清,请小姐安心备嫁,王府……不是耳聋目盲之地。”

最后一句,意味深长。

苏清月心头微震,屈膝行礼:“清月谨记王爷教诲,谢程长史。”

送走程屹,苏承恩看着瘫软在地的王氏李氏,又想起至今未曾露面解释的苏婉柔,只觉头痛欲裂。他烦躁地挥手:“将这两个贱奴拖下去,重打三十板,发卖出去!浆洗房上下彻查,再有妄言者,一律严惩!” 又对苏清月道,“月儿,你也回去休息。此事……为父自有计较。”

他需要时间去查证,去权衡,也需要给沈氏和苏婉柔一个解释的机会。

苏清月知道,父亲不可能因此就严惩苏婉柔,但疑心的种子已经种下,苏婉柔在父亲心中的“柔弱懂事”形象必然受损。而更重要的是,王府的态度——程屹最后那句话,隐约透露出,萧衍并非全然被流言左右,甚至可能……已知晓部分内情。

这比她预想的,要好得多。

回到揽月轩,崔静婉也已回来,对她微微点头,示意事情办妥。

“小姐,王府那边……”春桃迫不及待地问。

“暂时无碍了。”苏清月缓缓坐下,感到一阵疲惫,但精神却有些亢奋。第一回合,她算是险胜,但也彻底暴露在了王府的视线下。那位摄政王萧衍,似乎比她预料的,更关注这桩婚事,或者说,更关注“王妃”是否是个麻烦。

接下来的“纳征”,恐怕不会平静了。

而苏婉柔经此一击,是暂时蛰伏,还是会更加疯狂?

她抚摸着袖中那枚冰凉的木符。墨掌柜这条线,或许该动一动了。至少,要弄清楚王府长史程屹的为人,以及……摄政王萧衍,究竟对这门婚事,抱着怎样的态度。

窗外,暮色渐浓。一场风波暂歇,但更大的风浪,或许正在酝酿之中。而婚期,也一日日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