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更新时间:2026-01-22 16:10:32

慈云观之行,终究是来了。

天色未明,揽月轩内便灯火通明。沈氏果然遣人送来了簇新的衣裙首饰,一套水红色绣折枝海棠的云锦宫装,并一套赤金镶红宝的头面,华贵非常,却透着一种刻意强调的“嫡女出嫁前最后一次以闺阁女儿身份出门”的张扬。

苏清月只扫了一眼,便对春桃道:“收起来吧。穿那身藕荷色素面暗纹的襦裙,戴那支羊脂玉簪即可。”

“小姐,这……夫人特意送来的……”春桃有些犹豫。

“我伤后体弱,不宜穿戴过于鲜亮繁重。母亲一片心意,我心领了,但更该以身体为重,想来母亲也不会怪我。”苏清月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她不想在今日惹人注目,素淡低调才方便行事。

春桃夏荷连忙伺候她换上那身藕荷色衣裙,果然更显清雅,也衬得她脸色愈发苍白,符合“病弱”的形象。崔静婉在一旁默默看着,眼中闪过一丝赞许。

卯正三刻,一行人到了二门处。沈氏亲自来送,拉着苏清月的手又叮嘱了好些“仔细身子”、“听道长的话”、“求个平安符”之类的话,目光却不时扫过赵秀芹,赵秀芹微微颔首,表示明白。

马车是苏府惯用的青帷小车,不算张扬。老周头早已候着,见了苏清月,规矩地行礼,眼神沉稳。苏清月微微点头,在春桃的搀扶下上了车。赵秀芹、崔静婉、夏荷依次跟上,车内顿时显得有些拥挤。

马车辘辘驶出苏府,融入清晨尚算清静的街道。苏清月闭目养神,实则耳听八方。赵秀芹坐在靠近车门的位置,腰背挺直,目光低垂,看似恭敬,却将车内情形尽收眼底。崔静婉挨着苏清月,半阖着眼,仿佛在打盹。春桃和夏荷则有些紧张,悄悄攥着衣角。

约莫一个时辰后,马车出了城,道路渐显崎岖,山林气息扑面而来。慈云观坐落在半山腰,香火颇盛,今日又是十五讲经日,山道上已可见三三两两的香客。

到了观前,早有知客道姑迎上。听闻是工部侍郎府上的女眷,尤其今日的主角是即将嫁入摄政王府的苏大小姐,知客道姑态度愈发恭谨,引着她们从侧门进了专为女客准备的静室歇息,言明清风道长巳时正开坛讲经。

静室清幽,燃着淡淡的檀香。苏清月坐下后,便以胸闷为由,微微喘息。赵秀芹连忙上前:“大小姐可是不适?要不要先请观里的医姑来看看?”

“许是山路颠簸,有些气闷,歇歇就好。”苏清月摆摆手,看向崔静婉,“崔姨,我有些口渴。”

崔静婉会意,对赵秀芹道:“赵姐姐,听闻观里的桂花酸梅汤甚是解暑生津,不知斋堂此刻可有了?劳烦姐姐去问问,若有,给大小姐端一碗来缓缓。春桃,你随赵秀芹去,仔细着些。”

赵秀芹迟疑了一下,看向苏清月苍白的脸,又想到今日十五,观里素斋点心出名,或许可以顺便……她点头应下:“也好,奴婢去去就来。春桃,走吧。”

支走了赵秀芹和春桃,室内只剩下苏清月、崔静婉和夏荷。

“小姐,时间不多。”崔静婉低声道。

苏清月点头,迅速从袖中取出那枚墨色令牌,贴身藏好。“夏荷,你留在此处,若有人问起,就说我服了药歇下了,任何人不得打扰。”

“是。”夏荷紧张地点头。

苏清月与崔静婉对视一眼,悄然出了静室。观内香客渐多,人来人往,她们衣着素净,并不引人注目。按照崔静婉事先探好的路径,两人穿过两条回廊,绕到后山竹林边。

“小姐,从此处下山,绕到侧面有一条小径通往山脚,老周头的马车应该已经等在那里。”崔静婉指着竹林深处,“奴婢在此等候,若赵秀芹提前回来,或有人寻来,奴婢会设法应对。小姐务必快些。”

“有劳崔姨。”苏清月深吸一口气,不再犹豫,转身步入竹林。竹叶沙沙,掩去了她的脚步声。

下山的小径确实隐蔽,崎岖难行。苏清月额角渗出细汗,伤处隐隐作痛,但她脚步不停。约莫一刻钟后,终于看到了停在路边树荫下的马车。老周头正蹲在车辕旁,看似在检查马蹄,实则警惕地打量着四周。

见苏清月独自一人出现,老周头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但什么也没问,迅速放下脚凳,低声道:“大小姐,请上车。”

马车再次启动,这次却是朝着与回城稍有不同的方向,直奔城南樟树巷。

车厢内,苏清月心跳微促,并非全然因为赶路,更多的是对未知的紧张。她握紧了袖中的令牌,冰凉坚硬的触感让她慢慢镇定下来。

樟树巷果然僻静,青石板路狭窄,两旁多是些老旧的宅院或不起眼的小铺。马车在一家挂着“琅玕斋”朴素匾额的铺面前停下。铺门半掩,里面光线有些昏暗。

“大小姐,到了。小的就在此处等候。”老周头低声道。

苏清月整了整衣襟,推门而入。

店内陈设果然如崔静婉所说,古朴简单,几排书架,几张条案,上面摆放着些古籍、卷轴、砚台、印章等物,空气中弥漫着旧书和墨锭特有的气味。一个穿着半旧青衫、面容清癯、留着短须的中年男子正伏在柜后,用软布擦拭着一方古砚。听到门响,他抬起头,目光平静地看过来。

正是墨掌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