仿制吉服内衬的料子和图样,由崔静婉借着去“探望旧友”的名义,悄悄带出了府。与此同时,揽月轩内的气氛也随着大婚日期的临近,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
春桃和夏荷几乎将眼睛炼成了筛子,任何送入揽月轩的物件,无论大小,皆要经过她们反复查验。那瓶孙医婆给的清心散香囊,三人贴身佩戴,片刻不离。苏清月自己也越发谨慎,饮食只用小厨房里夏荷亲手所做,或是由崔姨全程盯着烹制的简单汤水,连沈氏以“补身子”为由送来的珍贵补品,她也只略沾唇便赏了下人。
苏婉柔那边依旧沉寂,仿佛那日丢纸团的小菊和纸条上警告的“翠儿”都只是幻影。但越是这样,苏清月越是警惕。暴风雨前,往往是最压抑的宁静。
武安侯府老夫人的添妆礼,苏清月大大方方地收入了自己的嫁妆单子,并特意在沈氏和苏承恩面前展示过。苏承恩捋须点头,觉得女儿处事得体,不忘旧谊。沈氏笑容满面地夸赞首饰华贵,眼底却快速掠过一丝阴霾——侯府这份突如其来的重视,让她感到了某种脱离掌控的不安。
三日之期转眼即至。崔静婉在第三日傍晚,才匆匆赶回,袖中笼着一个扁平的布包。她面色凝重,眼底带着未散的余悸。
“小姐,东西成了。”崔静婉将布包递给苏清月,声音压得极低,“只是……过程有些蹊跷。那绣娘手艺极好,按时完工。但老奴去取的路上,总觉得有人远远辍着。虽未能确认,为防万一,老奴绕了许久,又在闹市换了两次车,方才甩脱。”
苏清月展开布包,里面是一件杏红色的软烟罗中衣,针脚细密均匀,款式尺寸与她记忆中被做了手脚的那件几乎别无二致。她仔细检查,确认无误。
“对方果然警觉。”苏清月将仿制的内衬仔细收好,“这说明我们的防备触到了他们的痛处。崔姨,你做得对,谨慎为上。这衣裳,是我们明日的护身符。此事绝不可泄露。”
“老奴明白。”
大婚前一日,苏府彻底沸腾起来。红绸挂满了檐角廊柱,灯笼换上了崭新的喜字,仆役穿梭如织。宫中嬷嬷、礼部官员、王府属官往来不绝,核对最后的流程。
最关键的时刻,终于到了。
午后,沈氏亲自带着赵秀芹和几个得力婆子,去库房取出那套华美绝伦的王妃吉服,送至揽月轩进行最后的“熏香静置”。按照习俗,大婚前一晚,吉服需在出嫁女闺阁中熏染香气,静置祈福。
巨大的紫檀木衣箱被抬进揽月轩正厅,展开悬挂,珠光宝气,令人屏息。那套杏红中衣,被单独放在一个铺着红绒的托盘里,置于礼服下方。
沈氏笑容满面,亲手调整着凤冠的角度,目光却几次扫过那件中衣。她转向苏清月,语气慈爱:“月儿,这‘梦甜香’是宫里赏下来的好东西,安神助眠,明日能让你容光焕发。让她们好好熏着,你早些歇息。” 她特意指了指赵秀芹手中的一个精致鎏金香球,里面正散发出甜暖浓郁的香气。
苏清月心中冷笑。“梦甜香”?名字倒好。谁知这里面,是否混杂了能催发“梦引”的其他成分?对方果然考虑周全,连熏香环节都做了手脚,双重保险,确保那“梦引”香气能被充分激发,甚至可能叠加效果。
“谢母亲费心。”苏清月柔顺应道。
沈氏又叮嘱了几句,留下了赵秀芹“协助熏香并看守吉服”,便带着其他人离开了。
厅内,甜暖的香气弥漫开来。赵秀芹一丝不苟地指挥着两个小丫鬟,将香球置于吉服四周,又小心地翻转衣物,确保熏染均匀。她本人则搬了个绣墩坐在门内不远不近的位置,目光低垂,却将厅内一切尽收眼底。
苏清月看在眼里,知道在赵秀芹的严密监视下,此刻绝无可能动手替换。她也不急,借口熏香气闷,带着春桃夏荷回了内室,只留崔姨在外间照应。
时间一点点流逝。夜色渐深,苏府喧嚣稍歇,但揽月轩正厅灯火通明,香气浓郁。赵秀芹坐得笔直,毫无倦意。
亥时末(约晚上11点),前院忽然传来一阵不大不小的骚动,隐约有呵斥声和急促的脚步声。赵秀芹眉头一皱,侧耳倾听。
崔静婉适时露出担忧之色,低声道:“赵姐姐,听着像是前头出事了?明日大喜的日子,可别有什么冲撞。要不要让人去看看?”
赵秀芹犹豫了一下。她是沈氏心腹,深知明日婚事关乎重大,任何一点意外都可能影响夫人谋划。这动静……她起身,走到门边唤来一个小丫鬟:“去前头看看,发生了什么事,速来回禀。”
小丫鬟应声跑去。赵秀芹仍守在门口,但心神已有一丝被前院的动静牵动。
就在这时,内室门帘一掀,夏荷急匆匆出来,脸色发白,对崔静婉道:“崔姨,小姐……小姐忽然心口疼得厉害,盗汗不止,怕是旧伤引动了!春桃姐姐已经去请小姐常用的安神丸了,您快来看看!”
赵秀芹心头一跳,看向内室方向。苏清月若在此时出事,明日婚礼恐怕……
崔姨已是一脸急色,对赵秀芹道:“赵姐姐,小姐身子要紧,老奴先进去看看。这里……劳烦您先盯着片刻!” 说罢,不待赵秀芹回应,便快步走向内室。
赵秀芹张了张嘴,眼看崔姨进了内室,前院情况未明,小姐又突发急症……她瞬间陷入两难。权衡之下,她觉得吉服在此,有人看守,且熏香已近尾声,离开片刻应当无妨。小姐的“急症”更不能不管,否则夫人怪罪下来……
她一咬牙,对留下的那个小丫鬟厉声道:“你守在这里,眼睛都不许眨一下!我去看看小姐,立刻回来!” 说完,也快步走向内室。
就在赵秀芹转身进入内室的刹那,一直垂首侍立在香炉旁、仿佛被熏得有些昏昏欲睡的另一个小丫鬟(正是被春桃暗中交代过的秋云),迅速而无声地挪到门边,用身体挡住了外间可能投向吉服的视线。
而在内室,苏清月脸色苍白的靠在榻上,崔姨正一脸焦急地为她揉着心口。赵秀芹进来,刚想问询,却见苏清月微微睁开眼,气息微弱地道:“有劳赵姨挂心……许是今日劳累,又闻了那浓香,有些不适……歇歇便好。”
她语气平常,眼神却清亮无比,哪有半分急症昏乱的样子?
赵秀芹心中一突,暗叫不好,猛地转身就想退出内室。
然而,已经晚了。
就在这争取到的、不到半盏茶的宝贵间隙里,一直潜伏在正厅帷幔阴影后的春桃,如同灵猫般悄无声息地滑出。她早已看准位置,手中紧握着那件仿制的杏红中衣,另一只手疾如闪电,掀开红绒托盘,将真品迅速卷入袖中,同时将仿品原样铺好、抚平。整个动作行云流水,不过两三次呼吸的时间。
做完这一切,春桃身影一闪,已消失在通往侧间小门的帷幔后,仿佛从未出现过。
赵秀芹冲出内室时,正厅一切如常。香球袅袅吐烟,吉服华光依旧,那件杏红中衣安稳地躺在托盘里。秋云仍老老实实垂首站在门边,另一个小丫鬟也目不斜视。只有崔姨跟着她走了出来,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忧虑。
赵秀芹锐利的目光飞快地扫过厅内每一个角落,尤其在那杏红中衣上停留片刻,未发现任何异样。前头去打探的小丫鬟也回来了,禀报说是守夜的婆子打翻了灯笼,烧着了一点帘子,已经扑灭,虚惊一场。
一切,似乎都只是巧合。
但赵秀芹的心却沉了下去。太巧了。小姐的“急症”,前院的“意外”,都赶在这个熏香将尽的时刻……她走到那件杏红中衣前,伸出手,似乎想拿起细看。
“赵姐姐,”崔姨的声音在旁边响起,温和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提醒,“这吉服熏染已足,香气也入了。夜深了,是否该熄了香球,让大小姐安寝了?明日可是要早起好几个时辰呢。”
赵秀芹的手顿在半空。她看着崔姨平静的脸,又看向内室方向。此刻若执意检查,万一惹恼了即将成为王妃的大小姐,或是明日小姐真因休息不足出了差错,责任她担不起。
最终,她缓缓收回手,面无表情地点点头:“崔姨说的是。熄香吧,仔细收拾好,明日丑时初(凌晨1点)便要开始梳妆了。”
“是。”崔姨应下,指挥着丫鬟们有条不紊地熄香、整理。
赵秀芹看着那件杏红中衣被小心地收入礼服下方的暗格,心中的疑虑如同藤蔓缠绕,却找不到任何着力点。她只能将这份不安压下,决定稍后立刻禀报夫人。
内室里,苏清月已“恢复”如常。春桃从侧间悄悄溜回,对她无声地点了点头,将袖中那件真正的、浸染了“梦引”的中衣,迅速塞进了早已准备好的、双层油布包裹的旧衣包袱最底层。
替换,成功了。
但苏清月脸上并无太多喜色。赵秀芹的警觉,前院恰到好处的“意外”,都说明对手的触角无处不在,且反应迅速。今晚只是险胜一招。
更大的考验,在明日。
她抚摸着袖中冰凉的清心散香囊,和那枚生母留下的墨色令牌,眼神在跳动的烛光下,沉静如渊。
子时的更鼓隐隐传来。
大婚之日,终于要来了。而真正的风暴,或许才刚刚开始聚集。