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目光在苏清月脸上停留了一瞬,掠过她简单却不失身份的衣饰,最后落在她刻意显出的、带着病弱的苍白面容上,眼中无波无澜。
“姑娘想看些什么?”他开口,声音平稳,听不出情绪。
苏清月没有立刻答话,缓步走到柜台前,目光扫过他手中的古砚,又掠过柜台上几样不起眼的小物件,最后,才从袖中缓缓取出那枚墨色令牌,轻轻放在柜台上。
“掌柜的,可识得此物?”
令牌躺在深色柜台上,非金非玉的材质在昏黄光线下泛着幽暗的光泽,上面的奇异纹路清晰可见。
墨掌柜擦拭古砚的动作停下了。
他放下软布,拿起令牌,指尖缓缓摩挲过纹路,动作仔细而缓慢。他的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但苏清月敏锐地捕捉到,他眼底深处,似有极细微的波澜荡开,那是一种混合着追忆、审视和某种沉重情绪的东西。
良久,他才抬起眼,目光重新落在苏清月脸上,这一次,比刚才专注了许多。
“此物,姑娘从何得来?”他问,语气依旧平稳,却多了几分难以言喻的慎重。
“先母遗物。”苏清月迎着他的目光,声音清晰,“先母姓沈,出自江南沈家。”
墨掌柜的眼睫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他没有立刻接话,而是转身,走到铺子后方那扇时常掩着的门前,低声对里面说了句什么。然后,他走回柜台,对苏清月做了一个“请”的手势:“姑娘,请里面说话。”
苏清月心跳微微加快,面上却不显,点了点头,跟着他穿过那扇门。
门后是个不大的天井小院,收拾得干净整洁,种着几丛翠竹,一口石缸里养着几尾红鲤。正房的门开着,里面布置简单,一张方桌,几把椅子,靠墙有个书架,上面不再是古籍,而是些账册模样的本子。
一个头发花白、精神却颇为矍铄的老者坐在桌边,正自斟自饮。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目光如电,瞬间锁定了苏清月,以及她手中那枚被墨掌柜递过去的令牌。
“墨掌柜,这位是……”老者开口,声音略显沙哑,却中气十足。
“沈家后人。”墨掌柜将令牌递给老者,言简意赅。
老者接过令牌,仔细看了片刻,又抬眼打量苏清月,目光锐利如刀,仿佛要将她从头到脚剖开看个清楚。“沈家哪一房?你母亲闺名是什么?何时将此物交予你?”
问题直接而犀利。
苏清月稳住心神,依照原主记忆和崔静婉所述,一一答道:“先母出自沈家长房,闺名静姝。此物是先母临终前留于妆匣底层,叮嘱若遇难处,或可凭此物来寻‘琅玕斋’墨掌柜。”
“沈静姝……”老者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眼中锐光稍敛,泛起一丝复杂难言的感慨,“原来是静姝小姐的女儿。她……去时痛苦否?”
“先母病逝,去时安宁。”苏清月据实以告。记忆中,原主生母确实是病故。
老者沉默片刻,将令牌轻轻放在桌上,语气缓和了些:“老夫姓墨,单名一个尘字。这位是我侄儿,墨文远,现掌着这铺面。你母亲……静姝小姐,与我们墨家有些旧渊源。沈老爷子于我们墨家有活命再造之恩。这令牌,是当年沈老爷子交予静姝小姐的凭证,持此令牌者,可要求墨家在不违背道义、不危及自身根本的前提下,提供一次力所能及的帮助。”
他顿了顿,目光重新变得锐利:“只是,时隔多年,沈家早已风流云散,静姝小姐也已故去。姑娘如今持令前来,想必是遇到了不小的难处。不知姑娘是苏府哪位小姐?所求何事?”
苏清月心中一定,知道最关键的时刻到了。她不能全盘托出,但必须给出足够真实且有分量的理由,才能取信于人。
“晚辈苏清月,苏府嫡长女。”她微微屈膝行礼,“不瞒墨老先生,晚辈确已身陷困境,前途未卜。晚辈已被指婚给摄政王萧衍,不日即将出嫁。”
墨尘和墨文远对视一眼,眼中均闪过讶异。摄政王正妃?这身份可不低,但听这姑娘语气,却无半分喜色,反而透着凝重。
“指婚皇家,本是荣耀,姑娘为何说是困境?”墨文远开口问道。
“只因这门亲事,于晚辈而言,福祸难料。”苏清月抬起头,眼神清亮而坦诚,“王爷威名赫赫,性情莫测。苏府之内,亦非铁板一块,晚辈根基浅薄,孤立无援。此番出嫁,犹如孤舟入海,风雨难测。晚辈别无所求,只望在京城之中,能多一双眼睛,多一对耳朵,在紧要关头,或许能得一点警示,或是一条不至于走投无路的退路。这便是晚辈今日冒昧前来,所求之‘助益’。”
她没有提换嫁阴谋,没有提继母庶妹的算计,也没有提赵珩的纠缠,只点出了自己处境的核心——未来夫婿的未知与危险,以及娘家内部的不可依靠。这既真实,又不会暴露她穿越者的身份和太多具体细节。
墨尘看着眼前这个脸色苍白、眼神却异常沉静的少女,良久不语。沈家恩情,令牌为证,此女身份无疑。她的请求,听起来并不算过分,甚至有些谨慎过头。但正是这份远超其年龄的谨慎和清醒,让他隐隐觉得,此女所说的“困境”,恐怕比她轻描淡写出来的,要复杂危险得多。
“一次帮助的承诺,依旧有效。”墨尘终于缓缓开口,“但你需明白,墨家如今只是寻常商贾,所能提供的‘眼睛’和‘耳朵’有限,且只能在京城范围,涉及宫闱王府核心之事,力有不逮。”
“晚辈明白。只求在力所能及之处,得一二消息。”苏清月心中微喜,知道对方这是应下了。
“好。”墨尘点头,“文远,记下。苏大小姐若有消息传递,可派人来铺中,以‘购沈大家旧拓’为暗语。寻常市井消息,三日内可复。若有紧急……”他顿了顿,从怀中取出一枚小小的、毫不起眼的木符,递给苏清月,“将此符塞入樟树巷东头第三棵老槐树的树洞,自会有人联络你。但此符只能用一次,非生死攸关,勿用。”
苏清月郑重接过木符,与令牌一起小心收好:“多谢墨老先生,墨掌柜。”
“不必言谢,了却旧日恩情罢了。”墨尘摆摆手,“你出来不便,不宜久留。日后行事,自己多加小心。”
“晚辈告辞。”
苏清月不再多言,行礼退出。回到铺面,墨文远送至门口,依旧是那副平淡的掌柜模样,仿佛刚才的一切并未发生。
马车很快驶离樟树巷,按原路返回慈云观后山。苏清月靠坐在车厢内,掌心握着那枚木符和令牌,心中稍安。此行虽险,但总算有了一线外援的希望,尽管这外援的力量和可靠性还有待观察。
回到竹林边,崔静婉果然还在焦急等候,见她平安归来,明显松了口气。两人不敢耽搁,迅速返回静室。夏荷见她们回来,也放下心来。
不多时,赵秀芹和春桃也回来了。赵秀芹手中果然提着一个食盒,里面不仅有桂花酸梅汤,还有几样精致的素点心。她脸上带着满足的笑意,显然对斋堂的点心颇为满意。
“大小姐,您醒了?感觉可好些了?”赵秀芹见苏清月依旧靠坐着,脸色似乎比刚才更白了些(赶路紧张所致),关切地问道。
“喝了药,歇了会儿,好些了。有劳赵姨惦记。”苏清月声音微弱。
“那就好。快到讲经的时辰了,奴婢扶您过去?”
“好。”
清风道长的讲经无非是些清净无为、修身养性的道理,苏清月听了几句便神游天外,只做出专注聆听的模样。讲经结束后,沈氏事先打点过,道长果然单独为苏清月诊了脉,说了些“思虑过重、气血有亏、需静心安神”的套话,开了张温补宁神的方子,又赠了一道平安符。
一切按部就班,无人起疑。
回程的马车上,赵秀芹还在回味素斋的点心,春桃按照事先的吩咐,时不时附和夸赞几句,哄得赵秀芹心情更佳。崔静婉依旧半阖着眼,夏荷悄悄观察着小姐,见她闭目养神,神色平静,心下稍安。
苏清月看似休息,脑中却在飞速运转。琅玕斋这条线算是初步搭上,但效用如何还需验证。接下来,她要集中精力应对的,是日益临近的婚期,以及必然不会平静的待嫁时光。
然而,她没想到,麻烦来得比她预想的更快。
回到苏府不过两日,宫里礼部派来教导王妃礼仪的女官便到了。与此同时,一个不知从何处兴起、却在短短半日内悄然传开的流言,也钻入了苏清月的耳朵。
流言说:苏家大小姐之所以突然愿意嫁入摄政王府,并非真想通了,而是因为在慈云观私会了外男,有了首尾,生怕事情败露,才赶紧抓住摄政王这门亲事遮掩!更有甚者,绘声绘色地说那外男不是别人,正是与她“青梅竹马”的礼部尚书公子赵珩,两人在观中竹林“偶遇”,旧情复燃……
流言恶毒,且时机把握得恰到好处——正好在她去过慈云观之后,礼仪进府之时。
苏清月听到春桃气急败坏又惶恐不安地转述时,正在窗前临帖。她笔尖微微一顿,一滴浓墨落在雪白的宣纸上,迅速泅开一团刺目的黑。
来了。沈氏?苏婉柔?还是……赵珩本人?
她缓缓放下笔,看着那团墨迹,眼神一点点冷下去。
这不仅仅是要坏她名声,更是想将她置于死地——若这流言传到摄政王耳中,哪怕只是捕风捉影,也足以让她万劫不复。
好啊,既然对方出招了,她也该……有所回应了。
婚礼进程提示:宫中已派礼仪正式教导,婚事进入紧锣密鼓的正式筹备期。按古代礼仪,从指婚到正式大婚,通常需要数月时间完成纳采、问名、纳吉、纳征、请期、亲迎六礼。目前已完成“纳采”(提亲,由太后旨意代替)、“问名”(合八字,已由钦天监完成),正进行到“纳吉”(订婚,告知吉兆)后的礼仪教导和“纳征”(送聘礼)准备阶段。预计再有一到两月,便将进行“亲迎”(大婚)。后续剧情将围绕待嫁期间的宅斗风波、王府初步接触(如下聘)、以及大婚当日可能出现的变故展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